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衣怒马》黎绢

2、枯林激战 “叛徒秦焰

　　声音是从树上传来的，听声音是个女人。这女人戴着狰狞的鬼面具，轻飘飘地惦着脚尖站在树杈上。裴珩见她手里握着一把银角弓，方才的那几箭就是她射的。
　　裴珩心道：这下好了，麻烦来了。
　　救的人是修罗堂的叛徒，修罗堂是来清理门户的。修罗堂是个毫无底线毫无原则的组织，唯独在修理叛徒这点上，做到了出奇地有原则——凡是背叛修罗堂的人，要被抓回去经历十八种酷刑，然后被凌迟处死。
　　“叛徒秦焰，出来受死！”
　　说着又是嗖嗖射出两只冷箭。裴珩挡在马车前，扬声道：“车上这个人是我的病人，我不管你们同他有什么恩怨，在我完全把他治好之前，你们不能把他带走。”
　　鬼面女冷冷道：“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了！救了不该救的人，也好同我讨价还价！识相的就赶紧滚，在这里碍手碍脚，我们非但要扒了这个叛徒的皮，连你和这个老东西也要一并杀了。”
　　林伯若无其事地笑道：“鬼面淑女好大的口气啊。昔日在问道崖一战，阁下伤了一条腿。后来听说阁下练功走火入魔，此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没想到是做了修罗堂的走狗，当真令人失望呐。”
　　裴珩颇有些诧异，行走江湖不得起个唬人的名号，鬼面淑女？哪有人这么埋汰自个的，先不说这女人凶神恶煞，一点也不淑女，看那穿着打扮，更是轻佻放荡，与淑女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只听鬼面女愣声道：“你认识我？阁下是哪位高人，报上名来。”
　　“老头子只是个种田的农夫罢了，这位是我家小公子。这娃娃自小便心地善良，见了受伤的麻雀都要带回家治好，长大后立志要悬壶济世，于是老头子带着他出来历练……今日不巧，路上救了一位重伤的小伙子，谁想竟是你们修罗堂的人。”
　　鬼面淑女看了裴珩一眼。
　　裴珩悄声道：“阿伯你乱讲什么，我什么时候带了受伤的麻雀回家，是喜鹊，喜鹊！”
　　林伯摸摸裴珩的头，沉声道：“我家小主公是个医痴，遇上受伤的、患病的，总要治一治才罢手。这样吧，鬼面淑女给老夫一个薄面，这个少年既已身负重伤，不如交由我家小主公练手，若救活了，就还他自由，若救不活，修罗堂也了了一桩恩怨。你看如何？”
　　鬼面淑女沉吟，“听阁下的声音，难道……难道阁下是？”
　　就在这时，眼前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裴珩紧张起来，悄声道：“淑女还有同伙埋伏在附近，她是来打头阵的，阿伯我们要小心点。”
　　“小主公你看错了，他是个男的。”
　　“男的？”
　　裴珩满脸诧异，向鬼面淑女看去，这时候鸡啼般的笑声不绝，马车后已转出五六个人来。
　　第一个人，身长不足五尺，手脚更是出奇地短，这人佝偻着脊背，稀疏的头发用铜钱束着，穿着一身惨白的衣裳，布满红色的手印，虽是丝线绣上去，可那模样还是有说不出的诡异。
　　第二个极瘦极高，像一根竹竿，穿了身绿油油的衣裳，嘴里叼着一枝花，蜡黄的脸上扑了厚厚的胭脂。
　　后面跟着三个人打扮得更是奇怪，身上要么挂着铁链，要么腰间盘一条蟒蛇皮，要么背个破麻袋，三人衣服也是破破烂烂，花红柳绿的，看上去十分碍眼。
　　这几人身材相貌不相同，却都是满面凶光、阴阳怪气的杀手，举手投足散发着阴鸷狠厉的气质。
　　还有个人远远跟在后面，每走一步，就发出沉重的喘息声，他的脚踩过积雪，树枝也要颤一颤。待到这个人走近，才发现此人是个百斤重的胖子，他胖得实在厉害，浑身的肥肉打成褶子，随着脚步乱颤，这人口中不住喃喃道：“好热，热死人了。”
　　裴珩给林伯递了个眼色，眼神中饱含关切，这一路闯了太多祸，从来没觉得愧疚，如今却惹上这么大的麻烦，要林伯收拾烂摊子了。
　　林伯掸了掸斗笠上的落雪，淡定地说：“小主公，自打你出生到现在，没见过老头子打人吧？”
　　裴珩想了想道：“你小时候打过我的。”
