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不可说》草言非

6、第六章 每个人，都

　　一瞬间，沈若安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抛妻弃子的男人，事到如今还来做什么？
　　将手中的刀叉重重一放，沈若安沉着脸上了楼。老爸和老妈在身后面面相觑，一同叹了口气。
　　谁都没有起身阻止。
　　尽管沈若安不愿承认，但是事实如此，Ａｌｉ是他最大的软肋。只要提到这个名字，负面的情绪就会像危险的雷区一样，一触即发。
　　可是该来的总会来，沈若安想，只好避而不见了。

　　星期五下午，沈若安边心不在焉地上课，边考虑着这个周末去哪里旅行，好避开与那个男人见面。
　　神游天外时，外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起来。他掏出来在课桌下瞄了一眼，是老妈的号码。按理说，老妈不会在上课时间打过来才对，莫非有什么急事？
　　想到这，他立刻站起来：“老师，我出去接个电话，是家人打来的，可能出了急事。”
　　奔下楼梯接起电话，老妈的声音火急火燎：“安安，你现在马上请假，去机场接Ｍａｔｔ，航班可能晚点，到达时间大概四点……”
　　“什么？”
　　“拜托了，工作上突然有急事要处理，我现在马上要飞往国外，打电话给你爸，他人在外地，最迟也要明天才回来。”
　　“我现在在上课！”
　　“不用上了，我批准！”
　　“我不去！”
　　“你非去不可！”老妈毫不退让。
　　“不能叫别人去吗？”
　　“这么急，哪儿找得到人？”
　　“可是……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沈若安哭笑不得。
　　“找不到的话广播寻人就行了，拜托了，安安。”说完，老妈很干脆地挂了电话。
　　沈若安握着手机，无奈地回教室向老师请假。
　　不去的话，事情大概会很难收场。
　　他匆匆收拾了一下，抓起背包冲出教室，一路小跑着下楼。时间已经不多了，从学校打车到机场不知道需要多久，但愿不会遇上塞车。
　　坐在出租车上看外面的天空，是冬末春初特有的阴沉，天边布满了铅灰色的云，看了一会，车窗上忽然划过几丝印痕。
　　真是要多倒霉有多倒霉，被迫去接一个讨厌的人不说，还遇上这种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

　　站在到达大厅等待晚点的航班时，沈若安忽然很想试一试自己能不能从出口处汹涌的人流中认出那个男人来。
　　他没想到自己真能认出来，而且只需一眼。
　　那个穿银灰色大衣的男人混杂在人群中，神情淡漠地走出来，尽管那张脸和Ａｌｉ并不相似，尽管他没有四处张望寻找接机的人，沈若安仍然立刻确信，他就是Ｍａｔｔ。
　　沈若安站在那儿不动，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种预感没有具体的内容，和外面糟糕的天气、和他糟糕的心情毫无关联。他只知道，从他见到这个男人的一刻起，内心有什么障壁被悄无声息地打破了。
　　那个时侯，他还无从得知，被打破的是什么。

　　机场喧杂的人声中，沈若安安静的视线穿过人流定格在他身上，他漂亮的麦金色头发，他淡漠却端整的五官，他碧绿如一泓清湖的眼眸。沈若安望着他，好似望着一个无底的漩涡。
　　真是个危险的男人。
　　他身边没什么行李，只在左肩上挎着一个不大的包，宝蓝的底色和银灰大衣很相称。他靠在大厅中央的柱子上，一副无所事事的闲适模样。
　　沈若安等了半晌，终于走上前去。
　　“Ｍａｔｔ？”沈若安想，自己的表情一定不够友好。
　　男人抬眼看他，微微颔首。
　　“Ｉ＇ｍ　Ｓｈｅｎ　Ｒｕｏａｎ……”
　　“我知道。”
　　沈若安自认为英语说得不错，却被男人用中文打断了。
　　“你会说中文？”
　　“以前，和Ｊｕｄｙ在一起时，努力学过。”说这些时，他仍没什么表情，却向沈若安伸出手来，“若安，很高兴见到你。”
　　沈若安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Ｊｕｄｙ是阿姨的英文名。他没有握住伸过来的手，而是转过身兀自走掉。
　　他并不高兴见到Ｍａｔｔ，尽管他和自己想象中的恶劣男人相差甚远。
　　“订好宾馆了吗？”
　　叫出租车之前，沈若安问Ｍａｔｔ。
　　Ｍａｔｔ歪了歪头：“沈先生说我可以住在他家。”
　　那个多事的老爸！
　　沈若安无奈地坐进出租车，向司机说出自家的地址。雨越下越大，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
　　也许是觉察出了沈若安的不悦，回去的途中，Ｍａｔｔ一直望着窗外的雨，一言不发。隔得近了，沈若安才发现他眼珠的颜色接近深邃的墨绿。越近看越显浓重。
　　从他无波的眼底，看不出丝毫情绪。

　　下车时，Ｍａｔｔ抢先付了钱，沈若安没说什么，打开车门抱头冲进雨幕，在摸出钥匙开门的短短十几秒钟内，浑身就被浇了个透。
　　寒意袭人，一走进屋内，沈若安立刻将暖气开到最大。
　　回头看一眼Ｍａｔｔ，也和自己一样。他站在玄关处，麦金色的发丝有几缕贴在额上，苍白的下唇泛出青色，看上去有种冰冷的美感。
　　沈若安伸手指了指：“浴室在那边。”
　　Ｍａｔｔ站着不动：“你呢？”
　　“楼上主卧室里还有一个浴室。”
　　“哦，谢谢你。”
　　泡在浴缸里时，听着外面刷刷的雨声，沈若安忍不住叹气，天气寒冷，又下着这么大的雨，不方便外出，结果只能和那个男人在家里呆着么？该怎么与他相处才好？
　　随便套上一件白色薄毛衣，穿上松松垮垮的牛仔裤，也懒得穿鞋，就这么踩着拖得很长的裤脚下了楼。Ｍａｔｔ早已洗完澡出来，穿一身黑坐在沙发上凝视着一步步下楼的沈若安。
　　他能感觉到Ｍａｔｔ的视线，灼热如火。

