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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0章 她要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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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宁妃叫道。
“怎么,你也要为他求情么?”虽在暴怒中,面对宁妃,政和帝还是压低了几分声音。
“你们男人的事与我何干。不过是我与陆小姐到底相熟一场,我见她似乎有话要说。”宁妃漫不经心的的说道,心爱的猫死状凄惨,也不曾见她皱过半分眉。
“陆明祯?嗯?”
陆夫人偷偷攥住陆明桢的衣角,很是焦急的拉扯着,却无法阻止陆明桢接下来要说的话。
“陛下,孝经云: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明祯自幼与父分离,不曾尽过一天孝。今日,我想替父亲喝这三杯酒。”
“陆明祯,你一介女儿身,也配。陆重深,这便是你陆家的家教吗?”
“陛下恕罪。祯儿!”怎会不感动,陆重深自问抱过女儿的次数屈指可数,可这就是自己的女儿,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总想将大家都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这声呼喊,既有感动,更是哀求。我老了,你还年轻,怎能让你白白牺牲。
“陛下,明祯以诗词换机会,若明祯的诗词合您心意,请给明祯一个机会。您也是位父亲,请您给一个女儿为父尽孝的机会。”大约已是死过一次,陆明祯似乎真的不怎么怕死。何况重生一回,难道不是为了父母家人么。
政和帝看着陆明祯,突然想起了乐昌,她那么聪明,不会猜不到和亲的结果,那天她也是这样跪在自己面前,笑的那样灿烂,眼中噙着的泪始终没有落下,那是自己见过最悲伤的笑容。
“朕给你这个机会。”
陆明祯会作诗,天大的笑话,人人都知,陆明祯无才无貌,唯这陆家嫡小姐的身份,简直一无是处。她这般作为,难道只是为了博个出路,哪怕陆重深今日死在这殿上,她这为父尽孝的名声也可保她一世安稳。
全场只有五个人相信,她是真的想救陆重深。陆夫人多年修养,此时饶是咬着下唇,刺痛仍无法制止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王序林顾不得殿前仪容,抬头看着那个女子,若你死,我不活。
“我父三岁练功,七岁随祖父驻守边关,十岁初上战场,想当年少年疆场意气风发。第一首《封城行》。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政和帝轻轻咋念了两遍,点点头,示意陆明祯可以选酒。
陆明祯随手拿起一杯,笑着一饮而尽,未有分毫犹豫。
王皎云第一次认真的审视起这个孙媳妇,怪道看似多情实则最是冷情的大孙儿为了她不顾生死,这份胆识便不是常人可有,何况这诗做的当真不错,她配得上自己的孙儿。
“那年陛下与我父被困娄山关,遭周军尾追堵截,经两天一夜终顺利突围。这第二首《忆秦娥·娄山关》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政和帝抬起头深深的看了一眼陆重深,当年啊,当时我们都还年轻,那时多好啊。记得当年二人凭着一股狠劲和韧劲,三千人的队伍最终打的只剩二百人,拿下娄山关时,虽两人皆灰头土脸,浑身是血,但那畅快的相视一笑,似是今生笑的最开怀的一回,比之登上帝位那日,笑的还要开心些,大约那时少年单纯,一切欢乐皆来自真心。
陆明祯拿起第二杯酒,“敬少年,敬英雄。”
此时不知多少人忆起了曾经的年少时光,这个女子将大家都带回了那风华正茂挥斥方遒的年华。再看她时,不禁感慨,也许这才是百年陆家女儿该有的模样。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陆明祯,明珠总该有它熠熠生辉的一日。
王皎云眼前一亮,偏又暗了几分,有这等气魄的女子,她应是翱翔的凤凰,命里定数,只怕序林难成心愿。
“父亲驻守封城四十余载,人生半百尽书在封城的每一块墙砖中。第三首《破阵子·赋壮词以寄之》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是啊,当年的少年,如今也成了两鬓斑白的中年人,因边境艰苦,陆重深看着比实际年纪大了许多。政和帝沉默了,不知过了多久,他以指示意,请。这是一个帝王的最高礼遇。
盘上仅只剩两杯,只有一半生的几率。
“祯儿,有儿如此,为父心满意足。这杯为父喝吧。”陆重深端起一杯酒,这三首诗已是今生最好的礼物,今日过后,只要有人念起这诗唱起这词,便要记起他陆重深,他不是南平的罪人。
陆明祯伸出手接过陆重深的酒杯,笑道:“父亲,陛下敬我的。”
“祯儿。”王序林叫道。
以唇语轻轻回复道:来世再见。陆明祯端起酒杯,“谢陛下。”
还好,还好,神明庇佑,并没有出现最坏的结果。陆明祯仍好好的站在那儿,陆老夫人挺直的身板突然松了下来,轻轻靠在陆老将军身上。陆夫人眼中的泪水还在淌着,嘴角却开始有了弧度。陆重深擭紧的心悄悄松开,想安慰下女儿,却不知怎么,一声都发不出来。
在众人轻轻欢呼时,只听台上发出一声轻笑,“陆小姐刚说休养期间看了几本书,看来没撒谎。这本事着实长进了不少。我敬你一杯。”
只见宁妃端起盘中的最后一杯酒,走到陆明祯跟前,递了过去。
最后一杯是毒酒,宁妃这是要杀陆明祯,她与陆明祯不是闺中密友吗?何至于此?
