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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梅林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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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县主在郡主府踱来踱去,拿鞭子抽树上的落雪撒气,仆人把这些有失体面的行为讲给裴照,裴照揉着太阳穴,问道:“随县主去吧,小公子回来没有?”话音刚落,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叔父,我回来了。”
裴照吓了一跳,揉着太阳穴道:”珩儿,你怎么这个样子”
裴珩乔装打扮的粗布麻衣还没来得及换,加之跌了一跤,膝盖蹭了点泥,干巴巴的,像只脏兮兮的小猫。叔父最看不惯晚辈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样子,见此情景,忍不住板着脸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可是说服苏家同去洛阳了?”
裴珩不慌不忙地说:“明日苏家小姑娘来府上送东西,我再当面跟她讲。”见叔父面露不悦,赶忙解释,“这事急不得!年轻人之间的信任和友情是需要慢慢建立的,苏家小姑娘性子单纯,热情爽快,同她交朋友不难,我有信心。”
裴照冷哼一声,“照我说,还是按我说的办,我亲自去趟苏家,亲自跟苏静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想他会帮这个忙的。”
裴珩摇摇头道:“非也非也!叔父你把人想得太简单了,苏静亭是个商人,商人有利则交,无利则免,当然了苏静亭我听人说并非势利之辈,可我们也别把他想得多高尚。我调查过了,苏静亭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商人,一心经商,不涉政治,关起门做生意,谁都不招惹,混入紫薇城给圣上送信还要避开张氏兄弟,掉脑袋的事情!他是绝不会为了叔父几句话就冒这个风险的。”
裴照想了想,觉着裴珩所说的也不无道理。“那你说该怎么办?”
“还是按原先计划,先和苏家小姑娘混熟。”裴珩道。
“要多久才能熟?”裴照眉头紧皱,语气不免多了几分忧虑,“这封信放在我手里就是个烫手山芋,须得尽快交给圣上才好。”
“我知道了叔父,我尽快去办。”裴珩应声道。
“珩儿?”裴照叫住裴珩道:“你那个朋友他是什么来历?”
叔父既然这么问,想来他已派人调查过秦焰,对秦焰的经历了如指掌,于是便不再隐瞒,扬声道:“秦焰是修罗堂的人,想必您都知道了。”
出乎意料地,叔父竟然没训他,似乎连生气都没有,反倒抬起头,颇有感慨地说:“这个少年倒是与你有几分投缘,只是出身复杂了些。不过,一个人的出身是无法决定的,但是人生路可以自己选择,年轻人难免走弯路,迷途知返就好了。”
这番话让裴珩十分感动,原以为叔父若是知道秦焰曾是修罗堂的人,定会将他逐出郡主府,只因高门显贵最忌讳与鱼龙混杂的江湖人扯上关系,何况还是修罗堂这种恶贯满盈的杀手组织。
“叔父不赶秦焰走?”裴珩揶揄道:“这可不符合叔父明哲保身的处事原则啊。”
拿他的话噎他,这小子!裴照佯装生气道:“行了!先把这身衣裳换了,再去看看临月,她等你等不来,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花园里的树都快被她打死了。哎哟,我的梅树啊……你快去!叫她住手。”
裴珩猫着腰走到梅园时,只见安乐县主双手叉腰,地上跪了七八个奴仆,弓着背,光着身子,叫她打来出气。这些男子尽管都是精壮的马夫和挑夫,可大冬天扒了上衣挨鞭子,任谁都受不住。在安乐县主歇斯底里的鞭打下,仆役们的后背现出条条红印,那个年纪最小的马童皮肉嫩点,后背破了皮,渗出的鲜血来不及冻上,就又挨了一鞭。 安乐县主边打边骂,“叫你骗我!骗我!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马童忽而晕倒了。
安乐县主喝道:“装死是吧?来人,用冷水泼,泼醒他!”
裴珩气血上涌,双手握拳正欲发作,手腕被人紧紧钳住。秦焰拉裴珩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劝他道:“你去了也没用,安乐县主就是这个性子,等脾气发过了就好了。”
“岂有此理!”裴珩咬牙道:“奴仆的命也是命,皇亲国戚就可以无视大唐律法吗?”
秦焰见裴珩气得眼眶都红了,心里不禁泛起莫名的敬意,此时他真想冲过去夺下安乐县主的鞭子,并给她一巴掌,可他不能这样做。他只能压制心中的愤愤不平,转而安慰裴珩道:“裴兄,有些事是你无法左右的,看开点吧。”
裴珩甩开秦焰的手,冷笑一声道:“看开,看开,倘若人人都像秦兄看得这样开,那这天下不就变成了修罗堂那种肮脏地狱!”
