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泠泠弦上月

8、交谈 凌晨时分，

　　凌晨时分，住院部。

　　静谧的走廊间亮着灯，惨白的光线照射地面，昏暗迷离。

　　顾溪棠独自站在灯下，手中正把玩着手机，她似乎对于屏幕上的裂痕浑然不觉，不停晃动挂在一侧的手机挂饰。

　　由银链子串着的玻璃海棠花，跟随晃动不停撞击手机边框，边缘破碎处突出的尖角逐渐断裂。

　　等到断痕稍显平整，顾溪棠收起手机，抬起头，短发从脸颊往后滑，露出冷漠的表情，盯着眼前病房，然后伸手握住把手。

　　良久，她放下手，表情蓦地转换，恐惧慌张盖过眼里流逝的可惜，无措地转过头，远望尽头拐角处。

　　电梯停止运行，发出叮的声响，顾溪棠听着那道沉稳的脚步声接近，她慢慢迎过去，冲着出现在前方神色焦急的兄长，呐呐地喊了声：“哥哥。”

　　顾长临快步走到顾溪棠面前，上下打量妹妹，在瞧见小妹衣袖和裤腿上的大块干涸的血迹后，心猛地一沉，视线隐晦地瞥向前方那两间相隔甚远的普通病房，心中升起疑惑。

　　“哥哥。”

　　耳边顾溪棠虚弱的声音，拉回顾长临的注意力，他凝视妹妹，满含焦急地问：“有没有受伤？严不严重？疼不疼？”

　　眼前的兄长因为慌张而有些语无伦次的模样，顾溪棠沉默着低下头，轻轻眨下眼，声音干涩哽咽：“没受伤...这不是我的...是瑶瑶......”

　　说道一半，顾溪棠停住，伸手擦去滑落下颌的眼泪，抬头望着兄长，眼眶通红，面上的心有余悸还未退去，茫然地说：“她把我推开了。”

　　“就那样一推...然后......”声音变轻，她似乎回忆到之前的画面，神情恍惚，手下意识模仿做出推的动作，“等我反应过来...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说完，望着伸出在半空的手，轻轻一握，复又松开，接着慢慢垂下：“她会没事吗？”

　　顾长临一顿，伸手摸摸妹妹的脑袋这样问道：“医生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说了，他告诉我了。”顾溪棠说，“她们围在她旁边...很多人...但我当时觉得好害怕，他说了什么...我好像没听清......”

　　“我好没用。”顾溪棠低下头轻声道。

　　话落，窗外倏然卷起一阵大风，树影婆娑摇曳，簌簌作响，风从窗边缝隙灌入，凌冽寒意在两人身侧周旋。

　　它吹开顾溪棠脸侧的发丝，冷漠的表情就此显露。

　　顾长临静静望着妹妹，也沉默下来，空气逐渐凝固。

　　就在此时，远处电梯门再次打开。

　　顾长临一顿，看了眼垂眸不语的妹妹，移开视线，转身将顾溪棠挡在身后，看向电梯方向。

　　做完这一切，来人也出现在视野里，身形高瘦，依旧看上去不大健康，但这一次见面，对方给他的感觉与此前大为不同，岌岌可危的状态消失，比起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晚上好，顾先生。”陆斐之缓步走到顾长临面前，视线一撇，注意到从对方身后走出的人，笑着说，“还有，顾小姐。”

　　顾长临被这道故意拉长的声音拉回神，见到对方此刻的神情，心觉不妙，头一侧，看向不知何时走到身旁的妹妹。

　　下一刻，顾长临睁大眼，望着此刻双眼通红，犹带泪痕的妹妹，在他注视下，居然慢慢弯起嘴角，盯着前方那人。

　　两人互相凝视，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笑容，这让顾长临毫无由头的产生一种无法言说地恐惧？

　　这种情绪产生的荒谬，顾长临心中惊疑不定，试探性喊了顾溪棠一声：“棠棠。”

　　顾溪棠听到声响，缓慢转头，笑容一点点消失，她恢复到更早之前泫然欲泣的模样，疑惑不解：“哥哥叫我？”

　　满眼的天真茫然，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顾长临语塞，他现在已经无法确定这让他妹妹完全放弃伪装的具体缘由，瞥向神色未变的陆斐之。

　　“没事。”顾长临回答。

　　面对如此不友好的戒备，陆斐之面上的笑容愈加灿烂，如同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打量这兄妹两许久，接着笑容一淡，语带歉意地说：“瑶瑶似乎给顾小姐添麻烦了。”

　　此话一出，顾长临脸色微变，他盯着陆斐之面上表现出的虚假哀痛，觉得这太过荒唐，这个与他妹妹同岁的年轻人，居然能够在如此情况下说出这种话。

　　“哪里的话，该道歉的应该是我们。”顾长临敛下神色，客套道，“令妹她......”

