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不可说》草言非

8、第八章 沈若安和杜

　　很普通的寒暄场景，普通到几近诡异。
　　杜晓寒没对这位金发碧眼、面无表情的男人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好奇，和Ｍａｔｔ轻轻握了个手后，便催促着沈若安带他去烧烤摊。
　　“已经闻到香味了，我很喜欢吃烤肉呢。”
　　看他一脸兴奋的样子，沈若安的表情也柔和起来。
　　“那你还迟到？”
　　“没办法，睡觉也很重要。再说，我昨晚通宵来着……”
　　杜晓寒一边说，一边凑近烧烤摊。
　　“我来帮忙吧。”
　　“晓寒？你行不行啊？不会烤焦吧？”
　　揶揄杜晓寒的是体育委员邓彦。听他那一声“晓寒”叫得刺耳，沈若安在一旁微微皱起眉。
　　“别小看我，我可是专业的。”
　　杜晓寒撸起袖子，自信满满。
　　“喂，太阳镜不摘下来吗？”
　　“不行，有黑眼圈。”
　　“昨晚又熬夜了吧？老实交代……”
　　“哈哈，交代什么……”
　　两人手上不停翻烤着肉串，嘴里也聊得热火朝天，沈若安被彻底晾在了一边。
　　悻悻别过头，却发现Ｍａｔｔ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
　　“笑什么？”
　　隔了三秒，听到了Ｍａｔｔ的回答：“很有趣。”
　　“什么很有趣？”
　　“你的表情。”
　　被一根修长的食指轻轻指了指，沈若安顿时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你不受欢迎吗？”Ｍａｔｔ轻声问。
　　喂，这种问题太失礼了吧？沈若安瞪了他一眼：“别小看我，我好歹也是学校‘四大名人’之一。”
　　“四大名人？”
　　Ｍａｔｔ习惯性地歪头。
　　“就是说我很引人注目，很受欢迎！”
　　“哦，说的也是。”
　　沈若安有点抓狂：“什么叫‘说的也是’？！我先说清楚，我对这个名号可是一点好感也没有！”
　　沈若安说的是实话。什么“四大名人”，不过是好事者牵强附会选出来的无聊名号，对沈若安来说，根本毫无意义。他最想吸引的人，并不是那些赶也赶不走的苍蝇，而是杜晓寒。如果这种名号能帮他吸引杜晓寒的注意力倒另当别论，可是，事实上，杜晓寒恐怕连“四大名人”这个称号都不知道，更不用说知道沈若安是其中一人了。
　　对沈若安来说，这个称号，就像时时刻刻黏在他身上的丑陋疮疤一般，嘲笑着他毫无用处的名声——被喜欢的人完全无视的名声。
　　“为什么生气？”
　　Ｍａｔｔ看起来有点吃惊，碧绿的眸子微微睁大了。
　　“我没有生气。”
　　“说谎。”
　　被他这么直白地一说，沈若安有点泄气。他摆摆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Ｍａｔ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以为要说些什么，可是Ｍａｔｔ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烧烤结束。在这期间，有不少人试着找Ｍａｔｔ搭话，都被他的面无表情吓退了。
　　“喂，他不懂中文吗？”起身去拿饮料时，有人小声问沈若安。
　　“懂啊。”
　　“那为什么都不理我们？”
　　“谁叫你们说些无聊的话。”沈若安满不在乎道，“Ｍａｔｔ有些怪癖的，平时就不爱说话。”
　　其实对Ｍａｔｔ并没有多少了解，可是应对的话仍是脱口而出。
　　“那要说什么他才有兴趣？”仍有人不死心。
　　“他做什么工作？”
　　“他结婚了吗？”
　　七嘴八舌的八卦问题围住沈若安。吐出一口气，沈若安笑了笑。
　　“知道了又能怎样？”
　　听了这个问题，周围顿时骚动起来。
　　“长得这么美型的人，带出去约个会也不错啊……”
　　“就是就是，不然交个朋友也行吧？”
　　“再不然，光和他聊天就很有成就感了啦，养眼啊……”
　　“喂，我没听错吧？刚才那句话是你说的？”沈若安揪住一个男生，“你想和那个男人约会？”
　　“哈哈，不行吗？”男生眨眨眼，“谁叫他长得那么美。”
　　“就是。”一旁的女生帮腔，“美得这么恐怖，当然男女通杀。不过，涂迁本来就是双的啦。”
