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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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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里出没久了的人要想改变生活习惯,是很不容易的。因为他们已经在气质上区别于夜伏昼出者。他们的眼神里通常带有一种慵懒而贪婪的神色,他们的脸色是一种不洁净的铅灰,而他们的姿态,像是世界末日到来之前最后活着的一种生物,有生的渴望,但更多是对死寂即将到来的无奈,
在酒吧工作的那些时日,我便是这样的一个人。面容依旧精致,神情依旧楚楚,但心底的自恋仿佛会慢慢垮下去。因为知道自己的核心正在渐渐裂变为一种出离了透明干净的存在,我甚至怀疑,不久我便会丧失根据气味来辨别人类的功能,因为在我的意识里,这样的功能只有至纯者方能拥有。
而我的身体,正被一种不洁的气息填满,无法呼吸。
吧女莫妮卡是我在北青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的朋友向来是这样的少,因为自己是这样一个挑剔,几乎可以视作人际关系上的强烈的洁癖。只有个别人能够在第一时间获得我的好感,我至今未能总结出他们共同的特点,气息也罢行为也罢,吸引我的人们几乎没有固定的种类,总是千变万化着的。也许只是一种看不见的气场使然,那是比气味更难以体认的一种物质,像是看不见的祝福或者诅咒。
莫妮卡的气味是我从来没有认知过的一种。她像有一层打底的面粉和酱油,加点起味的鱼类或者肉类,或许还有蔬菜被腌制过的百无聊赖。我从未认知过这样的味道。后来我将这样复杂的层层掩映的味道,称为酱味。
第一次跨入这间吧的门我便知道这里一般充斥着什么样的客人。这里的气味混沌,满溢的是欲望的汁液过于丰盛和流动不畅,所发出的被沤臭的腐败气息。每一盏晶亮的杯具里面沾满粘稠的唾液,每一盏蒙昧的灯光后闪烁着鬼魅的情欲。
那时我十七岁不到,我的所经历的情欲是青涩净简,如同江河边清爽的风一样的质感。我还从不知道,世间情欲的味道,会是这样繁盛而肮脏的。后来我才晓得,不止这间酒吧,整个城市的味道就是如此滑腻厚重,一切都在发酵成催人欲吐的沼气。但置身其中不用多久,便会习以为常。
我还记得那一刻的感官刺激——那种想要呕吐的强烈反应——酒吧里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张开它们小小的触角,那种触角会是软的,湿的,滑的,生着霉菌的,来挠拨你,它们行过你干净的身体,便在上面留下浓黄毒绿的痕迹,擦洗涂抹不尽,生生不息。于是胃部便有一种绝望的搅动,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猛烈。
捂住了嘴是为了不让自己真的吐出来。因为已经准备逃离,连一分一毫也不想留在这个肮脏的地方,包括自己的呕吐物。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孩子推开门来目空一切地朝我身后的小隔间走去,步态熟稔,我相信她不是客人而是员工。她大步流星地走路所生出来的风,裹挟着当时还未被我称之为“酱味”的气息,朝着我移动过来。
经过身边的时候她偏过头来轻轻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一瞬间深入我心——是一种不经意间看透什么的眼睛,这和一种努力看穿世情的眼睛不同,后者通常带有刻意的犀利,而前者则多是漫不经心的发现。
对眼睛产生的兴趣很快转移到了面孔。她长着一张小巧而线条并不浑圆的脸,嘴唇丰厚,略微像外翻翘出一点点弧度。头发漆黑,齐肩的长度,凌乱地披散着,肤色并不很白,一字形领口的连身裙露出两块凛冽的锁骨。
她在我的视网膜里停留了5秒不到的时间,随即迅速地走进小隔间,我听到什么东西东倒西歪的声音,听到打开橱柜的声音,听到瓶瓶罐罐互相敲击的声音。大约十分钟之后,小隔间的门打开,我假装不动声色地向里张望,发现她换了身衣服,白色连身裙换成一件玫瑰红色的绸缎吊带裙,腰身很窄。她拿一把大刷子在脸上挥动,又拧开一管小刷子,刷子靠近眼睑,她张大眼睛,面庞向上仰起,神情冷漠。
这一切在我看来如同欣赏花朵与初雪,因为它们同样是那么美。我仔细研究她的外在,无法说出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平淡的脸,单薄的身体,普通吧女的装束。可也许就是那副不问世事的姿态,笃定清淡的神情,好像轻而易举洞穿了什么似的,让她在人群中能够被一眼辨别出来。
在后来的,我们已经熟到可以结伴同游的岁月里,有一次,我们曾经一同站在湖边,夜晚的湖堤被装饰着霓虹灯,闪烁着昏暗的,彩色的光。那是冬天,呼气成冰的天气,莫妮卡穿得很少,白色镂空菱花图案毛衣和破旧的水洗兰牛仔裤,她的头发不是纯黑色,微微泛浅棕,厚厚地披散着,支支翘翘的。我觉得她这个样子很美,比在酒吧穿着短打裙衫的性感姿态美很多。而这种美,在她长期的吧女生涯中几乎是不常见的,有时候我会觉得一个女人不化妆的样子最撩人,但她们可能不这么想。
莫妮卡把穿着双平跟圆口皮鞋的脚放到湖堤的栏杆上去,另一只脚支撑在地上,两只手抄在裤子口袋里,目光迷离地看着快要冻结的湖面上薄薄的冰层。也许她什么也没看,只是想着自己的心事。脸庞看不出悲喜。
湖的周围是酒吧群,这一带的夜晚是靡丽颓唐的,充满红男绿女,莺莺燕燕之声不绝于耳,而白天则像是一个开放式的主题公园,在这样的休息日,几乎摩肩接踵。可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莫妮卡的周围的气氛仿佛把我和她带入无人之境。
“小明,看什么呢?”莫妮卡偏转过头来笑着问我。
“没什么,觉得你很美。”我为自己不经意的注视觉得有一点羞耻。
莫妮卡笑了,笑得大大方方,甚至带一点豪情:
“谢谢啦!”她说话几乎是不带地方口音的,但仔细听去,还是带一点缠绵的腔调,与我同属一个地区。
我笑着摇摇头:
“真的很美,干净的美。”
她笑得更加厉害,几乎前仰后合:
“小明呀,我就说你是个小孩子,哈哈哈哈……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人是干净的呢?哈哈哈,太傻了!”
