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衣怒马》黎绢

8、坦白从宽 这个眼神饱

　　此时，永寿郡主府乱作一团。
　　郡主远在佛堂，驸马去接郡主了，诺大的郡主府竟没个主人。秦焰的屋子位于偏僻的西北角，走火之后，火势趁着北风刮进了隔壁的马厩，点燃了过冬用的草料。养在马厩的几匹西域骏马受了惊，纷纷挣脱缰绳，冲开围栏，在后院里狂奔。值夜的仆役们喊着，“走水啦，走水啦。”尚在睡梦中的人冲出房间，有的去打水扑火，有的去牵马，一时间风啸马鸣，人声鼎沸。
　　严寒刺骨的腊月是最怕走水的，因为池塘冻上了，连井口都结着厚厚的冰。仆役们有的凿冰，有的摇轱辘，总算把一桶桶井水打上来，摇摇晃晃提着去灭火，可火势太大了，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
　　年过七旬的老管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大喊：“快去把裴公子请来，快去！”扶着老管家的小厮应声去了。老管家望着漫天大火，无力地瘫在地上，枯瘦如柴的身子忍不住直打哆嗦。
　　方才就是他在坐镇指挥，可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早已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郡主怜贫惜老，奉他在府内养老。郡主府的事务老管家已多年不插手，下面的仆役换了一茬又一茬，大都不听他的了。
　　“哎，哎……”老管家叹着气，遥遥地朝裴珩的屋子看了一眼，郡主府的安危，就全系在裴家公子身上了。
　　小厮推开门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裴公子竟然躺在床上睡意深沉，怎么叫也叫不醒。小厮有些生气，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撅着嘴道：“裴公子醒醒，府内走水了。”
　　裴珩仍是没有反应，小厮点燃蜡烛凑近了看，只见裴珩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似是陷入梦魇，神情极为痛苦。小厮赶忙把蜡烛放在桌上，双手攥成拳头，用力拍打裴珩的胸口，试图把他唤醒，可是忙活半天仍然无济于事。
　　就在小厮手足无措的时候，一道人影闪进来。
　　秦焰急匆匆地跑到床前，从袖口中掏出什么东西，由于跑得太急，他没注意黑暗中的小厮正在张大嘴巴看着他。
　　“你去帮忙救火，这里交给我。”秦焰道。
　　小厮长长地舒了口气道：“秦公子，你来了就好了！火势就快控制不住了，郡主府要是烧没了，我们可就死定了。裴公子不知生了什么病，我叫半天都不醒，裴公子平常不是这样的……”
　　秦焰心想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啰嗦，待看清他是那日被安乐县主打得皮开肉绽的马童，顿时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命令的语气道：“这是金疮药，拿着。裴公子交给我。”
　　马童还算是机灵的，约莫猜出来裴珩是中了迷药，秦焰是要救他，于是识趣地离开了。小马夫跑到老管家那里，气喘吁吁地刚要汇报情况，只见不远处走来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小马夫心道：秦公子走得这样快！
　　裴珩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很困难，秦焰把裴珩的右臂搭在自己的肩上，这样裴珩就能借力靠着。两人都很狼狈，秦焰发丝凌乱，头发上还沾着枯草，裴珩的外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扣子都没扣紧。马童平日里见惯了两位公子玉树临风的模样，颇有些讶然，幸好郡主府里的其他仆役忙着救火，没人顾得上往这边看。
　　“哎呀，裴公子！你可来了。”
　　老管家原本坐在地上捶胸顿足，一看见裴珩，如获大赦。小马童很是机灵，把老管家扶起。到了这个时候，老管家还不忘给裴珩行礼，微微鞠了一躬道：“裴家小郎君，老朽总算把你盼来了。”
　　管家老眼昏花，没发现裴珩有啥异样，满怀希望地说了火势蔓延的房屋，以及水源不足的问题。耳听着不是好消息，老管家却越说越兴奋，浑浊的双目放光，因他心想总算找到个管事的，天塌下来，有身长七尺的裴家小郎君顶着。
　　可当他冷静下来，把半死不活模样的裴珩上下打量一番后，虽不清楚发生何事，心里却已经凉了半截。
　　秦焰忙解释道：“他没事，缓一阵就好了。”
