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生》薄生

7、第七章 出乎意料的

　　出乎意料的是四个人并没有在海口宾馆的茶厅见到漂亮女人舒佳，李民和林露露当然也不在，于是他们感到失望，凑在一张茶台上每人喝了一杯加奶咖啡，然后就散了。

　　大家从宾馆出来的时候天空阴沉得很，空气显得异常潮湿和闷热，这是下雨的征兆。街上的行人脚步变得匆忙起来，在海南，等到雨点落下来的时候往往就躲避不及了，于是所有人都想着能在雨点落下之前找到一个可以躲避的地方，有经验的人已经在天桥或者建筑物下驻足不前了。

　　雨点在人们的惊呼声中从高空箭一般跌落下来，落在地上的图案像环画上的枪弹，许多人把一些毫无遮挡功能的物品顶在头上，慌乱地奔跑。

　　开始非常稀疏的雨点现在突然变得密集起来，劈劈啪啪敲在水泥路面上，这时人们可以闻到一股类似于马粪的味道。但是，极少有人记得海口的街道上曾经有马车，现在当然更不会有，只有一些高级轿车穿行在雨幕中。

　　雨已经大起来，水泥路面上溅起的白烟一般的水雾很快变成了密集的水泡儿，低洼的地方已经积起来没过脚面的水，雨仍然机器轰鸣般地泻下来，甚至比瓢泼更显得猛烈一些。下这样的暴雨往往没有雷也没有风，所以一切都全心全意地接受雨水的洗刷，然后人们在雨停了的时候发现除了天地焕然一新之外，空气骤然凉爽下来。

　　马路上积了深深的雨水，有的地方甚至漫过汽车轮胎，汽车在里面行走，就像江面上的快艇。人们在人行道上蹦蹦跳跳地躲着水洼儿行走，耳朵里可以听到路面上积水涌进下水道的声音，像雷鸣一般。

　　雨完全停了的时候，李民正站在马路边上，他冲着钻进出租车里的林露露和舒佳招手，看着那车滑进满是积水的路面，他心里说，真像个模特儿没，这指的当然是舒佳。原来他们并没有带海口宾馆的茶厅里喝茶，而是临时改变了注意，在金融大厦的保龄球馆打了半天保龄球，买单的时候林露露抢先付了钱，这倒让李民省了，于是他决定请二位佳人吃晚餐，但是林露露的呼机响了，她说是广告的事，急急忙忙地和舒佳走了。现在李民站在马路边上不知道该怎么打发自己，心里空空荡荡的，他想再回李曦那儿打麻将，走了一段路又改变了主意，还是回住的地方看看书算了，这时街上的路灯开始亮了。

　　李民总是在无事可做的时候扎在屋子里读书，这性格可以做学问，但不能做买卖，他没有充分认识这一点，只觉得没有挣到钱是运气不好。他的运气的确不是太好，幼年的时候丧母，当教书先生的父亲带着他和弟弟李东磕磕绊绊长大，后来饥一餐饱一顿熬到了大学。他父亲说，儿子，你以后可以给邻居们修个彩电什么的，要是到电视机厂当工程师那就更好了。但是考上电子工程学院的李民彻底让他父亲失望了，因为他直到大学毕业时也没搞懂电子工程专业是怎么回事，他甚至对一个收音机的工作原理都一窍不通，他的毕业成绩完全是依靠他的同桌完成的。李民对他的同桌说，他妈的什么电子工作专业？我绝不会去摆摊子修理电视机，我要当个诗人。他给这位老实憨厚的同桌朗诵过自己的一首诗，我喜欢女人的屁股洁白如雪，她使我忘记了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漆黑如炭。他还没念完这首诗，就被这个同桌打断了，同桌说，我知道什么东西漆黑如炭。李民问他，是什么东西？他说，是驴B，真的，只有驴B才漆黑如炭。这同桌的回答使李民困惑了好长时间，一直到大学毕业，他再没写过第二首诗。

　　李民决心追随西部歌王王洛宾的足迹，到边疆去体验生活。于是，在他的毕业档案发往重庆的时候，他却登上了开往大西北的列车。他后来成了西宁一家文学杂志的编辑，而这时候他那位同学已经考上托福去美国留学了，李民接到他的来信时，用毫不在意的口气说，这个驴子B。

　　李民到海南来是出于不安分，但凭着他的才气仍然在《海涯》杂志社谋到了一份工作，他想踏踏实实地好好干出一番事业，但是没有如愿，作协在一夜之间被湘军占领了，他跑到黄凯那里诉苦说，他妈的，这些曾国藩的后代们穷凶极恶，谁都容不下。黄凯说，算了，你别太认真了哪儿都一样，你当你的编辑，一点点都不关湖南帮的事，又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但是李民还是从《海涯》杂志出来了，他对所有朋友闭口不提被湖南，人赶出来的事。他觉得那除了耻辱之外，实在没有任何其他内容，黄凯劝他回大西北去，但他既不回去，也不说任何理由，然后继续漫无目的地混。黄凯知道他伤得太重，除了偶尔陪他下棋之外，极少谈到将来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