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苏家有女 苏云溪早已 ...
-
永安坊,清平巷,大槐树下一处隐秘的院落。
这是一座不大的院落,院内种着两棵合欢树。那是苏云溪母亲生前种下的,如今已高过房檐。雪花落在干枯的树杈上,红色的丝带在风中飘荡,丝带是祈福用的。苏静亭看到这丝带,就想起云溪的母亲,女儿大了,性子越来越野,可如何是好。
“阿耶,我回来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哦,你怎把给张大人的月仗拿去打了,这万一弄坏了要杀头的。”一进门苏静亭就板起面孔,教训起苏云溪来。
苏云溪本来在裴珩那里吃瘪,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处撒,被老爹这么一激,顿时委屈连连,把月仗往苏静亭手里一塞,抓起水壶猛灌几口,拉着脸道:“我左不过拿出去试了下手,哪有您说得这般严重。”
苏静亭叹了口气道:“云儿啊,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阿耶老了,阿耶怕,你知道张大人是那个张大人吧。”
“我知道呀,陛下的宠妃张易之嘛。”苏云溪道。
苏静亭听了,颇有些忍俊不禁,这孩子是年纪小呢,还是傻呢,跟她说了多少遍,张易之兄弟只是圣上的面首,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每次阿云总要反驳,这次仍是抬眼道:“阿耶,你应该晓得,当今陛下是陛下,不是太后,皇帝应该有的,陛下也该有,只是妃子和男妃子的区别而已。”
苏静亭哑然失笑道:“我家云儿总是语出惊人,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你记住一句话,出卖色相曲意奉承,这种男人算不得男人!”
苏云溪扑哧一声笑了。
苏静亭无奈地摇摇头道:“打了半天马球,饿了吧,阿耶给你做了竹笋炖鸡肉,趁热吃。”转而对仆人道:“开饭。”
餐桌上,苏静亭不住地女儿夹菜,见她埋头吃饭,没心没肺的样子,又是欢喜又是难过。苏云溪抬起头来,见阿耶这幅模样,不由得心虚,难道闯的祸被阿耶发现了?裴珩这厮,说好了不报官的!
阿云正要招供,只听苏静亭道:“云儿啊,你还小,都怪阿耶把你保护的太好,可你也不小了,苏家的家业,早晚都要落在你们兄妹俩的肩上,你还这幅小孩子心性,叫阿耶怎放心的下?”
“我有哥哥护着,我不怕。”阿云捂着嘴道:“苏家有什么家业,不就一削木头的吗?”
苏云溪惯常拿“削木头”调侃苏老阿耶口中神圣的马球杆事业,做马球杆虽然算不上家业,到底是苏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苏静亭板着脸道:“张大人的月仗你还是别去送了,阿耶怕你一时性急,祸从口中。”
“阿耶,你答应过我的!我也就是在家里逞口舌之快,在外人面前不说就是了。阿耶,就让我去吧,洛阳我还没去过呢。”苏云溪撒娇道。
“小姐,外面有人找你。”苏家的首席学徒小林拿着一封信进来,“小姐,有人送来一封信。”
苏云溪一边拆信,一边问,“谁送的?”
“不晓得,”小林摇摇头道:“送信的是个少年,跟小姐差不多大,个头很高,高鼻深目,跟咱上回在西域见的胡人长得差不多,嗯……比胡人眼窝浅,应该是中原人,说不清楚,反正好看!”
小林是个话匣子,平常没事就是陪阿云唠嗑,上回跟着阿耶去沙洲跑生意,路途漫长,要不是小林侃天侃地,那么长的路是很无聊的。苏云溪听小林描述了半天,努力回想是否见过这号人,实在想不起来。
信是裴珩写的,信中说,已在亲戚家落脚,伤情无碍,切莫挂怀,明日未时三刻,乐游原,请小娘子看雪。
苏静亭一把抢过书信,怒道:“哪家的浮浪少年!”又道:“字倒是写得不错,人不行。”
苏云溪不知为何有些不好意思,夺过信纸往炭盆里一扔,拍拍手,漫不经心地说:“讨债的!方才在路上撞了个混人,这家伙讹上我了,倒霉,倒霉啊!”
