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踏枝》七枝鱼

70、第69章 鸿门晚宴

　　没想到李天师还是搀和进去了，陛下哪是什么头风之症，分明是丹药重金属中毒后遗症。“太初真人这手妙手回春，岂不是令人羡憎。”

　　“话虽如此。此人口碑却不错，平日为人低调，也未恃宠而骄，虽不参与朝政，到底也帮了几位大人。多少让他为之诟病的身份，能在愈发诡异的朝廷风波中，保留一寸立足之地。”

　　　如此说来，他到底还是听了自己几分劝，其实人生海海，又有几人能以独臂之姿抵挡时代的浪潮。之所以陆明桢回来之后没有立刻联系李天师及宋七月等人，不过是因为，人总是会变的，更何况他们本就身处漩涡中心，人生脆弱，身不由己，怪不得别人。至于姝怡，自然她是特别的，不仅因为性格使然，更因为谈将军为她所创造的环境，自由真不是如此简单唾手可得的东西。

　　“记得我走前，托你写了个话本子，也不知后续故事如何了？”陆明桢问道。

　　“哦，这么得趣的事，我记得的。那位孙庶妃娘娘早产生了个小公子，已提了侧妃的位份。如今小公子一岁多，楚王子星不旺，至今也只这一位公子，已有意向为公子申请世子之位。楚王妃从求医问药到求神拜佛，如今看着憔悴了不少，与意气风发的楚王看着着实不配，生生将自己活成了安平城的笑话。”

　　“姝怡，现如今我能说话的人也不多了，好好护着自己。陆家这回若能全身而退，等我也能海阔天空，我们且把酒话桑麻，品茶聊人生。”

　　“你也别太担心，只要老将军在，这局总有生路。”

　　　 相较于陆家一夜未眠，王家的气氛倒是喜庆不少，王序林的平安归来，使得王老大人和王尚书倍感欣慰，大战伊始，二人以为王序林是活不成了，王家未来的希望，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求而不得的爱情而陪葬，若说无怨无恨，自然是假的，可君令不可违，更为重要的是，此局早已错失先机，陛下将所有人都骗过了，出手已不可挽救。他能活着回来，王家就还有希望。

　　　　陆家不可避免成了祖孙三人当晚的话题之一，虽礼未成，可陛下赐婚的旨意在那，陆家与王家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想来陆重深当知道怎么做，只陛下这脾性越发不可琢磨，端看后日晚宴圣意如何。

　　　 自打陆重深回朝后，陛下已连着两日没有早朝，陆重深请罪帖子，一直压着没发，人心惶惶中，又透着一股隐秘的兴奋，人人都猜测着，这日的晚宴到底是庆功宴，还是送葬宴。

　　　　已然十九岁的陆明桢不得不再次感慨物是人非，当年一起游园赏花的安平贵女，都已成了某某少夫人，陪侍在婆婆身旁，不时分心照顾好小姑子。如自己这般还能跟在母亲身侧，着实已成异类。

　　　　陆家，一个打了胜仗的败军将军，多么有趣的存在。今夜看热闹的大有人在，陆老夫人带着陆夫人并陆明桢挺直了脊背，无论何时，陆家都不能让人笑话，这根脊梁撑起了陆家的天地，造就了百年豪门。

　　　　现如今的赵毓早已不是当年夹着尾巴四面楚歌的二皇子，在石宏南的谋划之下，太子几乎被架空成了虚衔，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政和帝不喜皇子与官员交往过密，故而大庭广众之下，大家都保持着一份默契。

　　　　陆家的戏自然是要看的，可那个人，才是自己今夜的目的。宾县故事虽不完整，凭着多方打听，还是了解了部分细节，窥一斑而知全貌，仅凭想象也可知她那夜的风采。不愧是自己看上的女人，既然你没死，既然你又回来了，我怎会让你如此容易脱身。

　　　　见陆家来人，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真是奇怪，人们一眼看见的不是稳如泰山的陆老将军，不是处之泰然的陆将军，不是从容不迫的陆老夫人，不是泰若自然的陆夫人，而是始终嘴角噙笑，温婉娴淑的陆明桢，看似聘婷秀雅的女子，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清冷彻骨的英气。只听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想到死后重生还能脱胎换骨。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经历过那些生离死别，如今这局面又算得了什么。私心的以为，她所有的成长都是为了配得上自己，而自己的目标将会从她开始，一个一个实现，天下与女人都将握在我的手中，赵毓看着看着便笑了。

　　“王爷笑什么？”孙绘君温柔的问道。

　　　　最近孙侧妃人逢喜事精神爽，儿子将被册封为世子，楚王妃早已不是自己的对手，哪怕自己已经生过一个孩子，看着仍如少女一般，端的是人比花娇，倒是表姐那张脸，活像宫中的老嬷嬷，如今日日求神拜佛，一身香灰味，惹的王爷愈发不喜。

　　　　顺着赵毓的眼光看过去，孙绘君那笑如卡住了一般，似哭不哭，似笑不笑，似怒不怒，终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陆明祯。”

　　　　赵毓难得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陆小姐涅槃重生，不去打个招呼吗？”

　　　　涅槃重生的是凤凰，赵毓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还是他想暗示什么？孙绘君的眼神暗了又暗，终又扬起笑脸，她已许给王序林，除非王家造反，否则陆明祯永远都要给自己行礼。想起前尘往事，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若非陆家之事，自己怎会沦为楚王庶妃，在表姐面前伏低做小，聪儿天生就该是世子，却因生母被拖累。愈想愈是怒火中烧，孙绘君径直向陆明祯走去。

