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夜》点儿顺

10、第10章

　　嘶～宋临翻了个身就摔下沙发，闭着眼揉着后脑勺。
　　“我去！尽然已经十一点了。”他龇牙咧嘴地从地毯上爬起来，伸手向桌子上的手机抓去，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未接来电有5个，全都是吕局的，“完了完了……”
　　宋临手忙脚乱地回拨过去，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吕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宋临，我给你十分钟，出现在我办公室。”
　　“吕局，我……”
　　嘟，嘟，嘟，
　　宋临盯着黑掉的屏幕愣了半秒，随即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冲进卫生间胡乱抹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盯着一头鸡窝，眼底挂着两团青黑，衬衫皱的像腌菜，这形象出去，大概能被同事笑到明年，一遍往身上套外套一边往外冲。
　　三分钟后，宋临喘着粗气撞开吕局办公室的门，屋里不止吕局一个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休闲套装的男人
　　宋临的视线在那人身上顿了一下，对方正低头转着一个金属打火机，火苗蹿起又熄灭，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把玩什么稀世古董。
　　“九分四十七秒。”吕局看都没看表，“你倒是会卡时间。”
　　“吕局，我来得不是时候？”
　　“坐。”吕局打断他，下巴朝沙发的方向抬了抬。
　　宋临这才注意到，那个男人已经抬起头，二十六七的模样，眉眼生得极淡，像被水染过的水墨画，偏偏那双眼睛有些熟悉。
　　“这是特别调过来的法医，周沐野。”吕局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接替宇星的工作。”
　　“接替？”宋临脱口而出，“宇星怎么了吗？”
　　“早在你没回来之前，宇星就递了留学申请。”吕局把一份档案推过来，“现在才批下来，之后法医的工作就由沐野接替。”
　　宋临翻开档案，上面是宇星的签名和盖章。
　　“好，我知道了。”合上档案，指尖在宇星龙飞凤舞的签名上停留了一秒。那小子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倒是符合他一贯闷声干大事的作风。
　　“周法医，”他转过身，伸出手，“以后合作愉快。”
　　周沐野站起身，手掌干燥而凉，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他比宋临矮了半寸，看他时，那双眼睛里的熟悉感又用上来——到底在那儿见过？
　　“宋警官我脸上有花。”周沐野忽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啊？”
　　“眼底青黑，睡眠不足。”周沐野凑近打量，“真敬业啊。”
　　宋临下意识后退半步，看清他眼里得戏谑，“你···我是不是见过你。”
　　“宋队，你忘性真大，”周沐野转身走去，侧脸的轮廓被走廊的光勾出一道金边，他没回头。
　　宋临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那双凉手的触感，“他长得好像······”
　　“像子骏，对吧。”吕局仰着头，回忆道。
　　“那他是菌子的？弟弟？”
　　吕局停在窗前，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他脸上割出一道道明暗相见的条纹，“是。”
　　宋临的喉咙像是被那只干燥冰凉的手攥住了。
　　“他小时候你还抱过呢，忘啦。”吕局从兜里摸出烟，没点，只在指尖转着，“自从子骏走了之后，他就出国读了法医病理，前几天刚回来。”
　　宋临猛地抬头。
　　“别那种眼神。”吕局终于把烟点了，火苗一窜，又暗下去，“人家主动申请的，宋临，有些坎，别人替你跨不过去，得自己走。”
　　宋临没应声。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越来越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楼梯间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没有下楼，而是往上走，一步两级，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
　　天台的风很大，裹挟着城市边缘特有的、某种工业原料燃烧后的焦糊味。这味道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猛地捅进了他鼻腔深处。
　　那场爆炸。
　　他看见火光吞掉那辆黑色越野的尾箱，看见气浪把菌子掀起来，像掀一张轻飘飘的报纸，菌子在空中翻了个面，落地时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蓝色的天。
　　他记得自己扑过去，指甲抠进滚烫的金属残骸里，皮肉烧焦的味道混着自己的血腥味，他一声都没喊，只是抠，仿佛只要抠得够深，就能把菌子从那个扭曲的金属棺材里抠出来。
　　后来法医说，菌子在爆炸瞬间就已经被害了。他不信。可他自己指甲缝里那几个月一直残留着没洗掉的铁锈味。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稳，一步一步踏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像踏在他的神经上。
　　宋临没回头。他双手撑在锈迹斑斑的护栏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人的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
　　“天台风大，小心把你刮跑了。”老罗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松弛，“我见过周法医了，就猜你会在这里。”
