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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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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醒来的时候是清晨,阳光从厚重的深紫色窗帘透进来,稀薄地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他的眼睛那样细和长,像是用细狼毫笔精细勾勒出的模样。我忍不住伸手去触摸,他却睁开眼,嘴角掠过单纯的笑,没有平时积淀在身体里的阴翳。在刚刚睡醒的时候,人最容易暴露出本来的样子。鲸的本性,是孩童样心无旁骛的无邪。
“早上好,小明。”鲸说。
我微笑向他点头。
他进了卫生间冲凉,只听得水声哗哗一片,清早百无聊赖的气氛里适合抽烟。自从抽过一次john赠送的烟,我便发现这是一个不错的东西,尤其是对我这样不善言辞时而感到局促的人来说,抽烟是可以迅速上瘾的。最近,我抽一种名为“无限时代”的烟,硬的灰绿色外壳,印有“timeless time”字样。对于个人来说,不存在限制的时间,意味着没有尽头的自由。
坐在梳妆台前倚靠在镜子上。这是一只黄梨木梳妆台,是john和中国朋友在古董市场淘回来的好货色,送我时他说:
“小明,只有你才配得上这样的东西呵。”
致意要离开他时,他没有取回房子,也没有拿走房子里的任何东西。我无法在满足了这个老男人的欢愉之后,再带着残妆和一身古怪装束投入鲸的怀抱。那样的做法对三个人来说都未免不公。
何况,我那样爱着鲸,就不会容许,自己被其他人占有。
梳妆台堆满各种物什,john请香水师朋友为我订制的香水,全世界独小明能用出它独一无二的味道,红玫瑰发出浓烈的情欲味道,檀香压住了汹涌的欲望,使它变成一股暗涌,却愈加诱惑。或许还有百合一类的硬朗花朵,让余韵里有一点清冽甘爽的意思。还有一串二十颗南洋珍珠串成的项链,莹白洁净,圆润可人。John说过,他喜欢将我当作他的小妻子,听闻此言我压抑住想要呕吐的欲望冲他微笑。
在与john断绝关系之后我将这些美丽的物件扔垃圾一样扔到一个纸箱子里,想找一个地广人稀的所在将之付之一炬。想到它们被烧成一堆灰黑色硬块,我就有说不出的快感。带着这堆东西到了郊区的时候,我却反悔了。
我抚摸着璀璨的钻石手镯,想着它们是多么美的一堆东西。所谓奢侈品,也是人类智慧产物的一种,既是智慧,便有权得到尊重,我将之焚毁,等于涂炭了灵性之物。当时仍旧是缺钱,却没有想到拿去卖,这出自一种高度自我认同的偏执,坚决不让沾染自己气息的东西为人所有。
于是带着这些东西原样返回,将他们又整齐排列在黄梨木梳妆台上。
那天,在做完这一切之后,我抽着烟想,这些堪称极品的美丽物件,和它们的主人我一样,都是苟且偷生的命运。这种小小的讽刺在人生里常常穿插着,有一种可笑的宿命感。
鲸一身湿漉漉地出来了,他很瘦,但是肌肉匀称,并不十分单薄。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面孔开始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白。一开始,我告诉他,他会仔细地照照镜子,然后予以否定。到后来,他只是揽过我的肩膀,小声而亲昵地说,傻孩子,你只是太担心我。
为此我旁敲侧击地问过柳山月,因为一些不舒服的预感载心里蔓延,那种即便别人不告诉我,也能猜种大概方向的直觉,又一次在心里显示出来:
“柳老板,不知道陈鲸最近的工作时间是不是长了一些?”
“没有啊,小明怎么这么问?”
“我见他最近生活萎靡……”
“呵,说实话,自从你来以后,我倒觉得他好转很多,我还在想他是不是遭遇了第二春呢?哈哈哈哈。”柳山月喉咙干涸地大笑起来,显然不是什么很快乐的情绪在带动着这样的笑。
我皱起眉头。不知道为什么,柳山月总是喜欢暗示他似乎明了我们的关系,更重要的是,他也数次有意无意提起鲸从前有过一次恋爱——那是一次与女人的恋爱。
那个女人叫作姜楠,就在我和鲸相识的一周之后还见过他。
那时和鲸的关系还没到干柴烈火的地步,姜楠作为鲸的女友经常去荷裳找他。第一次见到姜楠时,她穿一身乳白色套装,面料平滑细致,剪裁得体,一望便知是那种知书达理的女人喜欢的式样。鲸并未为我们引见,只是模糊地介绍了一下我的名字,可是我却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种浅影般掠过的惊讶和不安,随后她露出亲切雪白的牙齿向我问好,浑身暗香浮动,举止高雅——说实话,确实是个有魅力的女人,但我非但不喜欢她,还对她产生一种亲微的厌恶。可是我知道这不是出于嫉妒,对于女人我没有必要嫉妒,我不可以忍受自己的爱不能完整地交付给鲸,却无所谓是否与别人分享鲸的爱。一开头我就想好,如若鲸是有女朋友的,也没什么不可以接受的。
只是我没有预料到是这样一个女人,她几乎无可挑剔,却浑身洋溢着知书达理,她的一切都拘囿于世情的训练和可怖的标准。这种人一贯让我避之不及,他们都是这世界上的矫作。
这样一来我便对姜楠产生目的明确的对抗,我不允许自己与这样一个讨厌的女人一块儿分享鲸。
况且从见到姜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鲸绝不会真心喜欢上她,也曾刻意追寻他们俩在一起的前因后果,鲸都含糊带过,我也就事不关己——本来,这世界上莫名其妙的恋情就很多,难道每一份都需要更加荒唐的结局吗?