　　下楼的脚步忽然有些僵硬，他弄不清楚那种视线的含义。
　　沈若安没有在沙发上坐下，而是转到厨房去拿饮料，像是无意识逃避着什么。
　　随手拿了几罐果汁出来，他发现最终只能在Ｍａｔｔ对面坐下。太过露骨的无视，他做不出来。何况，他无法将眼前这个沉默的漂亮男人和Ａｌｉ的父亲联系起来。
　　像面对一个陌生人一般，沈若安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和这个男人在下雨的黄昏相对而坐。
　　他将果汁放在桌上，开了一罐自顾自喝了起来。
　　直到喝完，他才发现对面的Ｍａｔｔ仍然坐着不动。
　　“啊，抱歉，你不喜欢喝果汁？”
　　Ｍａｔｔ扫了一眼桌上的几罐果汁，不置可否。
　　“要不要啤酒？”
　　摇头。
　　“酒窖里还有红酒……”
　　“不用了，可以的话，我想喝杯咖啡。”
　　他说得相当认真，沈若安只好起身去厨房煮咖啡。
　　“我的技术不太好，将就着喝吧。”
　　咖啡杯是老妈从店里淘来的英式复古造型，看起来相当繁复精致，连搅拌的小勺都有着流水般的妖娆线条。
　　“将就？”Ｍａｔｔ歪了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懂？”沈若安挠着头，搜索合适的解释，“意思是我煮的咖啡不好喝，请你不要介意，暂且就这么喝着。”
　　“哦。”
　　一旦理解了之后，他倒是相当好打发。端起咖啡杯一口接一口，全都喝了下去。喝完之后，没勉强说好喝，却也没抱怨难喝，只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沉默重新笼罩下来。
　　Ｍａｔｔ坐在那儿，安静地望着沈若安。
　　沈若安开始喝第二罐果汁，他想，就这么沉默下去也好。他不讨厌沉默的人，何况Ｍａｔｔ身上有一种天生的宁静气质。
　　明明一直生活在那个自由奔放的国度，然而此刻坐在客厅沙发上沉默不语的他，却像极了从北欧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的忧郁王子。

　　“若安，你……”
　　Ｍａｔｔ习惯性地歪了歪头，在脑中搜寻贴切的词句。
　　“……很美。”
　　口中的果汁差点喷出来，沈若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望着Ｍａｔｔ没有表情的脸。
　　“说错了？”困惑的时候，他总会歪歪头。
　　不，在说没说错这个问题之前，沈若安更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用英语说。”
　　“Ｙｏｕ＇ｒｅ　ｖｅｒｙ　ｂｅａｕｔｉｆｕｌ．”
　　果然，听他用英语说出来也觉得别扭。一般人会用ｂｅａｕｔｉｆｕｌ来形容男人吗？
　　“我喜欢用ｂｅａｕｔｉｆｕｌ来形容不俗的人。”
　　连“不俗”这样的词都会用，却连“将就”是什么意思都弄不懂？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怎样运转的？
　　沈若安摇摇头，敷衍般说了句“谢谢”。
　　“你真的是Ａｌｉ的父亲吗？”
　　和Ｍａｔｔ说话似乎不需要多余的客套，直来直去会比较轻松。
　　提到Ａｌｉ的名字，深沉的绿色眼眸似乎浮起了一层雾气。有那么一瞬，他别开了视线。
　　仿佛投向一场虚空久远的回忆。
　　回忆里，有不加掩饰的细碎疼痛在他眼底浮沉。
　　“嗯。”很久很久，他才低低回答。
　　“Ａｌｉ的事，你都知道吗？”沈若安问得有点迟疑，这样子，简直就像自己在欺负他。
　　“嗯。”
　　“葬礼，你没参加吧？”
　　“嗯。”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那时，我人在非洲，被卷入一场事件，脱不了身。”
　　沈若安吃了一惊，虽然不太愿意相信这种荒诞的巧合，但是看他的样子不像说谎。
　　“你爱她吗？”
　　“谁？”Ｍａｔｔ眉宇间掠过一丝惊讶。
　　“Ａｌｉ。”
　　又是那种困惑的表情。
　　“不爱吗？”
　　“不……”他看起来很无力，“我不知道，过去这么多年，我已经不确定哪种心情是真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这里？Ａｌｉ已经不在，Ｊｕｄｙ也已经移居国外，这里什么都没有。”
　　事到如今再来追悔也毫无意义。
　　沈若安看见Ｍａｔｔ陷在一场久远的记忆里，眼底有复杂的挣扎，然而没有愧色。
　　“你为什么来这里？”
　　Ｍａｔｔ在沈若安的追问里深深沉默。一身黑衣衬得他的脸格外苍白。
　　“中国人……”他忽然抬起头笑了，“……不是很讲礼仪吗？从没见过像你这么不客气的中国人。”
　　沈若安愣愣看着那个陌生的笑容，这是他第一次笑，就像初晴的天空露出第一线阳光。
　　“我没必要对你客气。”
　　“原来如此，不过，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再继续追问了。”他收起笑容，“每个人，都有不想被触碰的地方，你也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