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踏枝》七枝鱼

67、第66章 未至而归

　　那日马车上，郑三提到吕师宣受伤一事，众人皆记挂陆明桢昏厥，却忽略了真正受伤之人。好在一日后路遇一农户，暂且帮他以草药医治一番。

　　　 如今还在普田郡范围内，因着吕师宣受伤，几人不敢在大路奔波，谁知道白亭庵会做出什么事，但于这僻静小道还能遇着人，神仙？妖怪？

　　“钟大哥，你是农户？还是猎户？”郑三问道。若说农户，此处无田，仅有几亩菜地。若说猎户，此地无山，上哪打猎去。人么，不吃不喝，怎么活下去，总不能真的喝西北风吧。

　　钟万憨憨笑道：“我原是农户，如今什么都干吧，只要能活下去。”

　　“你的家人呢？”阿精问。

　　“都死了。我家祖上原有几亩薄田，日子过得不好不坏。那年县丞公子从我家路过，不知怎么摔了一跤，那几亩田都赔了出去。我爹到郡守府告状，被打死了，我娘抹了脖子随爹去了。哥哥与我卖身为奴，起早贪黑挨饿受冻且不说，周员外非逼着我哥下粪池捞鞋子，哥哥淹死了。我替周员外的儿子出壮丁服兵役，丢了杜家送给郑国公的礼品，被一路追杀逃难至此，我那些穷兄弟们也都死了。如今过一日算一日吧，若非老王哥临死前非要我替弟兄们活下去，我也随他们去了。”

　　吴广瞪了一眼郑三，这群人中，也就自己最懂那些人，感同身受之下亦是无可奈何，“哎，穷人的命怎么就不是命了。那些贵人们不断的圈地，穷人没了地，只能卖儿卖女卖媳妇，最后自己被抓了壮丁。真服兵役倒也罢了，我大周男儿还是有血性的，可我们做的都是什么事，夫人小姐们逛街维持秩序，老爷打猎，我们装猎狗逮兔子，押送礼品，抢劫农户。更为可怕的是，明明自己都抬不起头，还以欺负弱者寻求心理安慰。”

　　深入大周腹地，曾经书中的良田万顷，国富民安，通通都不见了。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除去天灾，亦有人祸，卖儿卖女尚不足以立足于天地。面对郑三的尴尬，阿精的不自在，吴广的悲愤，钟万的凄苦，陆明桢沉默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它烂了，从里至外的烂了，如此明显，大周仍不在意吗？罗家坳的逃奴，宾县的xie jiao，普田的逃兵，大周的肉正在一块一块的剥落。政和帝的决策是否正确，陆明桢产生了极大的怀疑，他真的知道大周现状吗？这样的腐肉可为盟友么？此行的危险程度已远远超出了陆明桢的认知，不该再拉着吕师宣跳入火坑。

　　“阿宣，谢谢你。前路坎坷，不敢拖累。就此别过，珍重！”轻叹一声，我们也该各归各位了。

　　多年后宫生涯，这点子迷香也算当年收获。天下已经变了，陆明桢也不知接下去该怎么走。若因自己之故，吕师宣死在此地，历史是不是将改写？原本手握天机，掌握历史进程的陆明桢，此时如同陷入迷雾的航船，这种重生，真是重生了个寂寞。

　　“她走了。”吕师宣一直睡眠不好，多年以迷香入眠，这点剂量还不足将他放倒，可是她若希望，他便陪着她演好这场戏。

　　吕师宣给自己倒了杯水，你要我好好活着，没有你，这种活着怎么算好，我不清楚。我们都是如此的自以为是，那么就用各自的方法一块好好活下去。

　　“是，夫人已经走了。”影子答道。

　　“宾县如何了？”

　　“白亭庵反了，京都估计没这么快得到消息。”

　　“南平呢？”

　　“已准备好了。”

　　“天意如此，便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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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陆明桢放下吕师宣，跟着三人回京都这事，郑三是不同意的。可到底拗不过陆明桢，以陆明桢这能力，若不同意此事，她能一人偷偷上路。

　　“你们有事吗？”陆明桢问道。

　　五天了，自打将吕师宣托付给了钟万，已经五天了。可这五天，并没有如陆明桢想象中般昼夜不分的赶路，而是马不听使唤了，郑三吃坏肚子了，阿精来大姨妈了，三人轮番作妖，到底是为哪般？若不是害怕他们真的生病了，自己就走了。

