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不可说》草言非

7、第七章 在户外与杜

　　电话铃响了三遍，沈若安才回过神。他起身去接电话，心里想着刚才失神的瞬间，不禁有些懊恼。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他也只能承认，被不相干的外人追问过去，的确不算一件愉快的事。更何况，他不想被这种幼稚的敌意左右情绪，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横冲直撞的小鬼。
　　电话是老爸打来的，那边似乎也在下雨，隔着话筒，听得到刷刷的雨声和汽车微弱的轰鸣声。
　　确认沈若安顺利接到Ｍａｔｔ后，老爸明显松了口气。
　　“晚饭带他出去吃，问问他喜欢吃什么……”
　　老爸兀自说着，沈若安不情不愿地应着。
　　“老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吧，你给我好好招待Ｍａｔｔ……啊，我还有事，先挂了。”
　　腹诽几句那个过于热情好客的老爸后，沈若安挂上电话，瞄了一眼起居室墙上的挂钟，还不到六点，要吃晚餐似乎早了点。
　　“饿不饿？”
　　坐在沙发上的人毫无动静。
　　“喂，我问你饿不饿……”沈若安拖长声调。真是的，越不想用这种无礼的语气就越会明知故犯。
　　“嗯？在问我？”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沈若安尽量控制着不耐烦的指数。
　　“对不起，我以为你还在打电话……”他面无表情地道歉。
　　原来他也走神了。沈若安吐出一口气，再次耐心问道：“那么，你饿不饿？”
　　“不饿。”
　　回答得太快了，反而让沈若安不知该如何接话。
　　“呃，那你累不累？要不要先睡一会儿？我会叫你起来吃饭。”
　　“你做饭吗？”
　　“怎么可能……我不会做饭，我们出去吃。”
　　“哦。”他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遗憾，“我不累。”
　　喂，直白过头了，这种时候，就算不累也应该接受我的好意去睡一会吧？唉，又得继续大眼瞪小眼了。沈若安泄气般重新坐下来，差点忘了，这个人和自己不是一国的，不懂什么虚以委蛇，寒暄客套。不过，并不讨厌。不仅不讨厌，相反，还有种亲切感。
　　这种直白，不懂转圜的地方，还真是相似。也只有在这种时候，Ａｌｉ和Ｍａｔｔ之间不可更改的血缘，才愈加清晰逼现。
　　沈若安忽然对这个男人的过去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如果他的婚姻不是因为欺骗或者背叛而破裂，那是因为什么呢？一个会迁就妻子母语的温柔丈夫，一个不会撒谎的男人……如何落到妻离子散的地步？
　　Ｍａｔｔ坐在那儿，半是发呆半是沉思的样子。他没有局促不安，也没有百无聊赖，只是安静坐在那儿。沈若安不禁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下雨的午后，松散闲适的黄昏，沙发上的两个人。虽然沉默，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暖暖的，熏人的味道缓缓弥漫。
　　连呼吸都拖长了脚步。
　　ＹＵＩ充满激情的前奏就在这种寂静中突兀地响起来，新换的手机铃声有点嘈杂，可是沈若安很喜欢。他喜欢那种激情和力量，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是杜晓寒的喜好。听说他的喜好之后立刻换了铃声，这种做法似乎有点幼稚，可是沈若安不在乎。哪怕一分一毫，他也希望自己更接近杜晓寒。
　　“喂，沈若安？”声音有些怯怯的，不像苏倩倩的风格。
　　“怎么了？”
　　“你接完电话就立刻请了假，我有点担心，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沈若安叹了口气，“只是我家老妈任性而已。”
　　“没事就好。”电话那头立刻活泼起来，“顺便通知你，明天班级活动，露天烧烤，你去不去？之后我把时间地点发给你。”
　　“露天烧烤？这种天气？”
　　“明天会放晴啦，不用在意这种细节……”
　　“明天……”沈若安犹豫着，他瞟一眼对面的Ｍａｔｔ，老爸明天才回来，具体时间还不确定，在这之前，也不好丢下他一个人。
　　“咦？没空吗？下午才开始哦，还有篝火晚会的预定呢。”
　　“呃……”
　　“嘿嘿，真的不去？杜晓寒有参加哦。”
　　听着苏倩倩的坏笑，沈若安有些心痒。怎么办呢？只能先问清楚Ｍａｔｔ的预定了，他一个人出门，不需要人陪最好，万一需要的话，就对他说有一个无论如何不能缺席的重要活动……想到这儿，他对苏倩倩说：“总之，你把时间地点发过来吧，我到时再决定。”

　　“Ｍａｔｔ，明天你有什么安排？”不知怎的，沈若安问得有点心虚。
　　“没有。”又是无比简洁的回答。
　　“不去墓园看一看Ａｌｉ？”
　　这一次，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才低声答：“不。”
　　沈若安有点火大，那你千里迢迢飞来这个国家做什么？只是为了来干扰我的正常生活吗？这样一来，我也不用客气了。
　　“明天我有事要出门，你一个人没问题吧？反正你又不会语言不通。”
　　话一出口，对面的男人立刻抬头望着沈若安，露出一种微妙的被抛弃的表情。沈若安等着他开口，他却什么也没说。
　　“怎么了？你会说中文，自己一个人出去逛也可以吧？”
　　“可以。可是，我不想。”
　　“那你想怎样？”
　　“我和你一起去，露天烧烤。”
　　“啊？”沈若安以为听错了。
　　“我和你一起去，露天烧烤。”他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
　　沈若安焦躁地抓抓头，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脑子少了根筋么？已经这么明显地表现出不想跟他呆在一起了，他竟然还得寸进尺？班级活动，是班级活动好不好？！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和一群高中生去烧烤？那种情景想起来就别扭。他可不想因为这种事成为注目的焦点。他原本就够引人注目了。
　　“不行！”
　　他拒绝得相当彻底，可是Ｍａｔｔ只是轻描淡写摇摇头。
　　“我想去。”
　　“那是我学校的活动……”
　　“不准其他人参加吗？”
　　“那倒不是……”
　　“那么，我想去，ｐｌｅａｓｅ。”
　　沈若安叹了口气，看来他真的很想去，连一贯漠然的语气都带了些恳求的意味。是出于好奇么？算了，就让他去吧。那张端正到恐怖的面孔，虽然会稍稍引起一些骚动，不过，在户外与杜晓寒亲近的机会，沈若安可不想轻易放弃。

