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衣怒马》黎绢

4、兰亭现世

　　秦焰走进来，提着两坛酒，问裴珩喝不喝。裴珩想了想道：“叔父和郡主还等着我去用膳……”
　　秦焰便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走。裴珩叫道：“等等！”
　　“怎么？”
　　“就在这里喝吧。”
　　说着，裴珩伸手取下木架上的外衫。秦焰见状，颇有些窘迫地说，“我在外面等你。”
　　酒是烫过的，上好的女儿红，用很小的瓶子装着，乃是陈酿，看样子埋在酒窖里有些年头了，味道自然与寻常酒肆的不同。问秦焰哪里弄的好酒，秦焰沉声道：“做我们这行的，杀人前要喝酒壮胆，这些酒我藏在秘密据点，想哪天杀人的时候拿出来喝，不过至今还没碰上用场。”
　　裴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笑道：“怎么，喝完你打算杀了我？”
　　秦焰知道裴珩喜欢说俏皮话，摇摇头，不接话茬。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默默地喝着酒。半晌，只听裴珩幽幽道：“秦焰，你是孤儿对不对？”
　　秦焰惊讶地望着裴珩，他并没有告诉他身世，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不过这也不难看出来，想来也是，有父有母的孩子，谁会去修罗堂那种地方。
　　裴珩接着问，“你还记得你爹娘的样子吗？”
　　“记得。”秦焰喉结动了动，冷冷道：“我记得很清楚，我至今还记得和他们分开的那一天，他们对我说，阿焰，你站在这里等一等，爹娘很快就来接你，可是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秦焰的回答让裴珩感到意外，看他的神情，似乎对爹娘颇有怨恨，想听他继续讲下去，秦焰却岔开了话题。“你呢？你爹娘一定很疼你吧？”
　　裴珩苦笑一声道：“我看着很像被爹娘宠大的样子吗？”
　　“像！”秦焰放下酒瓶，盯着裴珩的眼睛道：“因为你总是在笑，我在你的眼睛里看不到悲伤。”
　　裴珩笑道：“爹娘在我还没满月的时候就死了，我是我叔父和婶娘带大的。”
　　秦焰颇有些惊讶地问道：“你是说……永寿郡主？”
　　裴珩摇摇头道：“不，是叶婶娘。”
　　秦焰不再说话，只想听裴珩继续讲下去。裴珩也不知为何，从没对旁人讲过身世，今晚喝了些酒，话匣子不知怎的就打开了。
　　“我叔父先前曾有妻室，姓叶，是江南有名的才女。永寿郡主在上元节偶遇携妻赏灯的叔父，一见钟情，从此不可忘怀，降尊纡贵，扮作男子，与叔父以诗词唱和。叔父不知郡主乃是郡主，待他知道后，绝交信递上，举家搬迁，彻底断了音信。”
　　“后来呢？”秦焰问道。
　　“后来婶娘病重，叔父带她回长安重金求诊，也是郡主暗中派御医替婶婶看病，婶婶弥留床榻之际足足一载，郡主屈尊前来探视，亲侍汤药，此举非但感动了叔父，也感动了婶婶。叔父终究没保住发妻，婶婶去世之前，曾嘱托郡主照顾叔父，三年守孝期满，叔父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驸马。”
　　说完，裴珩长长地叹了口气。
　　先婶娘叶氏对他视如己出，如今的郡主也对他关爱有加，这让夹在中间的裴珩心里很不是滋味。
　　叔父与先婶娘青梅竹马，伉俪情深，与郡主琴瑟和鸣，两情相悦，发妻已死，另娶新妇，本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指摘的，可若他是叔父，若心爱之人撒手人寰，绝不再娶。
　　秦焰好似看透了裴珩的心思，温言劝慰道：“裴兄，有些事是你不能左右的，看开一点吧。”说话间，只听门外小厮请裴珩过去用膳，说是郡主和驸马等了许久，有些着急了。
　　“一起去吧秦兄，我叔父不是拘礼之人，你是我的朋友，自然也是郡主的亲戚。”裴珩道。
　　裴珩的这番话让秦焰心中萌生暖意，可他毕竟是外人，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不去了秦兄，可惜今晚是个阴天，下次赏月记得叫我。我带两坛更好的酒来，我们一醉方休。”说罢捡起地上的喝空的酒坛子，先行离开了。
　　秦焰细心的举动让裴珩颇生感慨，心道：方才我竟对他说了许多心事，这些话我连叔父都没说过，我与他竟然已经到了推心置腹的地步了么。一边埋怨自己大意，一边却感觉心中无比畅快。
　　晚膳吃的很愉快，叔父常说“食不言，寝不语”，平常并不在饭桌上说话，这一次却说个不停，并且三番五次地说：“这几日就在府里同我下棋，不要出去了。”
　　裴珩口上应诺，心里却存了好奇。
　　晚上在布置华美的卧房躺下，向来不择床的他却怎么也睡不着，回味叔父在席间的那番话，以及永寿郡主的眼神，似乎透着古怪。
　　他们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叔父叫他近几日不要外出，难道这几日长安城不太平么？裴珩想来想去，辗转反侧，睡意全无，于是披衣走出房门，看在檐下看月亮。
　　今夜是腊月十六，本该是月亮最圆的时候，可惜是个阴天，乌云蔽日，白雪萧索，不免有些孤单。于是想邀秦焰出来喝酒，走到他门口，伸手敲门，又觉得这样做毫无理由。
　　翌日，裴珩一直睡到晌午。