　　　　陆明祯，曾经安平贵女中的风云人物，孙绘君，扶摇直上的楚王侧妃。众人期盼着今夜的第一幕小高潮。已开始步入人生舞台的新生代贵女们，睁大了双眼，多次听得家中哥嫂谈起，当年安平城中黄金一代，太子赵允、楚王赵毓、北凉皇子吕师宣、状元郎董凌川、帝师长孙王序林，帝国双姝乐颜、乐昌公主、陆氏嫡女陆明祯、南平才女谈姝怡，今日得见陆明祯，可见传闻不可尽信，只这通身气派便不是画皮美人可比。

　　“陆明祯。”

　　“孙……侧妃娘娘。”

　　“侧妃又如何，我有夫有子，比之某些老姑娘不知好上多少倍。”

　　　陆明祯笑道：“我这段时日调养，恰好空了些时间，读了几本书。倒想请教孙侧妃，你这话将楚王妃置于何地？何时妾氏也能如此理直气壮了。”

　　　“我到底是上了皇家玉蝶的侧妃，你一介白身，也配如此跟我说话？”孙绘君原就一肚子火，陆明祯无疑是火上浇油，她扬起手，一如教训那些不听话的下人般，贱人就是欠教训。

　　　 一阵桌椅之声，只见陆重深、王序林、赵毓皆立刻站了起来，却有一个人比他们都快，蹡蹡抓住了孙绘君扬起的手。“要打她，你还不够格。”

　　　 这一声惊醒了那些看戏的人们，纷纷行礼道：“宁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宁妃伸出右手抓住陆明祯的胳膊，将之扶起，“祯儿，好久不见。”

　　　“娘娘，好久不见。”

　　　 不过两年时间，历经父死子丧，宋七月早已不是那个单纯美好的少女。陆明祯坠马受伤一年多，回到安平三日，宋七月却毫无反应，她便知道，故人心已变。时间是割裂人心最好的刀子，二人之间那丝牵连随着时间而淡薄，再见已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有那等胆大之人，偷偷瞄了二人一眼，只这一眼便足以震撼，原来女人也可以有这等势均力敌的气势，一如晨月于朝阳之前不堕光芒，一如金星立于东方指引前途。

　　　　“陛下驾到。”夏公公一嗓子再次惊醒了众人。

　　　　一如寻常，酒宴就这样毫无波澜的开始，暗潮汹涌之前的平静，众人愈发小心，生怕多说一句惹恼了政和帝。

　　“陆卿，今日这宴原是为你而办。这一杯，我敬你。”政和帝突然端起酒杯。

　　　　整个场面似被定格般，无人敢发声，偷偷望向皇帝，却不见波澜，饶是王皎云此刻也猜不出政和帝的心思，这碗酒是赏是罚无人知晓。

　　　　“臣谢陛下。”陆重深也不问缘由，一饮而尽。

　　“这一杯，再敬你，谢谢你将乐昌体面的带回来。”

　　　　陆重深知道政和帝的意思，多是因为那顶始皇后凤冠，陛下先是天下之主，而后才是公主之父，可到底他还是最后保留了一丝父女的亲情。

　　“臣不敢。”陆重深再次一饮而尽。

　　“这一杯，再敬你，辛苦你为国驻边几十载。”

　　“臣惶恐。”陆重深再次一饮而尽。

　　“陆卿，此战你为我南平打下五座城池，我该赏什么呢？”

　　“廉颇老矣，臣请解甲归田。”

　　　　政和帝也不理会陆重深，继续问道：“陆卿，此战你仅为我南平打下五座城池，我该罚什么呢？”

　　　陆重深面色一紧，该来的总要来，赶紧跪下道：“陛下，臣万死。”

　　“重深，咱俩幼年相识，少年相知，中年相扶，算来咱也相交几十载，如今你我都已是知天命之年，这情我记着。你想走，便走吧。”

　　　“谢陛下。”

　　“先别忙着谢。论完私情，咱得说说大义。重深，我信你，是真的信你。可你到底辜负了我的信任，我南平付出这等代价，却叫北凉那小子捡了便宜。若因私废公，对麓城枉死的百姓不公，对南平百姓不公，对这天下不公。重深，从私心你可以走，从公道，你得留。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但凭陛下处置。”是非好歹全在你一张嘴，我何时能抉择自己的命运，陆重深的头低的更低了些，显得无比的虔诚，好像说的并不是自己的生死。

　　“听天由命！若是天意，想必无人置喙朕的决定。”政和帝一挑眉，“你们说呢。”

　　　　众人猜不透他所想，不敢贸然反驳，唯恐适得其反，现场再次出现死一般的寂静。

　　　　政和帝示意夏公公端出四杯酒，“这里面只有一杯毒酒，你挑三杯，若无事，便是天意，自可归去颐养天年。”

　　　　四杯选三杯，岂不是九死一生，众人大骇，陛下这是起了必杀之心，有那等与陆家关系深厚者，也有那等真心为国不愿忠臣被害者，纷纷跪下求情。

　　　　“与你们何干？”政和帝一把抓起宁妃手中的猫，重重摔在陆重深面前，顿时猫血四溅，脑浆撒了一地。

　　　　瞧着这情形，陛下头风之症又犯了，每当此时，他便像变了一个人般，完全无法理喻。众人这一番求情，将他逼着了，果真适得其反，王皎云叹了口气，今夜陆家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