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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若如初见 ...

  •   秦焰睁开眼睛,昏暗的烛光下,一双眼睛正盯着他。这双眼睛狭而长,眼尾上挑,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你醒了。”裴珩冲屋外喊道:“林伯,把药端上来。”
      秦焰喝了药,喝了粥,这才感觉到稀稀落落的痛感从周身传来,模糊的记忆也一点点拼凑起来。
      修罗堂的人要杀他,是的,只因为他背叛了修罗堂。他想起来了,半年前,首领把他们这些杀手召集到一起,慷慨激昂地讲了番宏图大业,然后晚上每个人就接到了任务,秦焰被派去凤翔府杀一个人。
      他不是第一次出任务了,算得上是一个老手,可杀人的经验还是不足,每次杀人时他都装作晕血的样子,在举起剑的刹那手抖个不停。这样的杀手留着他做什么,可让修罗堂的其他人想不通的是,秦焰怎么也赶不走,小报告打给首领,每次都石沉大海,这让人不得不相信,就连修罗堂这种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竟也有裙带关系。
      秦焰这个废柴,就只适合做些放火下毒的小任务。
      凤翔府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在观音寺里面潜伏,等一位女子前来上香的时候,想办法在她茶碗里下毒。为此,秦焰化妆成寺中的小沙弥,为了不露出破绽,非但易了容,甚至连头发都剃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进得了女子歇息的那间禅房,才能取得对方的信任,喝下他悉心准备的茶水。
      这次任务潜伏了数月之久,功夫不负有心人,下毒非常成功,事后他才知道,那女子是永乐县主。那种毒药本来要置县主于死地,秦焰不忍心,少放了一点点,永乐县主因此才没有一命呜呼,这才有外界传言的县主患了沉疴,重金求医,这才有裴珩接布告被困王府的故事。
      如今,秦焰稀里糊涂成了修罗堂的叛徒,被人追杀,险些一命呜呼,幸得裴珩所救,面对救命恩人,便把这些隐秘的私事和盘托出。
      裴珩听完,皱着眉头道:“你险些害我做了安郡王的赘婿你知道么!”
      秦焰一头雾水,低着头喃喃道:“那……那对不起了。”
      秦焰既没有去处,裴珩便带他去长安,想着等见了叔父,给秦焰谋个差事。秦焰有些过意不去,窘着脸道:“不必麻烦了,我贱命一条,他们想要,就拿去。”
      裴珩摇摇头道:“此言差矣!别人越是想要你的命,你越要活得好好的,这世上没有谁是不配活着的。”
      “修罗堂的人就不配活着。”秦焰咬牙道:“我也不配!这些年忍辱偷生,猪狗不如的日子我早就受够了,既然没本事从他们手中逃脱,那就痛痛快快给他们杀了了事,反正我无父无母,死了也没人难过。”
      裴珩叹口气道:“行吧,随你。”又问,“林伯,床铺好了吗?”
      林伯骂骂咧咧地跑进来,“小子,你爷爷都不敢使唤我,你把老头子呼来喝去,打断你的腿!”
      裴珩闻到林伯身上浓郁的酒气,知道他喝酒了,这老头喝完酒简直变个人,脾气暴躁地很,小时候就是在他醉酒以后惹事,因此没少挨打。
      “好好好,我错了阿伯,床我自己铺,地我自己扫,您去歇着吧。”打发走林伯,裴珩伸伸懒腰,打着哈欠走出房门。
      月光映着白雪,天地间静谧非常,夜风吹起头发,在空中翻飞。明天就要进长安城了,与叔父多年未见,他可还好,岁月如梭,叔父变老没有?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心心念念的长安,如今近在眼前,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不安。
      秦焰这个人,当真如他所讲的那样,从来都没有杀过人吗,如此单纯的人是如何在虎狼环伺的修罗堂生存下来的。裴珩不仅有些好奇,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身后传来秦焰沙哑的声音。
      “你……你还没睡?”
      “我在看月亮。”裴珩仰首道:“一起看吗?”
      秦焰捂着胸口,咳道:“我要当面对你说声谢谢,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恐怕我就没命看到今晚的月亮了。”
      裴珩见秦焰蹙眉的时候颇有种忧愁伤感之态,倒有些和剑眉星目不搭,照理说这种英气的面相断不该伤春悲秋,可秦焰自打醒来就没笑过,这个人是不是不会笑。
      裴珩灵机一动,笑着问:“秦兄,别那么严肃,人生在世,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不如我讲个笑话给你听?”
      “裴兄请讲。”
      于是,裴珩讲了个笑话。
      秦焰疑惑地瞪大眼睛,“讲……讲完了吗?”
      “不好笑吗?”裴珩撇嘴道。
      秦焰摇摇头。
      于是气氛沉默了,两人就这样站在月光下吹着冷风大眼瞪小眼,着实有些无趣,还很冷。裴珩冻得瑟瑟发抖,转身回屋。
      “今晚你好好想想,明天是跟着我去找叔父避难呢,还是亡命天涯,你自己选。总之我已把你救活,你想去哪里是你的自由。”裴珩顿了一下道:“修罗堂就别回去了。”
      翌日清晨,裴珩睡眼朦胧中听见林伯在楼下喊他,“小主公,太阳晒屁股啦,长安还去不去了?”
