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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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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稚薇是我妈妈的名字。她从不向我讲述她的身世,我也没有听见她对别人讲过,哪怕一个字。
从我记得事情开始,妈妈就是在一间窄小但是不逼仄的房子里慵慵地坐着,那是她自己经营的餐室,名为雾岛。穿着好看的衣服,头发浓密乌黑,发型经常变化,但从不流俗,妆容也有自己的主张,比如她从未抹过当年十分流行的黛青色眼影,但却在很多年后大部分女人不再使用夺目的大红时给自己准备那种颜色的唇膏,并且获得惊艳的效果。
所以我的妈妈从来都明艳美丽,而且一直单身。
这样的女人注定会有许多是非,但奇怪的是,她始终保持着名声的清白。因为我的妈妈和一般充满诱惑的女人并不一样,她的眼睛始终明亮清澈宛如沉睡后苏醒的婴儿,连一点点的水雾也没有。这让她的表情像一张浸水的空白毛边纸,湿润而纯粹。
她不会是安隆本地人,因为她一直听不懂安隆的方言。从小我就猜测我的妈妈会有怎么样复杂的经历。我翻箱倒柜想要找到她的日记,旁敲侧击或者直接询问她的故事。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孜孜以求她的过往,可没有一次不是失败的,她只是嫣然一笑,避重就轻,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却从不给与正面回答。那些或玩笑或含笑沉默来代替回答的画面我清晰地记得。
“明是明知道的明。”
每当被我纠缠不过她就作此回答。这个时候我就知道今天对于母亲过往的追寻可以告一段落,因为她虽然笑着,却皱起鼻子带一种完全逃避的笑。我想用她对我的宠溺换得她前半生的故事,结果一直不得要领。如果能够提前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当她已经不能够开口说话的时候,这些故事会像天上的雪花一样出人意料地纷纷落下,我一定在童年以及小部分少年时代对此保持绝对的守口如瓶,将节约下来的时间,多多地享受她带来的糖一样的甜蜜温暖。
除却此事,母亲对我极致的宠溺,和区别于其他同龄孩子的教育。
“我叫作欧阳稚薇,这是你名字的前两个字的来源。你叫小明,小是小孩子的小,明是明亮的明。”我最初的教育,是对于自己名字的认知。
“可是,我会长大。不能再叫‘小孩子’的‘小’。”
“还早,小明,还早。其实你不用担心,因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你会永远是小孩子,在我身边你会永远像现在这样不被污染。”
“可是,妈妈……”这个提议的可信度太低,即使我年幼,也不能接受。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是孩子,除非在童年夭折。
“小明,不要叫妈妈,叫稚薇。我们是两个绝对独立的人。”
“稚薇。”五岁的我轻声唤道,然后看见了她满意的笑。
直到长大我才反应过来这段对话的逻辑混乱之处,妈妈将我当作她永不长大的她的孩子,又孤僻地认为就连我也可以从她的人际关系链中干净地剔出,作为一个索然地陌生人存在。
“稚薇,今天讲什么故事?”睡前故事是每个孩子的期待。
“一个住在很远地方的皇后,在雪地里绣花,那时候她已经怀孕了。针把她的手指刺破,流出血来,她说,希望我的孩子,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鲜血一样红,头发像乌檀木一样黑。”
“后来呢?”
“后来她生了一个公主,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鲜血一样红,头发像乌檀木一样黑。”
说完,妈妈转过头来看我,嘴角上扬,弧度优美,空明澄澈的眼睛如同雨后的天空,她对我说,她自己就是那个皇后,而我就是她的白雪公主。
“可我是男孩子呀。”我说。
“不,小明,你是公主,公主是得到宠爱最多的人。”
我躺着,只露出头来枕在妈妈的胳膊上,露出将信将疑的不解神情。
“小明,你是我的天使。”她确定地点点头。
那一刻她身上的味道似乎比平时浓烈一些,厚重但仍然足以融化在空气里,我觉得似乎整个空间都是甘甜的香气,深深呼吸,每一次都不可自拔。她美,她天真,她的周围开满香气最繁盛的鲜花,我看见千万颗露珠顺着花瓣边缘缓缓落地,水气盎然的地面瞬间充盈温馨洁净的气息。转过头去看她的脸,就像一枚潮润的月亮。
“稚薇,我可以和你结婚吗?”我看着她的脸说。
妈妈哈哈大笑,抱着我在棉絮丰厚的床上打滚,能听到她因为兴奋而加速跳动的心脏,香气似乎因此挥发得更加剧烈。
“可以的,小明,我们当然可以结婚的啊,只是妈妈,现在没有结婚的打算。”
我没有说话,因为这种回答里充满希望。现在不可以达到的,不意味着将来也是一样。这是我幼年时期的人生观,人类与生俱来大约都会这么想。
如果长大后的我明白了很多事情其实永远也没有办法实现,那一段憨稚明亮的想法所带来的单纯快乐,一定会退隐不见。所以,一个人知道太多事情不一定是不好,但是一定不会幸福和快乐。天赋之于人,并非用来睥睨终生,多数情况下是用来受难。
对于识别气味这种天赋,从有记忆开始,它就与我形影相吊。在周围,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能力,花鸟风月,青山绿水,无一不带有其气味的个性特征。初识这个世界,妈妈看到鸟,便会教我念:“鸟儿。”她以为我会跟随她发出同样的声音,可是不,我深深地吸气,鸟的气味印入脑海,一种干燥轻盈的香。从此我便知道,如果有这种气味出现,那便是一只鸟。
在安隆的街道上走着就能遇见熟人,有的人是举城皆知的名人,这太正常了,因为是那样小的一个城市。
一天散步的时候,妈妈牵着我的手,我们遇见了这个城市里仅有的诗人。听说他年轻的时候为了成为一个真正的诗人去了北青,因为那儿有很多和他一样的人,他们谈论文学,画画,通宵喝酒。这个人过了三十年这样的生活,始终没有成为一个将写诗作为职业的人,他受尽了生活的折磨,终于在应当知天命的那年陷入疯狂。
小城的人们还记得他,他们将他接到了安隆安定疗养院,那是专门给精神病人呆的地方。可是诗人经常逃跑,在大街上游荡。
这一天,我和妈妈看到的,就是这个人。这个故事,我是后来才听说。
当时,我只闻到从未有过的气息,死的气息。
我还太小,不懂得死亡的含义,可是死亡的气息就像是窒息一样的浓稠和缠绵,我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词,只说:
“稚薇,他快要死了。”
“不要胡说。”妈妈是个善良的女人,她不允许这种恶毒的预言。
“真的!真的稚薇!他真的快要死了!我闻到了!”
