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夜》点儿顺

9、第9章 国贸大

　　国贸大厦霓虹灯尚未点亮，阳光已先一步铺满整条商业街。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烫，蒸腾着昨夜的潮气，混着刚出炉的面包香、现磨咖啡的焦苦、还有花店门口那桶栀子花的甜腻，在空气里搅成一锅热热闹闹的生活汤。
　　“这里就是国贸中心，好多人啊。”时南感叹道。
　　“这里可是商业中心，人能不多吗？”可可打趣，带着小时南走进大厦，“办正事吧。”
　　时南仰头望着那栋直插云霄的玻璃幕墙大厦，阳光在上面碎成千万片金箔，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可可已经熟门熟路地推开旋转门，回头冲他招了招手，腕上的细银链子晃出一道流光。
　　“愣着干什么？电梯要赶不上了。”
　　时南小跑两步跟上，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
　　“几楼？”他问。
　　“28层。”
　　话音未落，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外面已经站了两个人，西装革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商场柜台那种甜腻。
　　可可和时南对视一眼。
　　“你们是？”可可往前站了半步，将时南挡在身后一个身位的角度。她扬起下巴，目光在那两人胸前的工牌上一扫而过，“报案人？”
　　“是。”左边那个稍年轻些是沈铎，回答道，嘴角撤出一个标准化的弧度，“温总吩咐我们下来接两位，怕你们找不到地方。”
　　可可没动。
　　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夹住了一角她风衣的下摆，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嘀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某种警报。
　　"温总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要来？"时南从可可肩侧探出半张脸，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对面两个人听见。
　　沈铎笑容不变，右边那位始终没说话的中年人叫刘承宇却微微偏了下头——只有半寸，像接收到了某个看不见的指令。
　　“是的，两位别紧张，我们自从报案之后就在这里等着了。”沈铎向前迈了一步。
　　“麻烦带路。”可可忽然笑了，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自然垂在身侧。
　　沈铎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刘承宇已经转过身，背脊挺直得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叩叩叩——
　　“温总，两位警官到了。”刘承宇在门口恭敬道。
　　“请进。”
　　温总的办公室比想象中的简单，一张宽大的书桌，几排顶天立地的书架，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风景。
　　可可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书架上的藏书——经济学、法哲学、几本绝版的刑侦学专著，还有一排整齐的外文期刊。
　　“两位请坐。”温淮清从转椅上起身，绕过书桌走过来，他大概二十六七岁，银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温和的倦意，像一位熬夜备课的大学教授，“刘助理，泡茶。”
　　“不必了。”可可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温总时间宝贵，我们长话短说。"
　　“两位怎么称呼？”温淮清微微低下头，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探入镜腿与耳际之间，稍一用力，镜架便脱离了鼻梁的束缚，他垂下手腕，将眼镜轻轻搁在桌面上，金属与桌子相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我姓江，他姓时。”可可介绍道。
　　镜片离脸的瞬间，世界忽然失焦，温淮清习惯性地眯了眯眼，适应着骤然模糊的轮廓，“江警官，时警官，我一定全力配合。”
　　“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和经手的人。”可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温淮清抬起眼，眉心处还留着两道浅淡的压痕，像是被时光轻轻按下的印记。没了镜片的阻隔，他的目光显得柔和许多，却也因此少了那层锐利的审视感，反倒让人看不透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我记得当时这个项目是冯经理负责，当时我过问时他已经找不见人了，对接冯经理的是助理小高，后来复查项目发现问题的事刘助理。”温淮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缓缓道。
　　“那小高和刘助理能进来吗？”时南忽然开口。
　　“可以。”温淮清按了按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平稳："让小高和刘助理来一趟会议室。"
　　挂断后，他抬眼看向两位人，嘴角挂着那副得体而疏离的笑："两位稍等，他们就在楼下办公区。"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江警官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时南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温淮清身后的书架上。
　　不到三分钟，敲门声响起。
　　“进”
　　先进来的是个小高，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快步走到温淮清身侧，微微躬身：“温总，您找我？”
　　“小高，这两位是江警官和时警官，有些问题要问你。”温淮清语气平淡，“如实回答。”
　　小高愣了一下，随即转向两位警官，迅速收起眼底的慌乱，堆起职业性的笑容“两位警官好，我叫高志远，是温总的行政助理之一，之前主要负责对接冯经理那个项目——”
　　“冯经理全名？”可可打断他。
　　“冯······冯建民。”小高下意识地看了温淮清一眼，“他是项目部的副经理，那个新能源并购案是他牵头的。”
　　“你说之前对接，”时南忽然开口，“现在呢？”
　　小高的表情僵了一瞬：“冯经理···自从前天打款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联系不上？”可可停下笔，“你找过？”
　　“是”小高舔了舔嘴唇，“我去他登记的地址去找过，邻居说连夜走了。”
　　温淮清在此时轻轻咳嗽了一声。小高像是被按了某个开关，立刻噤声，垂手站在一旁。
　　“温总，”时南目光从温淮清背影扫过，“冯建民8月26日就失踪，您现在才报警？”
　　“时警官，公司不止这一个项目运行，我昨天才从港城赶回来。”温淮清抿了口手里的咖啡。
　　“项目复查发现问题呢？”可可接话。
　　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刘承宇，手里抱着一摞文件。他显然没料到会议室里有这么多人，脚步顿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温淮清身上。
　　“温总。”
　　“刘助理。”温淮清放下咖啡，“江警官和时警官想了解一下，冯经理那件事。”
　　刘助理推了推眼镜，抱着文件的手紧了紧。他走到会议桌另一侧，将文件轻轻放下，却没有立刻开口。
　　“刘助理？”可可催促道。
　　"是……资金流向的问题。"刘助理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并购案的尾款三千万，收款方和合同上的对公账户不一致。我查了一下，那个账户的开户人……"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淮清。
　　“开户人姓高。”
　　空气骤然凝固。温淮清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神色未变，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轶事。
　　“高志远”刘助理补全了那个名字，声音比刚才更高，“开户行在本市城南支行，卡户时间是去年三月。”
　　时南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住，，墨渍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可可没有低头看本子，目光始终锁在高志远脸上。
　　“去年三月。”温淮清忽然笑了，他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眼神打量道：“小高啊，你这样真的让我很失望。”
　　刘助理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小高是我招进来的，他出事我必须负责，怎么感觉被算计了。
　　“我······”高明远顶着所有人的注视，紧张的结巴起来，“我···不是···”
　　“高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可可收起笔，继续道，“如果后续——”
　　“两位警官，我有些累了，有什么问题麻烦跟刘助理对接吧。”温淮清微微倾身打断，单手捏了捏鼻梁，另一只手垂下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句号。
　　他站起身，西装下摆划过椅背，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收束感。
　　“刘助理，”他侧过脸，目光落在那摞文件上，“冯经理经手的项目资料，整理一份完整的给两位警官。另外，小高的入职档案、考勤记录、以及他经手的所有审批流程，一并备齐。”
　　“明白。”刘承宇低头应道，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没再多看高明远一眼。
　　“温先生——”可可上前半步。
　　“江警官，”温淮清已经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笑了笑，那笑意没到达眼底，“我刚才说了，有些累了。你们想问的，刘助理都知道。不知道的，”他顿了顿，“我也没办法。”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走吧，高先生。”时南提醒愣神的高明远。
　　高明远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我……我真的不知道那个账户……冯经理让我转的，他说……他说温总批过的……”
　　“我们回警局在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