　　“她没事。”陆斐之突然说道。

　　顾长临一楞，就听对方继续说：“瑶瑶是个命大的孩子。”他停下，视线移向顾溪棠，“倒是顾小姐看上去，似乎受惊不轻。”

　　陆斐之真诚提议道：“正巧刚才碰到了瑶瑶的主治医生，不如......”

　　“不必。”顾长临冷声拒绝，面色在下一瞬骤白，声音在空荡的走廊内凸显出一些不自然。

　　无形的威胁猛烈倾轧在身上，战栗般的恐惧让他后脊止不住的泛起凉意，身体本能不断催促他避开，顾长临暗自深吸口气，强硬压下退缩的欲望，视线如利剑扎向对方，凌冽道：“陆先生还是先去看看陆小姐吧。”

　　“也是。”陆斐之哼笑一声，琥珀色瞳眸里闪过不悦，随后颇感遗憾地叹息，“虽然和顾先生合作非常愉快，但是...可惜了。”

　　陆斐之没有明说，但瞧着顾长临此时的脸色，确是愉快的笑了。

　　顾长临扛着巨大的压力紧盯对方，这时，袖子突然被扯了一下，威胁感陡然退去。

　　“哥哥，你怎么了？”

　　顾长临侧头，瞧见妹妹满含担忧地注视他，竭力往声音显得的自然：“没事，我们回家。”

　　说着径自拉着顾溪棠离开。

　　．．．

　　陆斐之遗憾地收回视线，抬脚走向病房。

　　推开门，亮光争先恐后闯入房内，借着这点光线以及满地的月光，足以让他看清病床上昏睡的少女。

　　他走进房内，带上门，病房内陷入昏暗。

　　隐在黑暗中的眼睛愉悦地眯起，宛若黑夜潜行的猫科动物，迈着不疾不徐地步伐逐渐出现在月光下，悄无声息，却令猎物惊恐胆寒。

　　陆斐之停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耐心等待，直到耳边的呼吸声紊乱，他无声笑笑，绕过病床，走到窗前那把椅子前，坐下。

　　白色纱帘似乎因这一动作被吹动，浮动一阵，而后即刻停止。

　　皎洁月光将陆斐之整个人笼罩，像是给他披上一件圣洁无瑕的光明外衣，他望向窗外，路灯散发微弱的光，分布在那片无尽漆黑中。

　　“差一点。”病房内响起陆斐之的说话声，声音带着可惜，“我知道你也想让她留下来。”

　　陆斐之靠近窗户，看着玻璃上映出的灿金竖瞳，慢慢笑起来，手肘撑住窗沿，指尖轻轻敲击镜像，一下一下，极轻极缓，给人无形压力。

　　“刚才我们的话，不，还有之前，都听到了吧。”

　　“有什么感想。”他问道。

　　那道呼吸突然凝滞一瞬。

　　陆斐之听了，嘴角咧开，露出似是恶作剧成功后的笑容，说：“她是个坏姑娘。你会被她害得很惨。可是，你总是不相信我。”

　　言语间带着失落，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时间，他话锋一转，带着急于分享秘密的激动和神秘，说：“今天哥哥知道了一件趣事，你要不要听。”

　　病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陆斐之动作一顿，笑着说：“你看上去不想听，也是，货车撞倒路人的故事...太常见了。”玻璃上印出自己无奈的模样，陆斐之满意道,“不如编个意外结局，怎么样？”

　　“货车撞倒路人，司机想逃跑，慌乱中冲向另一边，很不巧，那家店铺正在维修，更不巧，外面支着一段钢筋，然后啊...他真不幸。”

　　陆斐之感叹着，施施然站起身。

　　月光被遮挡，瘦削阴影笼罩在床上，他面朝窗户，表情温柔，仿佛真是一个温柔是哥哥：“与此相反，瑶瑶真是个幸运的姑娘，如果爸妈能有一半好运，就不会死了。”

　　无形压力肆虐，窗帘无风自动。

　　陆瑾瑶缩在被子里，觉得自己开始透不过气，透入骨缝的冷削减体温有如跗骨之蛆，比之脚踝上的阴冷还要难忍百倍。

　　就在她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那股压力突然消失，快得不可思议，简直像是从未有过。

　　接着，耳边传来一声叹息，她听见兄长愉悦地说：“哥哥要回去了，回去找一个人。”

　　声音却毫无起伏，这让她觉得不寒而栗。

　　“得快点见到他。”

　　陆斐之开始往外走，未觉任何不妥，甚至在开门前刻伸出舌尖舔向干燥的唇瓣，兴奋到扭曲的笑转瞬即逝，急切贪婪从眼里流出，又被竭力压下。

　　他关上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