      下楼看见秦焰在饮马,拿鸡毛掸子给马儿梳毛,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吃过早饭,向长安城进发。
      他们是从含光门进城的,城阙高耸入云,巍峨壮阔,城门洞开,行人如织。含光门是西域商人经常走的城门,路上见了穿着各种衣裳,操着各地口音的行人,还有金发碧眼的胡人,熙熙攘攘,蔚为壮观。
      裴珩兴奋地像个孩子,在马车里坐不住了,这也要看,那也要看。秦焰冷冷地坐着,对裴珩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有些费解,在他心目中,妙手郎中应当是个文雅稳重的端方公子,谁想竟上蹿下跳的,正经不过盏茶功夫。
      “裴兄,我们这是去哪里?”秦焰问道。
      “永寿郡主府。”
      “难道尊叔是——?”
      裴珩一本正经道:“不错,我叔父是实打实的赘婿。”说着笑了起来。
      秦焰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就要进郡主府了,永寿郡主的府邸岂是寻常百姓能进去的,尽管裴珩已将他视作朋友,愿意替他做个保人,在郡主面前替他谋个差事,可秦焰心中还是不安。
      到了郡主府,报了名贴,早有仆人前来迎接,引着三人去前堂候着,说是郡主和驸马去大雁塔礼佛,叫他们稍等。未时,老管家亲自过来,安排众人在偏房住下,做了茶点招待。
      裴珩心想:终于要见到叔父了。
      ………………………………………………………………………………………………………………
      夜深了。
      偌大的郡主府,西厢房内燃着檀香,点着高烛,香炉的左边摆着一张乌木棋盘,两个人正在对弈。
      对着门坐着的是一位头戴歪冠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高鼻大眼,眉如青山,坐在他对面的男子穿一身白衣,跪坐在蒲团上,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倚着棋盘,右手执着棋子,在沉思。
      “你还下不下?”中年男子笑声朗朗,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再不落子,叔父可要掀翻棋盘了!”
      那枚悬在半空的黑子落在棋盘上,裴珩抬头笑道:“叔父,我又赢了。”说话间,只听门外银铃般的笑声传来,裴珩知道是郡主来了,慌得要站起来行礼,叔父拦住他,笑道:“自家人,不要拘礼。”
      永寿郡主进门来,裴珩曾见过郡主的画像,那时候这位郡主婶婶珠光宝气,满头珠翠,如今年纪大了,素淡了许多,蓬松的发髻只斜插着一朵梅花,反倒显得雅致高贵。
      “裴郎,为什么家里来了孩子,不先带去沐浴更衣,享用美膳,反倒下起棋来了?”
      裴照笑着连连赔罪,“是我的错,是我的错,珩儿,叔父这就带你去沐浴更衣。”
      永寿郡主注意到裴珩手上的伤,问他发生何事,裴珩敷衍过去,就说是猫挠的,其实是秦焰在梦呓时抓伤的。叔父吩咐过,千万不可以实情告之,否则郡主会大发雷霆。永寿郡主一向护短,驸马就是郡主的短处,谁要是惹了驸马,惹了驸马的家人,郡主决不轻饶。
      “郡主给珩儿准备了什么美味佳肴?”
      永寿郡主噗嗤一声笑了。
      “你还知道吃,我还以为你早就餐风饮露得道成仙了呢,天天把自个关在屋里也不嫌闷,可别把珩儿带坏了。珩儿,快去沐浴更衣,焚香净手,饭凉了。”
      裴照笑起来,眼看屋外大雪已停,寒气却比下雪时刺骨,于是脱了大氅,披在郡主身上,郡主嗔道:“一股子霉味儿,我才不穿呢。”
      本朝郡主皇子向来自称本宫,面对驸马王妃也不例外,而郡主婶婶却在叔父面前从不自称本宫,这让裴珩大感意外。两人说说笑笑,看上去就像寻常夫妻,且比寻常夫妻更加恩爱,裴珩一时五味杂陈。
      “珩儿,发什么楞啊,快去沐浴更衣!”郡主皱眉道。
      郡主的嗔怒把裴珩从回忆中拉了出来,裴珩应了声“是。”
      到了浴池,叫小厮退出去,拉上帷幔,裴珩这才放松下来,靠在池边闭目凝神。四周烛火摇曳,不禁想起救秦焰那日,在客栈给他施针。秦焰惊醒后迷糊中竟不知感恩,而是怪他不该救他,这让裴珩多少有些心寒。好在这些话并非出自秦焰的真心,他的心里还是很感激裴珩和林伯的,甚至因为连累了大家感到良心不安。
      秦焰此刻就住在偏房,想必这会儿已经睡下了。林伯已经提前回桃源村了,只因接到祖父的来信,催他回去,说是有重要的事情交代。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裴珩惊道:“是谁在外面?”
      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是我,秦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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