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舟园》回眸呲牙百媚消

6、将军情动赠红缨 将军情动赠

　　打仗之前小花家还算宽裕，他家在云中郡城外的左云乡，家里有地，父亲开一间小小的私塾，给乡里的孩子讲学，偶尔也会去乡衙帮忙赚点外快，跟上面的人算是能说上话，在乡里也颇受人尊敬。母亲早已过世，和叔叔婶婶还有小弟一家一起生活。田地是叔叔在打理，人手不够时也会雇些人一起干活，婶婶负责给长工们做饭，小花和堂弟只跟着父亲念书，一家人其乐融融。
　　乌零军来的时候，小花一家带着细软往云中郡城里逃，只有进了关才算安全，因为就算乌零军破了关，再往关里的地形不像关外那样平坦，并不利于乌零军作战。只是逃到云中郡城外的时候已黄昏，城门马上就要关了，当时碰巧遇见寻风一家，小花父亲可怜寻风的小妹太过弱小所以让他们排在了前面，没想到寻风一家进了城而小花一家被挡在了城外。原想着转天再进，却没想到从转天开始不再放流民进城，不管城下的人如何哀求，大门一直紧闭，说是防止敌军混在流民里进城。
　　周边几个乡逃过来的人，全都挤到城外一处破庙过夜，虽然也有人心里认为大家挤在一起，目标太大，可还是没有人愿意单独离开，总觉得大家在一起会更安全些，最后这庞大的逃亡队伍还是被发现了。
　　乌零军挑这个时候来犯初，就是看中了秋收时节刚收好的粮食，不过他们并不满足于粮食，所过乡镇皆是扫荡一空，家畜、银两、金银首饰一应细软能拿走的全部拿走，一开始并不过分杀人，也不烧屋，因为留着这些人，这些屋，人就不会搬走，明年再到这个“收获”的季节还可以再来，若是烧的狠了，无人居住，他们明年也没的可抢了。后来各村各庄自发组织的乡勇多了，那些乌零人为绝后患，杀的人也多起来。还有那些不配合给钱的人家，藏着掖着不愿拿出好东西的人家，又或者真的是太穷的人家就一刀杀掉，反正这样的人，明年也收不到钱，不如杀掉。
　　现在小花一家和所有被围的人都不知道这群乌零人到底会怎么对付他们。
　　所有人聚在一起，在中间画个圈，先让他们自己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丢进圈里，答应只要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就能活命，并且把最先几个拿出钱的人全都放跑了。众人纷纷从身上拿出值钱的东西，希望能逃过一命。不过上前去掏钱的人多了，就有人开始动脑筋偷偷在身上藏一些东西不拿出去。不想最后被发现，离开的时候被搜身，翻出一大堆东西，就这样“私藏”“私带”的一律被杀，这些人怎么会讲道理呢，他们就是来搞钱的，在他们眼里你身上所有的财产已经不属于你了。又死了不少人，剩下的人开始慌了，不敢再藏什么东西。
　　现场有人吓坏了，不停的从身上往外拿东西，最后竟然有小小的一堆，敌军里一个头领样的人，竟勃然大怒，上来就把人杀了。叫嚣着，他们每年都来抢钱抢粮，这人身上居然还有这么多的钱，分明就是以前的时候藏私了，该杀。
　　这下底下的人开始乱了，不交出来会被杀，全交出来还是被杀，怎么都是死，就有那站的靠后的人一阵一阵的往前涌，想制造混乱趁机逃跑，小花的父亲和叔叔站的靠前，为了护住妻子子侄不幸在乱中被杀了。转眼间这里就变成了人间炼狱，嘶吼声，哭骂声响成一片，敌军人数并不是很多，但是各个刀马娴熟，这一大群人，不一会儿竟被砍杀过半。小花心里才想明白，他们本来就是要杀了所有人的，什么主动掏钱，什么追逐猎杀不过是他们的游戏罢了。
　　婶婶抱着儿子拉着小花在庙中神像后躲避，眼见敌人的刀劈砍过来，几人逃的狼狈，最后更是躲无可躲，就在闭眼等死的时候，面前的乌零敌兵突然倒地不起，那人身后站着银盔银甲的一位将军，手持银色长枪好不威风！在恒毅眼中这位将军全身上下都闪着光。
　　救人的正是将军赵景升，手持长枪的站在众人眼前。庙外兵器的叮当打斗之声不绝于耳，救兵已和这些敌军战在一处。
　　将军一杆大枪左突右扎，一阵挥舞殿中的人被他轰倒大半，一群人又涌进来，还没走上一回合，那些敌兵都应声倒地，死伤一大片。小花当时都看傻了，世间还有这样的英雄，在生死之间救人于须臾，庙内外的百姓一阵阵的高呼“救兵来啦！我们有救了！将军来啦！来救我们啦！”
　　将军的形象深深印在小花的心里，记住了将军的模样，不过，将军并未多看他一眼，小花觉得那并没什么要紧，自己早晚会找到将军，答谢他替自己报了杀父之仇。