尖脆童声穿透了半条街,几乎所有的行人都回头看我。
这个时候,诗人走到了街道的拐角处。他没有看见墙的那边有飞驰的货车。他被撞倒后,碾过去了。
血很少,只小小的一滩,可是在小小的血泊中满是雪白滑腻的脑浆。我闻到血的气息,也是那样的浓稠缠绵,只是要带脑浆的甘甜。
行人都围上去看,有一些人,回过头来,把狐疑而紧张的目光,投向我。
而妈妈,她握着我的手,好像害怕这些人的目光穿透我,伤害我。她没有询问任何有关诗人的死亡预言的问题,不欢喜,亦不恐惧,她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脸庞发光像一只厉害的母猫保护它的幼崽。
这次事件过后的很长时间,我竟然有了一点小小的名气,那是那天那些行人传播出去的,故事越来越离奇,最近竟演化为一个诡异灵童的故事。
就算是这样,在后来的日子里她亦没有研究过这项“特异功能”,也从不认为这是一件出奇的事情。我想这是她的天性里有对童话的离奇信任,她一生都是耽迷于各种非现实。
没有人相信我对气味的敏感,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人,无法找到解释的人们只好将我当作一个灵异的孩子,他们口中的灵媒,可以与另一个世界沟通。
我从不解释这一切。很小的时候,我就懂得,解释什么,是一样多么无用的举动,反复倾诉,渴求理解在我看来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因为人和人之间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太多的壁垒,就算最亲爱的人之间,也无法看清全部的沟壑,何况是一些聚散无常的人们。
妈妈经营的雾岛餐室在安隆颇有名气,我想所有人都对精致清洁的食物有向往,所以雾岛生意一直不错。开饭店这种营生听上去难逃油腻污秽的名声,可是雾岛从来干净整洁,格调雅致,妈妈从来不吝啬店里餐具的更换,确保每一个盘子都是光亮新洁的。
还不用上学的时候,妈妈做生意就把我带在身边,因此从小见过了太多来来去去的人,有的人会再来,他们被称为回头客;有的人就只见过一次。从此我悟到人与人的关系有两种,一种是保持感情联系的人,能温暖我们很长一段时间,另一种则是即来即去,便是所谓萍水相逢。回头客在客人中的比例可算少数,而一生中遇到那么多的人,也是能够取暖的少,萍水相逢的多。
生得异常好看的我总是很招客人喜欢,他们喜欢拿出糖果或者小玩具来,像逗一只小小的宠物那样逗我玩。大多数大人都是这样对待幼童,而不顾孩子往往有着更加清晰敏捷的思想。
“来呀小朋友。”当又一个大人这样呼唤我的时候,我不会立即走上前去,心里会对这样的人大人心存轻蔑,看不起他们这种人的世界的庸俗。或许在表情上,这种蔑视一览无余,却使得一个孩子因此看起来更加憨态可掬,大人们看到我这副样子,反倒更加开心:
“哟,看呀,他还会撅嘴呐!谁抢了你的玩具?告诉阿姨好不好?”带着自以为是的语气。
太小的我还没有学会“愚蠢”一词,却模糊地感受到了它的含义。
遇上这种对我有极大兴趣的客人,我总是冲着椅子的方向喊:
“稚薇!阿姨说……结帐!”
妈妈就会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盈盈地为我收拾残局,尽管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其实那些客人或许内心其实也是温暖清澈的,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喜欢和小孩子厮磨,可是他们没有看出,这是一个古怪大于乖巧的小孩子,只有在遇到称自己心意的人,才展示可爱的一面。
在众多的客人中,能得到我的欢心的是一个面容清俊的男子,少言寡语,不言不语,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是很喜欢我的,可是从不作出任何表示,只是目光的不时停留,就像一个庄重的男人不会随便搭讪他觉得不错的陌生女孩。
在他无数次的光顾中,没有一次把我当作一个一无所知的幼儿。
小孩子就像是女人,近之不逊,远之则怨,这个男人所表现出的似是而非的冷淡让我有一种想要引起注意的欲望。
一次在他结完帐出门的时候,我迅速跑到他跟前,假装被他的脚绊倒。
“对不起。”他扶我起来。
我摇摇头。
“你没事吧?”他说,完全是对成年人说话的语气。
这时妈妈走过来,我扑过去,躲在她身后,静静地打量这个男人。
“你儿子吧?不好意思我刚才绊倒他了。”他眼神和别人不一样,总是幽淡。
“没事,小明,叫叔叔。”
我叫了一声,他露出温和的笑,唇型薄而优雅。
“我女儿也差不多这么大。”
妈妈和这个男人寒暄了一阵。我不认识他那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儿,那时我才五岁,离认识月童还差七年。
可是我却先认识了她的爸爸,本市昆剧团笛师顾善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