我跟着笑起来,但在心底保持着自己的意见。
一个人越是得不到什么,越是急于显示自己已经拥有;而越是得到什么,便越是无关痛痒。
回到我和莫妮卡初次见面的那一刻吧——我悄悄地看着她单薄有力的身形,那时候她的长发也是现在后来那样一大把,微微黄。
她的酱味的复杂气息令我觉得难以把握,不知道她将在我的人生中扮演什么角色,或者说是否重要到能够在我的人生中得到角色。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只知道,在她到来的前五分钟,十七岁的自己无法克制住对略微掀起了盖头的肮脏世界的强烈生理反应,以至于想要拔足狂奔,归心似箭。而莫妮卡在这一刻出现,周遭空气似乎改变了模样,狰狞的绞皱面孔被她的磁场抹平,恢复我所熟悉的单纯模样。
起码,对于我,她是特别的。
也许对于大部分人,老板,客人,她都不过是这个城市夜场工作者之一。带着青黑黛紫的妆容,对所有人露出精壮妩媚的笑。
我站在那儿,所有的无所适从,与环境的对抗姿态因她的出现消失殆尽。她让我觉得特别——不知道是她进门时的一连串姿势,还是经过我身边时轻轻的一瞥,或者是她带来的,无法把握的气息。
当我决定留下来的时候,不会想到我和莫妮卡的第一次接触是在四个半月以后了。两个习惯性固步自封天生选择沉默的人,要么成为莫逆之交,要么因为互相不了解而形同陌路。幸运的是,我与莫妮卡成为了前者。已经忘记了是谁先开口向对方说话,我只记得那是初秋,在白天,酒吧所在的那条街上,梧桐树的叶子掉落,发出沙沙的响声,站在夹道的树的尽头望一望,仿佛看见一条不断剥落着黄金的甬道。
可惜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关注这样的景色,夜场的工作将人拘囿于酒色财气,声色犬马。夜间的我站在吧台后面,听玻璃互相撞击的声音,想象着白天的那扇黄金甬道,到了晚上,它会是什么样子。又恍惚想起安隆的梧桐,在秋天的夜晚,它们的叶子还没有落下,如果下了雨,湿润的叶子不会像夏天一样新鲜,它们只会变得哀伤。月童的脸忽然又清晰起来,我闭起眼睛。
想起这些杂乱而美好的元素,就会令我的工作出一次错。送酒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愤怒的脸。有时候中年男人会像更年期的女人,害怕寂寞又容易怨恁和愤怒。
他站起来扇了我两个耳光。因为我上错了东西。
我站着,感到羞辱,然后低下头,我想到月童,她可能已经死了,她会知道我此时的穷困潦倒,屈辱和不堪吗。我不要她知道。我但愿在她那里,我永远是美好的小明。
这个时候莫妮卡走过来,她涂着咖啡红的唇膏,整张嘴厚泽诱人。
“先生。”她眯起眼睛笑。
我看着她言笑晏晏地陪中年男人喝酒,背后的蝴蝶骨一动一动。这个情景似乎是熟悉的,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过。
啊,是了。是随月童第一次去戏院看戏,那个小旦的双手在空中翻出花样,和月童站在她的身后,我看见她两块蝴蝶骨,一动一动。
又是月童。
心底闪过念头:月童是不是,不肯放过我?
一刹的哀凄过后,竟有了莫名的欢欣——
纵使你是怨鬼也是好的,只要你不放手,我的出走,在肮脏之地的周旋,都能快乐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