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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我梦见安隆中学旁边的那个池塘,梦里它依旧绿得发蓝,成排杨柳以密闭的方式排布在两岸。我站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像是在观望什么,忽然,池塘变成一条大河,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地向前流动,它仿佛流经许许多多的地方,洗刷无数沙石,并将它们沉淀底部,波涛汹涌而出奇清澈,舒缓的水纹诉说着一身的故事。我远远看见一个白晃晃的光点漂浮在河水上面,光点越来越近,终于清晰地显现一个裸体游泳的少女,她的身体像雪光一样地刺目。这时候天上下起了雨,少女就在大雨里游着自由泳。不久她上岸,像一条鱼似的盘踞在岸边,仰起头来看着我:
      “来呀,小明。”这时,我认出她是月童。
      我惊喜得想要拔足狂奔到她跟前,无数的感情在心里奔涌,几乎快要冲破头盖骨,变成暴雨落在地面上。可是脚却挪不动,一步也挪不动。
      “月童,我过不来。”我绝望地大喊。
      “你撒谎。”月童嫣然一笑,“来呀,小明,过来。”
      “真的,我动不了。”我大口大口地喘气,使出全身力气来挪动脚步,可是于事无补。
      惊醒之后依旧听见月童的细细的声音:
      “来呀,小明,过来。”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蓝幽幽的透明光影盘踞在沙发床上,一如梦中月童在岸边的姿势。她还是像上次一样面目模糊,浑身散发阴冷的气息。我拼命抑制住想要拥抱她的冲动,因为上一次,可能就是这个急不可耐的姿态吓跑了她。
      还以为,上一次她消失之后,我就不可能再看见她。现在证明,我的猜想出现了错误。想想也是,即使是一个幽灵,千里迢迢跋涉至此,也不会只见上一面,就无影无踪。
      哪怕她要复仇,我也是高兴的,死在这里无所谓,只要能见到她。
      “小明,你遇见那个人了,对吗?”月童开口问道。
      “谁?”
      “在茶馆里抚琴的人。”
      每一个幽灵都是无所不知的吗?她甚至知道我遇到鲸。那么她一定知道我的秘密,因为这个秘密我失去控制,将她推入布满淤泥的池塘底。
      “是啊,不过,月童,你知道的,我很抱歉,至到现在,我还是爱你。”话出口后我发觉自己的虚伪,对于一个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人,这种堂皇的解释那么肮脏。可是我无法不说出来,因为我不知道这一次的见面之后是不是永别。
      “小明,你这个骄纵成性的人,却从来不缺少别人的爱。我现在与你隔着一层空间,却因此得以知道你将来的命运。他会对你着迷,就像我当初对你一样。因为那个特殊的天赋,你也会爱上他。可是,你真正的爱情,放在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地方。”
      月童的话像几扇门,看上去都一目了然,可是如若没有钥匙,就不能知道真正的内在意义。也许我得到了其中一把钥匙,那就是对于“特殊天赋”,月童在暗示我将因为能够辨识一种特殊气味而与鲸产生联系吗。对于其他,实在是一些未解之谜,而且似乎关乎命运,我开口想要得到解释,却又一次面对月童的不告而别。
      阴冷消散,周遭恢复了尘世的空气,暖暖的,有一点脚踏实地的脏。
      第二天,我是自己走进了荷裳的。在前去的路上我就是忐忑的,害怕各种事情,害怕john临时来找我,害怕昨天的苍白男子不在那儿,甚至害怕,那只是梦境,只是对我阴冷惨白的生活的一点点安慰。我忽然想到月童的出现,对我也会是安慰吗,这两种安慰的实质,是一样的吗,会不会,都只是一场不怀好意的玩笑。