　　“那算什么打呀，那只是在屁股上轻轻碰了一下。”林伯捋着胡须道：“今天我叫你小子开开眼，待会儿我把这帮黑心肠的王八羔子打得哭爹喊娘。”
　　说话间，林伯身子突然箭一般蹿了出去，只见眼前刀光一闪，腰间软剑已握在手中。绿竹竿抢先一步，一柄快刀劈面砍来！
　　林伯不避反迎，咬了咬牙，自刀光中穿过去，闪电般托住绿竹竿的的手腕，一拧一扭，一柄刀已到了他手中。
　　胖子见状，抡起大锤扑过来。林伯飞起一脚，踢向胖子的下腹，反手一刀，将“蟒蛇”拦腰截断，乃是一条用蟒蛇皮做的长鞭。铁链甩过来，林伯凌空一跳，跳到胖子头顶，抡起铁锤砸向铁链，两铁相击，发出刺耳的声音，那铁锤竟然将铁链生生砸断了。林伯的身子从背着麻袋的恶人身边蹿了过去，刀光直劈血手印！
　　这几招使的当真是又狠又准、又快又险，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血手印虽拧身避过了这一刀，但也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抽空还击二拳，口中大喝：“留神！这老头功夫深得很！”
　　剑光如飞虹掣电，忽然间就已从这几个人眼前同时闪过，作壁上观的鬼面淑女大惊，搭弓射箭，可惜他出手晚了，本来在他眼前的林伯，人影已不见。鬼面淑女怔了怔，然后就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地上已多了六个死人。
　　每个人咽喉上都多了一个洞。
　　绿竹竿、血手印，麻袋老鬼、黑脸锤、毒蛇、夺命索这六位江湖中恶贯满盈的杀手，竟在一瞬间就都死在林伯剑下。
　　鬼面淑女的手冰冷，他抬起头，才看见林伯已远远地站在那棵古树下。
　　杀人的软剑已盘在腰间。
　　鬼面淑女冷汗涔涔，颤声道：“你……前辈，前辈难道是——”
　　林伯打断了他的话，道：“我还不想杀你！你走吧。”
　　鬼面淑女愣了下，问：“我想起来了，当日问道崖一战，我遭人暗算，右腿被暗器击中，险些残废，是前辈救的我。只是……只是前辈为何这幅容貌，想当初……想当初前辈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不要再讲了。”林伯叹了口气道：“前尘往事，尽归尘土，还讲这些做什么。你走吧，我不杀你。”
　　鬼面淑女哆哆嗦嗦，语气因激动变得颤抖，“前……前辈为什么放过我？”
　　“你还没坏透，方才我收拾这些恶人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林伯顿了一下，接着道：“这人啊，善恶往往就在一念之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鬼面淑女想到方才想要偷袭，不觉得有些惭愧，低头道：“多谢前辈不杀之恩，晚辈这就退出修罗堂，以后再也不做杀人放火的勾当了。”
　　林伯摆摆手道：“快走。”
　　鬼面淑女后退三步，见林伯没有动手杀他的意思，一个转身，溜得无影无踪了。
　　裴珩赶忙扑进马车里，幸好少年安然无恙，方才那帮恶人使出的暗器打在木壁上，擦着少年而过，全赖林伯身手敏捷，这要是换了别人，还不得射成筛子。裴珩小心翼翼地拔下暗器，果然是浸了毒的，幸好早有防备，戴了狐皮手套。
　　只是这手套沾了毒，再也不能戴了，只好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放在马车一角，等到了客栈，就把它烧掉。
　　只是这满地的尸体实在瘆人。
　　“林伯，你只说把他们打一顿，没说把他们杀了？”
　　林伯重又驾起马车，慢悠悠道：“这些都是十恶不赦的恶徒，杀了就杀了，没什么好过意不去的。”
　　“林伯你曾经好歹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怎么能不讲武德呢？”裴珩顿了一下道：“算了算了，咱们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我简直又冷又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