众人的不解,陆明祯无法解答,她只知道,宁妃敬酒,自己不能不喝,爽快的接过酒杯,“谢谢娘娘。”
“父亲,陛下答应父亲解甲归田。祯儿怕是不能送您了,愿您与母亲身体康健,一世安稳。”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再见了祖父祖母,再见了爹娘,再见了哥嫂,再见了维林,还有永不再见的他。
轰隆隆,山崩地裂的摇晃,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意外,陆明桢顺势摔倒在地,酒水撒了一地。还是夏公公反应迅速,将手中的托盘随手一扔,那杯子叮叮当当碎成了几瓣混在了一处。他蹿得一步上前,扶住政和帝,“陛下,您没事吧。”
仍在摇晃的宫殿,横梁上掉下来的陈年落灰,政和帝一刻都不想停留,扶着夏公公低声道:“快走。”
政和帝的离开,对于死亡的恐惧,朝臣们也顾不得礼仪,挟着家眷落荒而逃。宋七月狠狠的瞪了一眼陆明桢,追着政和帝离去。
陆明桢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来,她知道这宫殿没那么脆弱,当年冷宫尚且坚固,何况这大殿。死里逃生又如何,大厦将倾,大周已经亡了,南平会不会也要亡,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前世南平先亡,是不是大周最终也亡了,这片大地再次成为大一统王朝。若是那个人,大约百姓的日子不会难熬,只是这些所谓的贵族豪门将要重新洗牌,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王序林拉着陆明桢的手,今夜她给予自己的震撼已经够多了,为何我拉着你的手,却仍觉得与你相距天地之遥。“祯儿,我们走吧。”
地动如此大事,官员们都不敢懈怠。在等待调查结果之时,政和帝独自坐在御书房中,思索良久,但凡天生异象,必有缘由,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安抚百姓的罪己诏,不过是政治手段,回想自己登基十六载,兢兢业业励精图治,虽只拿下大周五城,南平地域版图已拓宽不少,论理政治武功,较之历代先祖已是出类拔萃,上天示警所谓何事?
“陛下。”李天师跪在龙椅之下,今日陛下召见所谓何事,他自然再清楚不过,如何才能将这事做到不着痕迹,心中腹稿推翻了一遍又一遍。
“太初真人,今日地动意指何事?”
“人心。”
“人心?何解?”
“陆将军一心为国,此乃忠心,陆小姐替父赴死,此乃孝心。人心向背,天命去留。”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走。”
“贫道不敢,全凭圣裁。”
政和帝辗转来回踱了半刻钟,突然笑道:“老滑头,朕是天子,天有令,朕不敢不从。”
政和帝的旨意比之地动的消息还要早一步到达陆府,三日后陆家必须离开安平城。可是没有人认为陆家没落了,陆明桢一战成名,陆家后继有人,终有一天他们会重回安平。平日里没什么,此时倒是好多人想起陆明桢与□□的婚事,这二人自赐婚后,兜兜转转好些年,至今仍差那临门一脚,也不知二人到底有没有这缘分。
关于此事,王皎云也想听听王序林的意见,若陆明桢只是陆家小女儿,不用分说,哪怕陆家此时遭难,王家也不会落井下石,何况陛下指婚,虽未举行婚礼,陆明桢也算半个王家人。可陆明桢那晚所展现出来的风华,齐大非偶,王家不见得有这般气运。
“祖父,我与祯儿缘定此生,婚礼不过一个仪式,并不重要。”王序林说道。
“不知陆家是否也是这个意思?”大婚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式,若是王家私自决定简化仪式,对陆家多有不尊重,对陆明桢本人亦不尊重。
“这些虚礼,她自来看不上。”
王皎云点点头,那女子的胸襟,的确不是那些终日绣花描红的女子可比。
“既如此,不如你先送陆家夫妇回林城,之后再办婚礼。此事我会让你祖母再去陆家商议。”让王序林去林城,并不完全只是尽半子义务,有些话,王皎云没有说,那日人人都为陆明桢所倾倒,只有他在细细观察,当宁妃端起那杯毒酒时,政和帝明显愣了一下,他曾与夏公公有过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流,地动发生后,夏公公看似毫无章法的将酒杯盘子丢了一地,却与陆明桢的杯子混在了一处。故而王皎云有个大胆的猜测,陛下并非真心想要陆重深的命,若是猜对,南平必有大变故。王序林是自己抱以期望的王家未来当家人,必须保证他的安全,王家的未来才有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