　　　三人对视一眼，自然是因为，他们都在等一个人。郑三想，自己明明已经偷偷给吕师宣留了口信，怎么他还没有动静？

　　滴答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一瞬间的平静，待看清来人，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黑衣人？

　　　“陆小姐，大人的信。”黑衣人的出现使得众人松了一口气，可大人是谁？黑衣人到底是谁的人？新的疑问使得大家再次沉默，此时脑子明显不够用了。

　　　　接过黑衣人递来的信，信封上写着陆明桢亲启二字，看笔迹赫然是王序林。“你是南平人？”

　　“是。”

　　“你怎知我在这里？”明明自己走的是羊肠小道，连白亭庵的追兵都能躲过，怎会被你发现？

　　“宾县暗使发现了小姐，几位的马车是我送的。”黑衣人居然还小小的幽默了一把。

　　“的确是他救了我们。”吴广说道，虽然这黑布木乃伊挡的严严实实，但这家伙的口音太特别了。穿成这个样子，夜里被当成鬼都算好的，白日怎么没把他自己吓死。

　　　既如此，一切倒也说得通，至少目前没有发现什么漏洞，陆明桢快速拆开信。

　　祯儿，见字如面，一别数月，颇为挂念。使团已至京都，乐昌已入宫，周帝很喜欢她，待嫁妆送至后，将举行大婚。莲珠的身份无人发现，你且放心，如今大周局势不稳，此行危机重重，未免我担忧分心，请你随送信之人先行返回封城。王序林。

　　笔迹无误，信封背面还有二人约定的记号，应不是仿造。可是乐昌的存在，保守莲珠身份的秘密，无疑是个巨大的难题。赵毓与白亭庵勾结造反，南平使团出现假副使，一切都像是一个阴谋，若是自己不出现，王序林将一人独自面对整个大周的怒火，而此次出使的目的也将失败。

　　“不行，我不能回去。”

　　“小姐，大人还有口信。借一步说话。”黑衣人道。

　　难不成出大事了，陆明桢眼神一沉，通常未免暗探被抓，书信泄漏重要机密，故而多数特别重要且秘密的事情，多由密探传递口信。有人一定会说，宣之于口，多一个人知道，不是多一份危险。各位且看，密探多为死士，抓住即死，若不信任，便是书信也不能给，难不成写在书信中便是安全的，书证可比口证要重要的多。

　　“北凉突袭了大周淮溪等郡，局势有变，大人口信，请小姐速返。现大人也以接嫁妆之名撤离京都，故请小姐即时回封城，刻不容缓。”虽看不清黑衣人的表情，但其郑重单膝跪地请求陆明桢撤退，此事必定极为严肃重要。

　　　听闻王序林已离开京都，陆明桢也不再坚持，点点头。

　　　　“郑三，既然你叫我一声姐姐，我且认下你这个弟弟。这是我的信物，若是有朝一日你去南平，可凭此物入关。”

　　“姐，等我下回多准备些钱粮，一定去安平城看你。听说安平贵女多貌美，姐姐可帮我留意着，说不定还能娶个美娇娘呢。”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只是没想到分别来的如此之快，勇斗白亭庵，智救吕师宣，仿佛还在昨日。郑三动情道：“姐，珍重。”

　　“好。”

　　“阿精，我若有一个像你这般可爱的妹妹该多好。这只簪子送你，可为防身之用。好好保重。”

　　“夫人，山高路远，路上多加小心。”阿精不是郑三这个理想主义者，此生大约是不会再见了，相逢便是缘分，何况我曾经历如此惊心动魄，今生也有个值得念叨得意之事，不悔矣。阿精郑重的朝着陆明桢行了个大礼。

　　“吴广，你我萍水相逢，你却因我丢了前程。不若你随我回封城吧，我父兄一直都很欣赏有血性的男儿。”

　　“多谢夫人。吴广生于斯，长于斯，以后也会死于此，即便青山埋骨，我也当埋在大周的土里。”吴广笑道，“夫人不必为我担心，天无绝人之路。”

　　“姐姐放心，吴广跟着我，公子我送他一场造化。”郑三也凑了上来。

　　陆明桢咬咬牙，终是说出，“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此别过。你们赶紧回京都，切勿耽误时间。白亭庵此人所谋乃大，这天下怕是要乱了。快走，快走，赶紧回京都，一定要快。听清楚了吗？”

　　　　虽没有明说，但是四个“快”字，便是最迟钝的郑三也听出了蹊跷，见黑衣人仍在此处，也不便多问，只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