这句话像刀子扎在秦焰心上,有那么一瞬,他的心沉到了海底。裴珩自觉失言,稳了稳情绪道:“秦兄……我……”
“你说得对。”秦焰挤出一个笑容道:“你说得对,从前是我太隐忍了,从今日往后,我不不会再忍了。”
话音刚落,秦焰风一般没了踪影。
裴珩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惊觉原来这家伙轻功如此了得!自打救了秦焰,裴珩就在纳闷秦焰是怎么在虎狼环伺的修罗堂活下来的,如今他算是明白了:只要跑得够快,别人就追不上他。
裴珩赶到梅园时,眼前发生了瞠目结舌的一幕。
先前挨打的仆人窃窃私语,侧目望着秦焰。鞭子拿在秦焰手里,安乐县主拽着鞭子的另一头,死命往回拽,倔强地昂起高傲的脖子,用命令的口气道:“你你你,你撒手!”
秦焰撒开手,安乐县主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秦焰往前走了一步,安乐县主吓得后退,哆哆嗦嗦道:“你你你,你干什么?”
秦焰捡起鞭子,冲着空地甩了甩,把鞭子甩了出去。黄泥夹杂着雪花翻飞,但是秦焰控制好了力道,污泥并没有溅到安乐县主的衣裙。
裴珩无奈地摇摇头,心道:秦焰果真很会整人,都忘了他是修罗堂的杀手,修罗堂最擅长用酷刑瓦解一个人的意志,道理就跟驯兽差不多。只是安乐县主毕竟是县主,生性刁蛮,小小的教训一下就行了,若是伤着她,或是吓着她,秦焰可是要掉脑袋的。
裴珩咳了一声。
安乐县主看见裴珩,哇地一声哭了。
“裴珩哥哥,他欺负我,秦焰欺负我!你快帮我打他!”
裴珩无奈地叹口气,什么哥哥,叫错辈分了。这个县主姑姑啊,真是令人又生气又想笑。方才还想把这刁蛮县主扔出去喂狼,现在看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有点于心不忍了。
“你打她了?你不会真的打了她一巴掌吧?”裴珩见安乐县主脸蛋红通通的,惊讶地问秦焰。
秦焰冷冷道:“我没有。”顿了一下又说,“我从不打女人。”
“没打就好,没打就好。你不知道她爹,安郡王——”裴珩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想起被困王府的那些日子,简直毛骨悚然。安郡王出了名的女儿奴,谁要是敢欺负安乐县主,安郡王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剁碎了喂狗。
安乐县主还在哭,而且越哭越伤心,想是想起了安郡王。人在最委屈的时候,都会想要最爱她的人,若是安郡王在,断不会叫女儿受这般欺负。当然了,安乐县主永远都不会懂,是因为她先欺负了别人,别人才“欺负”她。
裴珩虽心思活络,幽默风趣,可面对女孩子还是束手无策,尤其是当女孩子哭的时候,他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谁叫桃源村阳盛阴衰,二十几年来就没见过几个同龄的女子,仅有的几个,也都是温柔细腻的,女孩子发火撒泼嚎啕大哭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秦焰见裴珩愣在原地,推了推他,悄声道:“裴兄,你哄哄她。”
裴珩蹲下身,扶起安乐县主,温言劝道:“殿下你看,被人欺负是不是很难受?”
县主还在哭鼻子,哽咽道:“我说过让你们早点回来,否则后果很严重!是你们不听,反倒教训起我来了。”
裴珩柔声道:“是我们不对,我和秦焰给殿下道歉。”说着从袖中掏出一颗糖道:“这是波斯麻糖,殿下不是喜欢吃糖吗?”
安乐县主看了眼裴珩手里的糖,怯生生地放在嘴里,这才不哭了。裴珩长舒一口气,柔声道:“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郡主,殿下也别再找这些下人和秦焰的麻烦了,好不好?”
安乐县主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可是安乐县主岂肯善罢甘休。裴珩救过她的命,又是她喜欢的人,何况还没有对她动手,裴珩的话,安乐多半是听的,可是秦焰就不同了。
自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么大的屈辱,安乐县主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晚上,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气得睡不着,于是气呼呼地跑到怕秦焰屋里,吼道:“秦焰,出来!”
屋内亮着烛火,却没有人应。安乐县主以为秦焰不想理她,愈发生气了,走上去一脚把门踹开,屋内空空如也,别说是人了,连个鬼影子也不见。
奇怪,人去哪了?
安乐县主找不到秦焰,那股子怒火没压下去,反倒烧得更烈了。“秦焰,本县主给你机会认错,你竟避而不见!好呀,那我就搞出点动静来,我看你出不出来。”
安乐县主环顾四周,只见桌上燃着一支蜡烛,摆放烛台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孙子兵法》。书是翻开的,压着镇尺,想必秦焰看书看到一半,突然有事出去了。可是安乐县主不这么想,反而更让她坚信秦焰是躲起来了。堂堂县主,面对一个欺辱她的草民竟束手无策,这么寻思着,胸中的怒火简直烧成了火海。
“去死吧,秦焰!”
她的目光落在烛台上,一个可怕的念头产生了。强烈的报复欲控制了她,安乐县主走到桌前,伸手轻轻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