　　小花在将军的怀里又想起父亲去世时的情景，想起叔叔为了护着他们死在自己面前，想起将军挥舞刀枪时身上闪烁的银光，心下不由得又澎湃起来一直没有睡着只静静躺着，享受在将军怀里的这阵安详。
　　看当值的时间快到了，忠全的声音突然在帐帘后面响起来，一直没睡觉的小花被这不算大的声音吓的一激灵，紧接着一下子被将军搂住。
　　“至于吓成这样？”将军嗓子有些嘶哑。
　　“没，没有，也不是……”小花在想隐秘的心事，正好全叔的声音传进来，有点被揭发或发现什么的羞耻。
　　将军其实在忠全进帐的时候就醒了。他轻轻安抚着小花的头顶，又拍拍他的后背，然后才朝外面回道：“起了！”
　　起来收拾了内帐，忠全趁将军吃饭闲聊开口：“将军，您最近都是当夜值，也用不上小花陪着，白天的时候让他跟着我学些规矩吧，免得他闲呆着，再惹出事来。”
　　“哦？！”将军很是惊讶，“二哥是愿意教他了？哎呀！小花你好造化，你的屁股这回有的受了，你全叔最爱打人屁股了，我小时候都让他打过。”将军嘻嘻哈哈的毫不介意把自己的糗事也说出来，还一个劲儿的给小花使眼色。
　　“不碍事，屁股疼些，但心里高兴，以前在私塾，先生打手板那是好事，若是先生不再打了，那是觉得打了也无用，就不再管了。”这小花一旦得了说话的机会，说的都是有用的，即说了全叔已经打过屁股了，还表明自己挨揍也是高兴的。
　　“油嘴滑舌！”忠全狠狠瞪了小花一眼，小花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将军却又笑起来：“哈哈哈，你看，我给你找的好徒弟，你得好好管教他。”这忠全刚刚松口要带着小花，将军又给忠全一个新的提议，“徒弟”。忠全心里想，想做我徒弟哪那么容易，我才不会上你的当，所以对将军的话题完全不理睬。

　　夜晚，小花得了将军的允许，睡在将军的榻上，说是让他帮着暖被窝，将军早上回来的时候好睡。将军不用自己去巡营，但要去安排部署，再去巡查，这一夜也能睡些零星的觉。
　　将军的被子好暖啊！~~
　　半夜，小花睡的迷迷糊糊，突然感觉一阵冰凉，回手摸向颈后正是将军凉冰冰的脸。
　　“将军，您回来啦？”小花被甲胄冰醒，没有完全清醒，像捏着鼻子说的一样。
　　将军没有说话，只嗯了一声，就这么抱着他躺着，他入军多年，早就练就了一手闭眼就睡睁眼就醒的能耐，想着闭眼眯瞪一会儿，谁知小花转身朝向将军，腿和胳膊全都缠在将军身上，还细声的问：“将军有没有感觉暖些？”
　　这傻孩子，这么厚的铁甲怎么会捂透，他是不是睡迷糊了以为我身上就这么硬邦邦的还这么凉吗？将军呵呵笑了两声回答：“嗯，暖了好多。”
　　不知道将军是什么时候走的，早上小花醒的时候觉得被子经过这一宿重了许多，纳闷起来看，发现将军的被子外面又盖了一层他自己原来的那个被子。
　　是谁给盖的啊？不会是将军吧……
　　捂着嘴把脸藏起来偷笑。
　　“几时了，还不起床！”帐篷外面响起全叔高声的叫骂。
　　“起了，正在穿衣服！”小花不敢再搂着被子傻笑，叽里咕噜的起来穿衣服。
　　起床后第一件事，全叔要考察那天给他留的题目，将军回帐之后小花具体应做什么。
　　全叔的竹板在小花面前晃来晃去，小花的腿忍不住的有点打颤。不过昨天将军提醒过他，让他仔细想想全叔都做过什么，那就是他的工作了。他稳住心神一一作答，竹板被全叔一把攥住。
　　“嗯！明天再考。”
　　小花也没想到今天能顺利过关没挨板子，殷勤的帮全叔放好竹板再回来听训。说好今天要开始学些规矩，还有军中的一些事物。上午只学了一些大帐中的事，怎么照顾将军还有将军的一些日常习惯之类的。下午才是重点，小花终于可以出去走走了。
　　久违的晒到太阳，云中郡地处旷野，风沙是常有的，不过今日的天气真是不错，无风无沙，阳光和煦。带着小花一路走来主要认识地方，哪里是伙房，哪里是库房，营底下按兵种不同划分的几个营帐都一一认清。
　　“这些地方我带你去一次，下次你再去，他们就会记得你。”忠全说的没错，他们一定会记得小花，这么鲜亮的小肥羊谁会不记得。走过的这一路上，路过的每个营帐都会有人出来看他，每个人的眼神都好像饿虎扑食一般，好像下一刻就要冲过去抓人，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倒不是因为忠全跟着，而是因为小花左臂上的一条红绸，那是将军的东西。