　　“呃？”沈若安怔了怔，揪住男生的手也不知不觉松开了，“双的？”
　　“Ｂｉｓｅｘｕａｌ，就是双性恋啦，别说你不知道。”
　　“咦？”
　　惊讶地看向有些嬉皮笑脸的涂迁，沈若安当然知道双性恋的含义，只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爽快地承认并且公开。
　　“呐，你和男人做过？”一个女生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交过男朋友吗？”
　　“是年长的人？”
　　话题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了。沈若安插嘴道：“喂，我先告诉你，Ｍａｔｔ是结过婚的男人。”
　　“结过婚不是更有魅力吗？”
　　涂迁这么一说，周围的人竟然都表示赞同。
　　沈若安抚额叹了口气。
　　“懒得理你们，想上的尽管上，我没意见，也不会插手，不过，被甩了可别来找我诉苦。”
　　好不容易摆脱那群人，沈若安拿着饮料回到座位上。递给Ｍａｔｔ一罐咖啡后，他扫了一眼周围。杜晓寒坐在角落，戴着太阳镜正吃得高兴，面前散乱堆放着数量惊人的竹签，看来他真的很喜欢烤肉。
　　心情不错地看着他吃烤肉的开心模样，不知不觉天黑了下来。就这样，在两人毫无交集的情况下，沈若安听见苏倩倩的大嗓门宣布烧烤圆满结束，接下来是向篝火晚会突入，在此之前，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见杜晓寒被其他人拖住脱不了身，沈若安伸了个懒腰，决定去广场另一面的河岸散散步。他记得从河面吹来的风，很舒服。尽管现在天气有点冷，不过不要紧。Ｍａｔｔ正被一群人团团围住，沈若安在心里小小同情了他一把，便独自绕过广场中央巨大的雕刻，向河边走去。
　　入夜的城市，灯火渐次通明。风毫不吝惜地吹在脸上，沈若安撑在白色栏杆上，感觉到冷冽的风中已夹杂了些微暖意。
　　春天就快来了。
　　每次想到这一点，就有种被解放的错觉。与冬天的雪告别，其实并没有多大意义的。因为那些飞舞的精灵，一直都在心里，不曾消失。
　　隐隐的，似乎传来了花香。这个城市里，有什么花又开了。或者，只是空气与大地复苏的味道。沈若安记得很清楚，曾经和Ａｌｉ一起吹过的绮丽江风，看过的繁华夜景。
　　这些美丽的事物，总在提醒着他内心的缺憾。
　　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那个如精灵般的女孩，不要消失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他常常想，如果自己喜欢她，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可是，想过之后，只感觉到空虚。再不愿承认也只能承认，他没办法喜欢上女孩子。
　　这样子，不算背叛吧？
　　不是背叛就好了。
　　漫长的生命里，也许有一天，他不再喜欢杜晓寒，然而他一定也会喜欢上其他人，其他男人。
　　看着这样的我，天国的Ａｌｉ会微笑吗？
　　思绪总是在这里停住。不能再想下去了。活着和死亡之间，有一道残忍的线。他和Ａｌｉ，永不会再见了。因为，他死后，一定去不了天国。那个狭隘的上帝，不会承认他。
　　所以，至少背负着永远的缺憾和愧疚，按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他只能如此了。
　　伏在栏杆上，眼底有点湿润，是被风吹的吧？
　　沈若安轻笑了一声。
　　下一阵风吹过来的同时，肩上忽然被拍了一下。惊吓着回过头，身后却空无一人。耳边传来“呵呵”的笑声时，才知道被耍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住身边的手腕，沈若安带点宠溺地笑着：“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杜晓寒没有抽回手，他用另一只手夸张地拍了拍肚子：“太饱了，所以过来散步。”
　　“是吗？”
　　“骗你的。”
　　“咦？”
　　杜晓寒眯起眼：“我看见你离开，所以跟过来看看。”