所以这场战争从一开始我就是赢定了的,无论姜楠把一个女人的楚楚可怜演绎得多么淋漓尽致,只要有我在,鲸仍然不会对她有半点的专注。她不是不害怕的,可是我知道,她一定一直说服不了自己,陈鲸是被一个男孩子吸引。她后来看着我的目光里有轻微的压抑和强制的镇定。女人的第六感是很强的,对她们来说,一点点兆头都是值得关注和分析的,因为她们抓住的这一点点兆头,恰恰精准无比。
我想姜楠看见我的那一天一定模糊地看见了她和鲸已经走到尽头的将来,我不愿意用任何的形式来让她感到疏离,诸如和她单独谈话,或者展露我和鲸的亲密,那些都是令人作呕的,况且只消我笑嫣如花,就能让她在心理层面上一点点地败下阵去。
一个有着良好教养女人的必备素质便是不动声色。虽然已经捕捉到她目光里的不安,可是从面部肌肉纹理来看,只经历了一瞬几乎看不清楚的变化,她就亲切热情地,用熟络的语气说道:
“鲸,这是你的朋友?介绍一下吧。”
鲸简单地说了我的名字,在解释他和姜楠的关系时,他似乎犹豫了很久,或者用了很大力气,最后终于鼓足勇气般地说这是他的未婚妻。鲸在说未婚妻这三个字的过程中,低垂着眼不敢看我,待到这三个字甫一出口,他的目光亮烈地投射过来,我知道那是一种极度紧张的眼神。
这样我便更加高枕无忧,姜楠是否知道他们岌岌可危的关系在短短十几分钟内被我尽收眼底,鲸是否注意到了我微笑的眼神和扬起的一只嘴角,这些都不重要,我只知道,正如我所想象的,这一次我胜利得有多彻底。
“我跟鲸就要结婚了。”姜楠忽然这样说了一句,她感觉到了这样异样的空气,想要挽回些什么,可是她不知道这样只能将她的不安欲盖弥彰。我相信一个受过世俗教养训练的女人,通常只会和她们的亲密爱人在人前表示疏离来证明自己的私生活不愿受到干涉。因此姜楠的话语不仅没有为她带来任何好处,反将她的恐惧一览无余。
这个可怜的女人。我在心里想着。此刻如果我发出“相处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听说鲸有未婚妻”这样的声音,不知道她会否有轻微的崩溃。那样的行为无异于恃强凌弱,太过猥琐,是我显而易见应当放弃的。
“那么恭喜你们了。”基于以上的考虑,我只淡淡地这样说了一句。
姜楠似乎松了一口气,她的眼神在转向鲸之后又略微飘向我这边,似乎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快乐。
我心里蔑笑着:这个女人,无论受到了多少严格的世俗教化,到底蠢笨粗浅。
“听说姜楠去了英国。”柳山月又试探性地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女人。
“是的,柳老板,陈鲸早就告诉我了。您的茶泼出来了,当心别烫了手。”
柳山月一遍又一遍的投石问路让我感到应当尽快结束这次谈话。尽管没有得到预期想要得到的答案,却得知姜楠的消息。在柳山月面前的逞强只是因为我不允许有任何的第三者窥见到我和鲸的世界中的瑕疵。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混沌的世界,在混沌中能够隐约看到我们想要看到的东西,但是稍纵即逝,终其一生我们将追寻着这些东西,你愿意为之粉身碎骨的,就不会再心甘情愿地将之交付给另外一个人去破坏。近乎神经质地维护我和鲸的世界的完美,哪怕一点点的细微的空气流动的差异都能够感知得一清二楚。
有时候我想,如果之前没有经历过所信仰的世界经历了几乎是粉身碎骨的破坏,我会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如同森林里的兔子一样的警觉。
和柳山月的这一段谈话我从未告诉给鲸,甚至连我知道了姜楠的下落也只字不提,因为自打我们确立了彼此在生活中的地位,我们仿佛摈弃了所有在情感世界里能够有所联系人,是的,我们的感情世界里只剩下对方,连一只昆虫也无法跻身,更不要说是人。所有的人,在此时,能够有所联系的,就只剩下能提供利益的。比如柳山月。
我们并非三岁稚龄,鲸自有其江湖历练,而我经历了和john的共处,则更加清楚人和人之间最稳固的关系无非是利益,所有的感情都会忽然之间消失殆尽,唯有利益是维护人和人之间坚固感情的中介。
由此便更加珍惜彼此,因为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混沌世界,没有什么比纯粹的感情来得更加珍贵。在单纯的情感关系无异于奢侈品的年代,我们这些得到的人没有理由不用尽自己的全身力气去珍惜。所引发的一切偏执,神经质,小心翼翼,在这纯粹得耀眼的感情下都微不足道。
我不用提及姜楠的下落来让她重新进入我和鲸的世界,她应当彻底地从鲸的脑海中淡出,越快越好。
鲸扣上最后一粒纽扣的时候我刚好抽完第四根烟。他的身体完全消失在白衬衫下面的时候,我慢慢地挪到他的身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好看的手指则顺势落在我的头发上,我抬起头来看他,眼角眉梢洁净无尘。在这样的眼睛下面我有时会自惭形秽,和鲸相比我像是一块拥有精致皮囊的腐肉,心上布满暗绿的霉斑却这幅皮囊去迷惑整个世界。我无法自欺,却在不经意中欺骗很多人。
我们就这样靠在一起没有说话。良久,我问他: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鲸似乎有点犹豫。
“说吧。”
“我在想,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爱上过一个男孩子。”
我没有说话,但在心里受到的震动却无限,我们顺水推舟地让交付出自己的感情,让彼此水乳交融,却从来没有想过,在与对方坠入爱河之前,从来不曾知道自己会爱上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