　　第二天，沈若安特意晚了十分钟到达约定地点。他刚从出租车里下来，便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喂，你迟到了！”是苏倩倩的声音。
　　“对不起。”他毫无愧色地道歉，原本他就是故意迟到的。他可不想提早到达，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招摇。
　　“今天我有外带。”
　　沈若安回过头去，正看到Ｍａｔｔ慢吞吞下车。不知是迟钝还是性子使然，说话也好，行动也罢，他总比常人慢半拍。
　　苏倩倩随着沈若安的视线看过去，顿时瞪圆了双眼。在场的人也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早已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的沈若安显得异常淡漠，他指指身后穿米色便服、清爽指数百分百的男子：“他叫Ｍａｔｔ，是我爸的朋友。”
　　简略的介绍之后，不顾大家的惊讶情绪还未消退，沈若安便开始张罗着清点人数。从刚才他就注意到了，杜晓寒还没到。
　　“你这个魔女，说杜晓寒会来，难道是骗我的？”趁人不注意，他贴近苏倩倩，咬牙切齿说道。
　　“魔女？”苏倩倩眨了眨眼。
　　“这不是重点！”沈若安压低声音，“人呢？”
　　“肯定是迟到啦，刚才已经确认过了，说是睡过头了。真是的，那个家伙，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他到底多能睡啊……”
　　“那就好。”沈若安松了一口气，却见苏倩倩贼贼笑着凑过来。
　　“喂，那个叫Ｍａｔｔ的外国人是谁？你居然认识这么漂亮的男人？”
　　“唉，别提了，昨天我请假就是去接他……”
　　沈若安和苏倩倩在一边咬着耳朵，其他的同学也议论纷纷，只有Ｍａｔｔ一个人站在原地，看不出情绪地打量着四周。他身上散发出一股不容亲近的疏离气质，再加上带他来的沈若安也对他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因此，这群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高中生，此刻竟没有一人敢上去搭话。
　　“该去租烧烤摊位和用具了，再等下去会来不及。”班长和苏倩倩商量道。
　　“这样吧，我们几个班委先去办正事，其他人自由活动，至于迟到的人，就让沈若安在这里等着吧，作为对他迟到的惩罚。”苏倩倩难得这么正经。
　　“好，就这么决定。”
　　临走时，苏倩倩朝沈若安使了个眼色，沈若安也心照不宣地眨了眨左眼。又记下一笔人情。
　　其他人渐渐散开，太阳从阴沉的云层里露出半边脸，金色的阳光直射下来，笼罩了整个广场。广场阶梯处只剩沈若安和Ｍａｔｔ两人。
　　“Ｍａｔｔ，你也听见了，我要在这儿等其他迟到的同学，不知道要等多久，你如果无聊的话，要不要在四周先逛一逛？”沈若安尽量体贴地建议道，他想把Ｍａｔｔ支开一会儿，好让他能和迟到的杜晓寒来个短暂的独处。
　　“不。”简短的拒绝，Ｍａｔｔ伸出瘦削细长的手指撩了撩额发，“我的方向感很弱，会迷路。”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若安也不好再说什么。经过的人好奇或异样的眼光，无视就好。一个高中男生和一个外国男人傻站在一起，果然很显眼。没想到故意迟到的结果仍是一样，真是枉费他的用心。
　　不过，既然等的人是杜晓寒，那么，一切不快都可以被原谅。
　　他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开始想象杜晓寒刚睡醒的样子。轻轻皱着眉头，满头乱发，慵懒的表情，可爱的睡衣，有温暖的睡眠气息，淡淡的甜香……不知他的睡脸是什么样子？一定像婴儿一样没有防备，唇角微张，轻轻呢喃……慢着，再想下去就有点危险了，这样简直跟妄想症一样嘛，沈若安抚了抚额头，在大街上胡思乱想的自己，该说是悲惨，还是卑劣呢？
　　“对不起，我迟到了。”
　　直到气喘吁吁的杜晓寒停在眼前道歉，沈若安才回过神来。
　　杜晓寒四处张望：“只有你一个人吗？”
　　“嗯，因为我也迟到了，所以被罚一个人在这等。”
　　今天的杜晓寒似乎忘记打理头发，也许是出门太过匆忙了。一头乱发非常有个性，头顶还翘起一小撮。鼻子上架了一副太阳镜，微妙地歪向一边，看上去似乎随意过头了。不过，很有杜晓寒的风格，相当可爱。说起来，他还真是喜欢太阳镜，到底有多少副啊？
　　“对不起。”
　　“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要等多久都可以。最好不用去参加那种人数众多的烧烤聚餐，就这样顺理成章的两个人约会……
　　“咦？他是谁？”
　　啊，差点忘了。即便不去参加烧烤聚餐，也不可能实现两人独处的愿望，因为还有他在……
　　“他叫Ｍａｔｔ，是我外带来的。”沈若安有气无力地介绍。
　　“你好，我叫杜晓寒。”
　　杜晓寒推一推鼻梁上的浅蓝色太阳镜，露出一个浅笑，向Ｍａｔｔ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