　　“是吗？”
　　沈若安笑意更深，手指兀自贪恋着杜晓寒手腕的温度。
　　“骗你的。”
　　“到底是怎样？”
　　“怎样都好吧？”杜晓寒缩了缩肩，顺便缩回了手，“站在这儿不冷吗？”
　　“不冷。”
　　“真厉害。”他再次缩了缩肩，“我最怕冷了。”
　　冷风中，瑟瑟缩起的肩看起来的确有点单薄，沈若安克制着想搂住他的冲动。
　　“喂，别做那么老套的事哦。”
　　“什么？”沈若安吓了一跳，被看穿了吗？
　　“你不会是想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吧？”
　　沈若安失笑：“我没这么想。”
　　“真的？”杜晓寒也笑起来。
　　“我只是在想，要不要搂住你的肩膀。”
　　对岸的江火映在杜晓寒的眼底，风声停住了，他脸上的笑容似乎也有一刹那的停顿。
　　“也很老套。”两手撑住下巴，他笑着下了结论。
　　沈若安望着他，没有答话。
　　尽管当成玩笑带过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起了微妙的变化。略微尴尬的沉默，笼罩过来。
　　打破沉默的，是杜晓寒的一句“真的好冷”。
　　“回去吧。”
　　面对沈若安的建议，瑟瑟发抖的杜晓寒摇了摇头，望着江面低低说：“不想回去。”
　　胸口一暖，沈若安没有多少犹豫地伸出手，轻轻搂过杜晓寒，然后将他颤抖的身体圈进怀中。
　　拂过鼻尖的一撮乱发格外柔软。
　　没有挣扎。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站在那里，望着绚烂的灯火。
　　过了许久，才听杜晓寒小声嘟囔了一句：“好暖和。”
　　随后，怀中的身体震了震，沈若安听见他的笑声。
　　“这样很像情侣吧？”
　　心脏大力地跳了一下，沈若安连一句“是啊”都说不出口。
　　杜晓寒忽然“啊”了一声。
　　“喂，你比我高呢。”
　　沈若安用手比了比，这么说，的确是比他高了一点点。
　　“这样一来，在别人眼里，我会比较像女生，真是的，让你占便宜了。”
　　杜晓寒还在不知死活地说着，浑然不觉圈住他的手臂渐渐收紧了。
　　这个人，究竟是迟钝还是敏感？即使不看身高，被抱住的那个人也会比较像女生吧？不，不对，问题不在这里。沈若安焦躁起来。为什么不挣开我？为什么在我怀中说出这么暧昧的话？
　　真的会误会，真的会有所期待……
　　“我……”嗓子涩极了，沈若安深深呼吸。
　　“好痒。”
　　杜晓寒缩起头，拉开一段距离，刚才的呼吸似乎吹进了他的脖颈。
　　“啊，对不起。”
　　“干嘛道歉啊？好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再不回去，Ｍａｔｔ一定被那群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沈若安惊讶地松开手，原本以为杜晓寒对周围的事漠不关心，没想到他有留意。
　　“走吧。”
　　“等等，我……”沈若安拖住他的手，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刚才，你不怕被人看到？”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愣住了。不对，不是想说这些。
　　“看到什么？”
　　“就是……我们抱在一起的样子，也有可能被同学看到……”
　　杜晓寒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
　　“有什么关系，大不了被认为是一对情侣嘛。”
　　笑声中，沈若安深深低下头，握紧的指尖一阵酸胀。
　　“怎么了？你很介意？”
　　默不作声的沈若安似乎令杜晓寒产生了误会。不，他介意的不是被误认为情侣这件事，他介意的是，心无芥蒂说出这句话的人。
　　几乎是习惯性地轻笑一声，沈若安抬起头。
　　“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星期一，沈若安和杜晓寒是一对情侣这件事，一定会传遍整个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