　　午饭是和秦焰一起吃的，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话家常。秦焰问裴珩可是第一次来长安，想不想出门走走，可以带他四处转转，裴珩想起叔父说过，长安这几日不太平，还是在郡主府待着比较妥当。
　　饭后，叔父叫他下棋，裴珩对秦焰说：“你可不许自个儿偷偷溜出去喝酒啊。”
　　秦焰点点头。
　　叔父并不是叫裴珩下棋的，关上门，满脸忧愁地问：“你祖父怎么样了，可是当真患了重病？”
　　裴珩便把祖父装病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祖父年纪大了，想让叔父回去侍奉，不过临走前，我见祖父的神情，大概是有要紧事要安排，不然也不会紧急召林伯回去。”
　　裴照若有所思地说：“我知道是什么事情，林伯临走前，我同他谈了很久。珩儿，我们桃源村有个传说你可知道？”
　　裴珩想了想道：“幼时曾听祖父讲过，难道传说不是传说，是真的？”
　　“是真的。”裴照叹了口气道：“林先生临走前，曾同我交代，村里发现了密室，这密室通往地底，就在翠云峰的主脉下，埋着一座前朝的墓室。墓主人生前酷爱收集名画古玩，这也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他的墓室里还藏着王羲之的名帖——《兰亭序》。”
　　裴珩哑然失笑。
　　“这多半是假的，《兰亭序》的真迹不是说早被太宗皇帝拿去了吗？”
　　裴照沉声道：“我也同你一般想，可你祖父断不会骗我，是真是假，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各种势力会蜂拥而至，朝廷的人，江湖上的人，从此桃源村不得安宁了。”
　　裴珩握紧拳头道：“族人危矣！叔父，我们绝不能叫他们进入桃源村，当务之急，是要把此事上报朝廷。”
　　裴照却犹豫了。
　　此事若想做的万无一失，必须面陈陛下，若由长安官员转述，则有可能出现纰漏，万一信使被劫杀，或者有人泄密，事情就麻烦了。圣上远在神都洛阳，此去洛阳快马加鞭须得三日，谁去送信好呢？
　　惆怅百结，只听仆人来报，说是安乐县主来了。
　　“安乐县主？快请！”裴照道。
　　裴珩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一颤，正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只听门外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安乐县主已经到了。
　　一抹火红的衣裙，珠光宝气，艳丽无双，每走一步，斜插在乌黑发髻里的蝴蝶步摇就摇一下。安乐县主走路总是蹦蹦跳跳的，和裴珩差不多，长辈都不喜欢后辈这种走法，认为不够稳重。裴珩偷瞄叔父，只见他皱着眉头，悄声道：“这是安郡王的女儿，安乐县主。”
　　裴珩还没来得及把这段奇遇讲给叔父听，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行礼。安乐县主瞥了眼裴珩，头向左边歪了一下，作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想必是认出他来了，裴珩忙把头压得更低。
　　“姐夫好！临月见过姐夫！怎么不见姊姊呀，姊姊去哪里了？”
　　裴照点点头道：“郡主去佛堂了，过些日子才回来。”见安乐县主盯着裴珩上下打量，于是介绍道：“这是我的侄子，裴珩。”
　　“原来是一家人啊，那可太好啦！”安乐县主哈哈大笑，“裴郎君，你陪我去城里逛一逛好么？”
　　裴照递了个眼色给裴珩，叫他赶紧去。裴珩眼珠子一转，笑道：“我有个朋友，我这朋友对长安城可熟了，正巧他此刻也住在郡主府，我叫他带县主逛长安城可好？”
　　说着，裴珩差人去请秦焰，安乐县主哪闲得住，跟了过去，见到秦焰，溢美之词脱口而出。“哟！你长得可比张易之还好看呢。”
　　秦焰愣了一下。
　　裴珩跟了进来，说这是安乐县主，秦焰慌忙跪下磕头，安乐县主跳着后退了两步，“做什么？我又不是菩萨，起来说话。”
　　秦焰还处在迷茫当中，茫然地望向裴珩。裴珩简单地讲了一遍，附耳对秦焰道：“你那天不是说要带我去长安城逛逛吗，现在我叫你带这位姑奶奶去逛，好吃好玩的，叫她尽兴……拜托了秦兄，就当还我的救命之恩。”
　　话说到这份上，秦焰哪有拒绝的道理。
　　打发走安乐县主，裴珩又去找叔父，还没等他开口，裴照就问，“临月先前生了怪病，如今活蹦乱跳的，救她的江湖郎中就是你吧？”
　　裴珩惊讶地张大嘴巴，叔父怎么什么都知道？还是没等他开口，裴照就劈头盖脸地骂道：“叫你多管闲事！你想过没有，万一治不好县主，你还有命来长安城见我吗？”
　　裴珩连连赔罪，“我错了，我错了叔父，当时县主危在旦夕，我不能见死不救啊。”
　　裴照喝了口茶，压着火气道：“以后再不许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情了，人世险恶，首当其冲要保全自己。”
　　这番话从叔父口中说出来，裴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是叔父教他的，明哲保身可是叔父从前最为不齿的，如今竟被他奉为圭臬，拿出来训他。
　　裴珩颇有些不服气地拧过头道：“叔父，你从前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