苏静亭知道女儿出门总要闯祸,没想到竟是接连不断,急道:“这又是怎么回事?”苏云溪把前前后后的经历说了一遍,喃喃道:“阿耶,我不是故意的。”
“行了,行了。”苏静亭气得脸色铁青,摆摆手道:“那小郎君人在何处,我这就登门赔罪。”
“坊门已经关了,要宵禁了您出的去吗?”
苏静亭有些气糊涂了,忘了这茬,这才缓过神来,倚着墙道:“云儿啊,是阿耶对不起你,你娘死得早,阿耶天南地北走货,没照顾好你。”
苏云溪见阿耶眉头紧锁,才知叫他担心了,但见他倚墙叹气,双鬓斑白,不免有些愧疚,鼻子一酸,低头道:“知错了,别演了阿耶。”
苏静亭的苦肉计被识破,缓了口气,苦着脸道:“云儿啊,阿耶是真心放心不下,世事险恶,阿耶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要快点成长起来啊。”
“知道了阿耶。”苏云溪漫不经心地说。
苏静亭见女儿还是这幅懵懵懂懂的模样,突然把碗筷往桌上一搁,冷眼道:“跟我来。”
苏云溪忙不迭地放下碗,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我不练!我不练!”可她的反抗是徒劳的,后颈被老爹狠狠地钳住,两只腿在原地打轮。
苏静亭已经取下了墙上两尺长的大刀,这刀乃是玄铁锻造,重达百斤,需得两个人抬着才能放到架子上去,苏静亭一拿就拿下来了。宝剑横空一划,一招“劈山断海”,矫若游龙,刀光四射,当真有若波翻浪涌,势不可当。苏云溪连忙逃窜,却哪里闪避得开,陡然间只觉得肩上一片清凉,爹爹的宝刀竟是擦着耳畔掠过,还削掉她几根头发。
苏云溪愣住了。
这招乃是存心要试探女儿的定力,若是方才刀偏了几厘,或是云儿稍微动一下,后果不堪设想。苏静亭紧紧地握住刀柄,额头冷汗涔涔,若非沉疴难愈,时日无多,谁会用这种危险的招式逼迫女儿激发潜能。
苏云溪早已唬得魂飞魄散,冲里屋大喊:“哥,快来救我!阿耶要杀我!”
“青柏不在,别喊了!”说话间,苏静亭已是长刀转了个手,直冲苏云溪砍来。“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看招!”
苏云溪边跑边哭,“娘啊!阿耶疯了!阿耶疯了!”
苏静亭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朝院中的合欢树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被苏云溪抓住了战机,右脚飞起,一个前踢,将眼前的一个装满干土的花盆踢翻。苏静亭喝道:“雕虫小技!”
扬起的尘土还未形成落势,就被苏静亭用刀锋拦截,反手一扬。苏云溪窜进屋内,从门后拿了根马球杆。此时,苏静亭追了进来,苏云溪被逼到一处角落,眼看着就要被拦腰砍断,突然一个泥鳅翻身,硬生生从刀口下溜走。随即脚跟一旋,转了半个弧形,顺势一招横扫清波,棍势横披过去。苏敬亭似是顾忌他手中的兵器,不敢让刃口相交,却反转刀背一磕,只听得“当”的一声,火星蓬飞,苏静亭后退两步,苏云溪也不禁震得手臂发麻。
苏静亭正在纳闷苏云溪哪里找的棍子这么坚硬,待看清是一只马球杆,不禁暗暗称奇。可他嘴上还是说,“正经功夫不好好练,投机取巧的把戏倒是不少。”
苏云溪不以为然道:“硬拼打不过,还不许我动脑子么,阿耶你看这是什么?”说着把马球杆往苏静亭面前一举,两出把手刻着的“张”字,苏静亭脸色铁青,喝道:“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是给张大人的东西啊。”
“不是张大人的马球杆我还不用呢,通身黄金,坚硬的很,是个趁手的兵器。”苏云溪笑着,忽而跳起来嚷道:“火!阿耶阿耶,那边着火了。”
父女俩打斗半天,此时已经入夜,黑暗中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夜空。苏静亭跳上房顶,看着火势升起的方向,喃喃道:“似乎是永寿郡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