　　老管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哀怨。缓一阵，缓一阵郡主府就烧没了。
　　空气中飘来烧焦的味道，是草药。郡主府常备的药材库点燃了，这股子味道混杂在烧枯的木头里，旁人是分辨不出来的，能不能嗅出来都不一定。
　　裴珩却打了个喷嚏。
　　头痛欲裂，双目刺痛，拼命睁开沉重的眼皮。起初视线是模糊的，待看清四周浓烟滚滚，府内人仰马翻，面无表情的秦焰，瞪他的老管家，以及衣衫不整的自己……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别用水，用沙。”裴珩道：“管家，钥匙给我。”
　　老管家年纪大了，还没从惊讶中反应过来，裴珩已探手摘下老管家腰间的布袋，往地上一抖，从一堆花花绿绿的钱币中挑出一枚铜钥匙。这枚钥匙小而巧，衔口处乃是一只貔貅。由于年代久远，铜面生锈，磨成了青色。
　　裴珩把钥匙交给秦焰道：“秦兄，去把仓库打开，把那架投石器拿过来。”拉住提着水桶就要去井口打水的仆役道：“你，你，还有你，帮秦公子把投石器推过来。”
　　秦焰早已在郡主府的头一天晚上查看了府内地形，因此不等裴珩告诉他仓库在什么位置，他已朝西南角飞奔而去了。那些仆役也赶紧跟上去，众人齐心协力把投石器推了过来。
　　另一边，裴珩已叫人把沙石运了过来。
　　紧接着，一筐筐沙土就被放进投石器，这装置触动后，沙土和碎石被扔进火里。火苗与空气隔离，火势很快就减弱了，加上裴珩已叫人把着火的房屋与未着火的房子用石板隔开，火情逐渐被控制了。
　　秦焰瞥了裴珩一眼，好巧裴珩也转过脸来。秦焰本想说句话掩饰尴尬，却发现裴珩压根儿没在看他，他的眼神是放空的，在想事情。
　　秦焰稳了稳心神，心道：“他在想什么？”
　　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裴珩笑着看向秦焰道：“秦兄方才去哪里了？”这个眼神饱含深意，有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意味，秦焰早就准备好了应对这种眼神，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裴珩竟能在如此压力下心智不乱，是他没想到的，从前只当这位公子心思单纯，正经不过盏茶功夫，如今才知道裴珩正经起来，思虑周全远非常人可及。
　　当然，也可能是修罗堂的人太笨了。
　　三个时辰前，秦焰在书房看《孙子兵法》，门外忽有人敲门，轻三下，重三下，敲三下，停一停。除了修罗堂的人，正经人谁这么敲门，秦焰知道是修罗堂的人找上门来了，倒也不害怕，不就是清理门户，只要不在郡主府大动干戈，在哪里清理都是一样的。
　　反正他不想活很久了……
　　来的是土组的人。修罗堂以五行将杀手分为五个组，土组的人顾名思义，做些和泥土相关的任务，比如打洞啊、刨坟啊诸如此类。并非调侃，修罗堂单凭杀人无法维持运作，盗墓乃是一项重要的收入来源。土组这帮人地上功夫不怎么样，地下功夫却是了得，若是被他们拖进陷马坑，或是在山洞里、地道里，少有人是其对手，就连武功最强的火组，也有人吃过土组的亏。
　　好在秦焰是水组的，这个组负责情报，土组的人想去刨坟，还得水组的人探出墓葬的位置，以及打探好周围的布防，因为大户人家的墓地都是有人看守的。当然，水组的人一般不屑地做这种事，除非在荒年寒月，日子紧巴巴的时候，才会勉强伙同土组盗盗墓。一般而言，水组都是负责打探高级情报，据说十三州到处布满了水组的密探，大明宫里有，紫薇城里有，就连几万里之遥的西域碎叶城，也有。
　　事业版图再大，平台再高，待遇再好，同秦焰又有什么关系呢。
　　秦焰在修罗堂的时候，一直在低调地摸鱼。在任何一个组织中，摸鱼派虽然会被人瞧不起，却也不招人恨，因为大家都不担心他会抢走功劳。秦焰就因为嘴巴严、模样好，以及没有事业心，反倒在五行各个组结交了一些“朋友”。土组的龙九和田六这次趁着出任务，来郡主府瞧瞧昔日的小兄弟阿焰。
　　秦焰早已和修罗堂划清界限，面对龙九和田六的热情，秦焰颇有些无动于衷，这让龙九和田六有些伤心，于是哑着嗓子道：“阿焰，你这次出来，组织上给你派了什么任务？”
　　原来他们竟然不知秦焰已被修罗堂除名，原来他们不是来清理门户的。秦焰正想问他们是如何找到郡主府的，还未开口，只听窗外笛声呜咽，乃是火组的头号杀手——“鬼见愁”来了。
　　龙九和田六脸色大变，忙道：“鬼见愁来了，快走！”跑了几步，转身对秦焰道：“阿焰，哥哥们先跑一步，你腿长，可别叫杀千刀的王八追上。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修罗大会再见。”
　　秦焰淡淡地点点头，轻声道：“保重。”
　　他决定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