　　“老罗，看见周法医就让我想起刚来的菌子，如果不是那群人菌子他……真恨不得杀了那群人。”宋临猛地转过身，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宋狗，如果你杀了他们，那你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风把老罗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
　　“区别？他们害死菌子的时候，老罗，你知道吗！我当时连他完整的尸体都拼不出来……”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指尖依旧记得当时的感觉，没说完。
　　老罗听后，掏出一根棒棒糖，没撕开，只是在指尖捏着玩。
　　风停了，老罗指尖那根棒棒糖在夕阳下折射出一点刺眼的光，缓缓道：“我知道，如果当时我能坚持要求一起去的话，他也不会被绑，不会被杀，不止你在后悔，我们也一样。”
　　宋临的肩膀颤了一下。
　　“宋狗，菌子也不会想看到你一直停滞不前，所以啊，往前走，跟我们一起将他们绳之以法，告慰菌子的在天之灵。”他转过身，直视宋临血红的眼睛。
　　宋临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顺着脸颊滚下来。他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头，像一头被抽掉了脊梁的狼，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老罗把棒棒糖轻轻放在他脚边。
　　“你胃不好，还常常熬通宵，别到时候还没抓到他们，身体就熬坏了。”望着远处的天际线，老罗继续到：“仇要报，但得用让他们生不如死的办法，法律。”
　　宋临的呜咽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粗重的抽泣，他盯着地上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包装纸，口中咯吱咯吱的咬着棒棒糖。
　　“好。”他声音有些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了，加上低血糖踉跄了一下，老罗伸手扶住他肩膀，手掌沉稳有力，像焊在骨头上的铁。
　　“走吧，先去吃点东西！”老罗继续道：“去老地方？”
　　宋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半晌才"嗯"了一声。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窄巷口，巷子里飘着油烟和香料的味道，远远看见尽头的招牌菜，几张折叠桌，塑料凳摞得老高。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油乎乎的围裙，看见老罗和宋临就笑：“哟，稀客啊，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刘阿姨，好久不见。”
　　“回来就好”刘阿姨拍了拍宋临的肩膀。
　　老罗点点头，挑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顺手用纸巾把对面那张凳子擦了擦：“老样子。”
　　“两碗鸡丝粥，两笼虾饺，一份拍黄瓜，一份不要胡椒，一份不要姜丝，对吧！”
　　宋临“嗯”了一声，有些惊讶，记得上一次吃还是三年前。
　　手指滑向桌角一道浅浅的刻痕上。那是他用钥匙划的，当时还笑嘻嘻地说要在这张桌子上刻个棋盘，以后办案间隙能下五子棋。
　　“这个都还在。”感慨道。
　　老罗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提那道刻痕，只是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热水烫了，“对啊。”
　　“粥来喽！”刘阿姨端上来，把两份鸡丝粥往两人面前推了推，“趁热吃。”
　　宋临拿起勺子，机械地搅动着粥。米粒熬得开花，鸡丝细软，冒着热气。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食不知味，但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确实熨帖了些。
　　老罗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他夹起一个虾饺，蘸了点醋，忽然开口：“可可和小时接了一个诈骗案。”
　　“诈骗案？”宋临放下勺子，斜着碗，绕着边喝着，表面一层薄薄的米油，“这种类型的案件一般不是二队负责吗？”
　　“二队现在因为一件案子忙得不可开交，加上涉案金额巨大，就移交给我们了。”老罗咬了口虾饺，腮帮子微微鼓动。
　　宋临没说话，只是盯着碗里那层浮动的米油，看它随着碗沿的倾斜慢慢聚到一边，又散开来。
　　老罗也不催他，三两口把虾饺吃完，店里这会儿客人渐多，刘阿姨在灶台后头颠勺，油锅滋啦作响，混着糖醋的甜味，把中午撑得满满当当。
　　“现在可可已经带嫌疑人回来做调查了。”老罗声音压得很低，怕是惊扰了什么，“现在刚送检的案子需要我们继续配合，人手确实就不够，吕局协商着二队调几个人手过来协助。”
　　宋临的手指在碗沿上顿了顿。
　　“二队现在还是老廖在带？”
　　“嗯。”老罗用纸巾擦了擦嘴，“下午老廖就带那两个人过来。”
　　宋临抬眼看他。
　　“你OK吗？毕竟你俩一见面就互掐。”老罗没躲，就那么回看着，眼神里有试探，也有几分了然。
　　粥铺里人声嘈杂，油锅滋啦作响，可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像突然静了一瞬。
　　“OK。”宋临喝了最后一口，把碗往前一推，“我和他都不是曾经的那个人，工作有摩擦很正常，更何况暂时编入我们组的又不是他，我有什么不可以的。”
　　老罗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太知道宋临和廖铮那点过节了——四年前那起连环纵火案，宋临主张并案侦查，廖铮坚持分线推进，两人在案情分析会上拍了桌子，最后案子虽然破了，可梁子也结下了。
　　“嗯，也是。”
　　宋临站起身，从裤兜掏出手机支付了49元，刘阿姨听见，赶忙从灶台后探头出来喊：“慢走啊！下次再来啊！”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