      一进入荷裳,我就知道这不是个梦。荷裳今天似乎颇热闹,我不知道是什么人物在这儿欢聚一堂破坏了往日的宁静,我只紧紧抓住那透明凝固甜蜜的气味,我妈妈身上的气味,月童的气味,当然,现在它是那个后来被我得知叫做陈鲸的男子的气味。
      竹帘子仍旧是放下了的,像是一个关于引诱的隐喻,我甚至有一个预感,掀开就是万劫不复,人生从此颠覆。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时候我对自己轻蔑一笑,因为仔细想来我的人生其实已经颠覆殆尽,再也没有什么好摧毁,好破坏的了,对于一堆粉末,如若想要颠覆,唯一能做到的恐怕只有重组吧。所以小明,你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我看见自己的包裹在纯白色棉布衬衫里面的手臂,带一点点颤抖,那样柔荑的手指怯怯的然而是坚决地去掀开那竹帘子。
      却听得耳边一声冷冷的质问:
      “请问,先生有什么事么。”
      我抬眼看去,见是一个光头穿棉麻质地中装的男子,气质卓尔不群,眼神冷峻地瞧着我,这应当便是老板。
      “我见您昨天在陈鲸的工作时间来找过他一次,今天您又如法炮制,我不知道您是不是不知道小店的规矩。”
      “这……我只是想见他,我是他的朋友。”
      “那我建议您在帘外守候,陈鲸的工作时间还没有结束。”
      “山月,他是我的朋友。”名为陈鲸的,我几乎为之辗转的男子开口,语气清淡,眼角眉梢都是冷漠,他已经停下了抚琴,他虽是和老板说话,却在句尾看向我,
      呵,山月,我想到,我为这一句话几乎憋得满脸通红。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如此亲昵地将一个男人唤作“山月”!我想我猜对了,这就是城中鼎鼎有名的荷裳老板柳山月。一瞬间的想法有很多,一下子的爆发让我几乎无法承受。我承认我的潜意识里,对自己在乎的人便一定要纯粹占有不给任何人留下余地,我知道这样的我是残酷自私,这种天性平日里不停地折磨着我所爱的人,而在这一刻,来狠狠折磨我。
      你太肮脏。我对自己说,半是安慰似的。你太肮脏,欧阳小明,你以为每一个男人,都必须与另外一些男人发生可疑的关系吗,你不知道好朋友之间也可以省去尊姓而直呼大名的吗,你的生活经历已经让你方圆数寸的脑袋里装满了各种的不堪入目。
      各种想法走马灯一样在我的脑子里轮番上演,这让呼吸微微急促,全然没有听见柳山月和鲸的对话,也没有注意到柳山月正默默打量着我。
      “山月,我提前走吧,今天人太多,不太适合古琴,还是让弹古筝的茉莉来吧,古筝压得住人声。”鲸望向几个大声喧哗的客人。
      “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多人知道了我这个小地方,权贵们渴望附庸风雅,我也无可奈何。”柳山月眉头紧锁,似乎是在对鲸抱歉。
      后来我才知道,鲸是柳山月三顾茅庐请来的高手,他虽年轻,可是因为出生世家,幼时便耳濡目染,及至青年时代,已有很高造诣。
      这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的鲸是纯然没有标签的人,他的标签就是他的气味。
      鲸收拾着琴囊要走,柳山月并不挽留,他看上去是通情达理的人,也知道这样的演奏环境对鲸来说并不公平。柳山月走开表示默许鲸离开的时候,鲸回过头来对我一笑,那笑容是清冷的黛色,让我想到家乡那些建筑在水中央的房子,在粼粼的水光中淡淡地照人。
      “我姓陈,叫做陈鲸。”他说。
      “我——姓欧阳。欧阳小明。”
      “呵!”鲸竟然笑了,“还真是个小孩子的名字呢。”
      “是我妈妈给我起的。她希望我简单快乐。”
      鲸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好像是在说,你一看,就不是一个简单快乐的孩子。
      “我知道一个消遣的好地方,去吗。”
      我心说当然,便重重点头。