　　那红绸是是将军银枪上的，依稀还能看见绸面上一个黑色的赵字，以前没这么红，之所以变成深红色，是被敌人的血染成的，布上的经络已经散了，就成了这样。这营中没一个不认识这绸子的。
　　小花和忠全出发前，将军突然把小花叫进内帐，出来的时候左臂上就多了这条红绸。忠全看见那红缨的时候皱紧了眉头，这意思就很明显了吧：他是我的，你们谁也不许动！
　　“全叔，将军给我的这个红绸有股很腥的味道。”小花抬着手臂，把这“红绸”放在自己鼻子底下闻着。
　　“这是将军长枪上的缨子。”忠全低沉的嗓音以平常的语气讲述出来。
　　“啊！”小花惊讶，伸手要把它拿下来。
　　忠全拉住他的胳膊：“你干什么？！”这傻小子真不知道将军为什么给他这个。以他的这幅长相，在营中若不带上这个，还能平安回来吗？只有带上这个，才不会有人对他非礼，毕竟没人敢动将军的人。他这是在跟别人说，这小花是他一人的，别人想都别想。
　　“这么珍贵的东西，万一被我弄丢了怎么办？这可是将军的战功！”小花认真的说道。
　　“既然是将军亲手给你带上，岂容你自行解下？！”忠全这句果然管事，小花不敢再解了，及其爱护的用手摸了又摸。

　　一连几天，小花每天都跟着忠全学习在军中的相关事务，也知道了原来全叔在军中也是有军职的，他算是赵将军这个偏将的副将，虽然有军职，但他里面还是着家奴服，只有出兵的时候才着甲。
　　还认识了将军手下大部分牙将，小花刚开始拘谨，后来联络的次数多了，渐渐也能和那些将领平和的说话。他本身就很讨喜，气质做派既不傲慢也不谄媚，温文尔雅，文质彬彬，与军中的人相比形象迥异，却能包容其他人的莽撞和粗鲁，与人说话，未语先笑，让人如沐春风，觉得十分舒服。
　　当然也有看小花尤其不顺眼的，就是当初给小花安排在将军大帐的那个瘦瘦的小兵。小花后来听说，他之前是在将军身边伺候的，忠全和小花干的那些照顾将军的活儿，之前都是他负责，所以他也知道将军最不喜欢和别人同睡一屋，那才把小花安排在那里，本以为将军一定会迁怒小花把他赶跑，没想到对方留了下来，还顶替了他的差事，所以一看见小花就怒目而视，暗地里没少给小花找麻烦。
　　跟将军告状这种事小花干不出来，可将军还是发现了小花的不同，从外面回来有时会兴高采烈的，而有时又会垂头丧气。后来将军让侍卫偷偷跟着，没两天就查清了原因。在转天的时候，那个小兵就被调去了圊溷，做了一名圊头，也就是专门负责打扫军中茅厕。从此再没人敢刁难小花。
　　不过有不喜欢他的人，就有喜欢他的人，众多喜欢小花的人当中，尤其一位姓张的年轻牙将，表现的最是明显，自从见了小花之后几乎成了魔障，有事没事就过来请示，只为了见一见小花。
　　当事者迷，小花自己并没看出这位年轻的牙将待他如何不同，只平常的和他说话。小花看不出什么，可忠全是看的出的，他觉得也许这是一个机会，尤其将军种种维护小花的动作之后，忠全更觉得一定要抓住张牙将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