      跟着鲸走出荷裳的门,周遭好像变得那么静。我知道那些人,喧嚣的仍是喧嚣,可是他们的脸变得那么模糊,不止是他们的脸,那些红木桌椅,紫砂茶具,老旧的凌花窗子,通通像蒙上一层水气,他们的气味和声音,他们的样貌,正在这水气里慢慢地化掉,化得那么彻底,像要化到世界的尽头之外去,永远不再回来。这世界上只剩下我和鲸两个人,我们是完好无损的,鲸的气味那么丝丝入扣,我尾随而去,他清洁颓废的背影像夏天的月亮挂在墨黑的天壁中间,世上唯有我们是昭然若揭的新生。
      已经忘记了那天跟随鲸的路是怎么走的,只知道我们后来到达南山公园,那里人迹罕至,可是树木茂盛,鸟类鸣啭,猫狗安详。
      鲸一定是常常来的,他在一棵树下坐下,姿态雅致,我想到魏晋南北朝。其实我从不知道那些久远的朝代的名人都是谁,但是我知道那个时代的男人们,在月光下抚琴,在树林里裸体奔跑,像是世界诞生之初的人类,纯粹,心无旁骛。或许就是鲸现在这个样子。他解开琴囊,盘起双腿,取出琴来横置腿上。
      七根琴弦泠泠地响起来,是一支安静的曲子。风声进入松树林,沙沙地响着,鸟类翅膀扇动带来气流的轻微振颤,它们的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文弱一如河边凝视自己的少年。
      曲毕,鲸开口:
      “想什么呢,孩子。”
      “不要叫我孩子。”我有些生气,不是认为孩子这个称呼不够尊重,而是,我认为他将我带入这样一个私密的空间,我以为他已经默认了从此建立起的私密关系,我希望他叫我小明。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问了鲸这个问题,他说,像我这样的男孩子,自打出生起,一定所有的人都叫我小明。小明小明,母亲,恋人,陌生人,不可避免地使用这个听起来如此亲昵的称呼。他看似随意的孩子其实想了很久,他更愿意叫我孩子,因为这样就可以成为一种专属。那时我才知道,鲸的想法并不比我少,只是因为他比我压抑,所以有多压制自己的手段,使得自己不做任何表现。
      而在那一刻,他像一个玻璃心肝的人看穿了我的所有,而我,裸呈在他面前,接受他目光的朗照,毫无羞耻之心。
      “你不喜欢我叫你孩子?”他笑起来。
      我不作声,却把一切写在脸上。
      鲸也不去继续这个问题,却突然地说:
      “这支曲子,叫做良宵引。”
      “是什么意思?”
      “夜晚的清风明月,幽兰修竹,还有格外安静的心。”
      “可是——”
      “可是什么?”
      我想说可是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安静,你的静默清洁的姿态里隐藏里太多复杂可疑的力量,你的成长必然和我一样充满着不可预知的力量和安全感的缺失。你面容苍白安静可是暗流涌动,那些灰色调就在你的皮肉深处纠结盘缠。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可以向许多人诉说的一面,可是更多的部分,像是深海里的世界,从来不为人所知。
      而鲸,你的表象便是这散淡如同魏晋名士的风度,如一捧清冽的月光,可是月球上的环形山,你也许,从不示人。
      后来的鲸说,当时的你,露出了浅影般的微笑,在嘴角边一掠而过几乎不做停留。我想那是一种知己的笑,拥有共同经历和相似回忆的笑,从心里发出来,可是停留得短暂。
      暮色四合,我和鲸躺在草地上。草味清冽辛辣,目力所及的天空被树枝分割成几个小块,北青的天空并不蓝,此时罩上一层血红,显出诡异的美感。我忽然想到,这个神迹般降临的男人太不真实,这是不是一场梦境。
      我想到在安隆的时候,无论月童还是母亲,她们的温馨都是温柔可触的,像糖果的香,不留缝隙的甜蜜。
      可是鲸不同,一点都不同。尽管他的气味和她们是那么明显的相像,他的气场,却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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