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不可说》草言非

5、第五章

　　“有啊。”艰涩地说出这两个字，沈若安赌气一般喝完整杯水。水一直顺着胸口流下去，凉得吓人。当然有，我喜欢的人就是你啊，就在你问我的这一刻，不，呆在你身边的每一秒，望着近在咫尺的你却无法触碰的时刻，我的心脏都会像这样，像裂开一样疼。
　　这种不为人知的痛，就是喜欢的证明。
　　沈若安常常庆幸内心无人可以窥视，却又为这种盛大孤独无人欣赏而感到寂寞。要到何时，这份喜欢的心情才会超出容量，破茧而出？
　　简单地“哦”一声，杜晓寒便缩在沙发一角，一口接一口将杯中的牛奶喝进去，不再说一句话。
　　沉默像一团成型的空气，沉重地压下来。两颗心，各自在胸腔里跳动，彼此毫无关联。沈若安忽然觉得有些无法忍受，他轻声清了清嗓子：“怎么了？”
　　“嗯？没什么。”
　　话题无法接续下去，像一支中途熄灭的烟，烟雾在半空戛然而止。为什么一个人呆着会很糟糕？为什么看到我来，你会松一口气？这些问题在沈若安嘴边徘徊，却始终问不出口。
　　“一小时十五分钟……”杜晓寒声音放得极轻，“从学校到我家，空余的一个多小时，你在做什么？”
　　犹豫了三秒，沈若安才答：“坐在公园长椅上看天。”自然是谎言。这一个多小时，其实是在柜台间徘徊，犹豫着要买哪一种巧克力。
　　杜晓寒轻笑一声：“很像你会做的事。”他欠身拿过那一大盒果仁巧克力，“是在犹豫要不要来找我，还是在估算我起床的时间？”拆开包装，捏起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杜晓寒脸上立刻露出陶醉的表情，“真好吃，你也来一块？”
　　“我……不喜欢吃甜食。”这倒是句实话。
　　“谢谢你，沈若安。”杜晓寒垂下眼帘，微微一笑，“你真是温柔。”
　　沈若安一时弄不懂他的意思。
　　“有没有想过，难得预谋了这么久，要是我不在家怎么办？”
　　竟然毫不在意地用了“预谋”这个词，沈若安羞惭得简直想找条缝逃走。完全没有想到杜晓寒不在家的情况，只是一味地考虑着要买哪种巧克力，见到他后要说些什么。只是想见他，想跟他在一起，哪怕多呆一秒也好。
　　不知该如何回答，可是像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岂不等于默认了“预谋”这个事实？算了，默认也没什么不好。问题是杜晓寒这种平淡的反应，对于这样一场奇怪的“预谋”，他一点都不觉得不妥吗？
　　“要看电影吗？”似乎并不期待沈若安的回答，杜晓寒拿起遥控，“还是要玩游戏？”
　　“电影。”游戏什么的还是免了吧，他几乎看见杜晓寒眼底的谑笑了，一定是想起了昨天苏倩倩说的那些话。
　　结果两人就在电影和零食堆里泡了一下午。沈若安不时瞟一眼杜晓寒的侧脸，却发现他出奇的入神。“这可比恋爱养成游戏难多了”，苏大侠，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翘课的代价便是从此与翘课告别。
　　“安安，你是不是恋爱了？”以小见大向来是老妈的优点，沈若安只是没料到她竟然如此敏锐。只不过翘了一天课，为什么能轻易得出这样的结论？
　　“恋爱可以，前提是先做好该做的事。”
　　“是。”沈若安只好老老实实答应。老妈很开明，他很感谢这一点，可是有时不免觉得还是保守一点的好。因为越开明，他心里的期待就会越大。期待越大，面对现实的落差就会越大。如果老妈知道他爱上的是一个男生，不知道还会不会这样优雅地说“可以”。
　　“还有，要做好安全措施。”
　　虽然都听习惯了，可是脸上还是忍不住有些发热，真是的，这种让人不好意思的话能不能别老挂在嘴边？正腹诽中，老妈忽然又毫无顾忌地来了一句：“难道趁我们不在带回来过？”
　　“怎么可能？！”终于忍不住爆发。
　　“安安，”老妈满不在乎道，“先说好，恋爱我不反对，不过不准耽误学习，等到毕业后，如果你还有把恋人带回家的自信的话，我会好好接待的。”
　　该怎么说，这种既温暖又恐惧的心情，到那一天，不知道所有的温暖会不会瞬间冻结。老妈对自己的儿子未免太过抬举了，事实上这只是一场单恋罢了。不说有没有带回家的自信，现实是他连告白的自信都没有。
　　尽管如此，第二天下午，他仍然循着那条已经熟悉的路线，走向杜晓寒。就像被吸住的磁铁，就像牵线的木偶，背朝夕阳的方向，走向一个古老的陷阱。中途他经过公园，想起对杜晓寒说的谎话。那些无伤大雅的谎言总是不经意脱口而出，为什么要说谎？是怕杜晓寒发现自己的心意，怕被真正的事实伤害吗？那又是为了什么，像这样一点点接近他？
　　人真是狡猾的生物，一面遵照内心的欲望前进，一面却不忘给自己留下一条卑劣的后路。
　　站在公园门口发了许久的呆，沈若安脑子里想着这些，不禁苦笑，即便再怎么狡猾，也不会有任何人来责备自己，他这样置身事外地走在人群里，内心无论衍生多少孤独与罪恶，也不会有人知晓。真是安全。
　　连在杜晓寒身边时，那份心意也可以恰到好处地关闭起来。所以可以安心地和他说话，对他笑。这才是真实的人类吧，软弱又自私。没有人可以像Ａｌｉ那样，不怕被自己飞蛾扑火一般的感情灼伤。
　　又想起Ａｌｉ了，那场将天地与悲伤一同覆盖的大雪，早在三年前便已消融得一干二净。然而，沈若安心中这场大雪，至今都在纷纷扬扬，无法停止。
　　站着发呆时，收到了老妈发来的短信。
　　“今天是周末，早点回家吃饭，你爸会带礼物回来。”
　　对着屏幕呼出一口白气，他将两只手都插进口袋，转向相反的方向。如果说人与人的每一次相遇都是缘分——望着迎面而来的杜晓寒，沈若安开始怀疑自己这一生的缘分是不是都要在这短短几天用尽了。
　　“嗨。”杜晓寒远远打了声招呼，他穿着那件黑色外套，黑色针织帽下是一副遮住半边脸的太阳镜，乍一看还真有点认不出来。
　　“病假中还敢在外面晃？”
　　“我有变装。”
　　“一下子就穿帮了。”
　　“是吗？我刚刚遇见班上的邓彦，他好像没认出我。”太阳镜挡住了他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可是听声音似乎心情不错。
　　“你怎么在这儿？”杜晓寒往四周瞄了瞄，“哦，又在公园长椅上看天？”
　　沈若安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正要回家，你呢？”
　　“我也是。”
　　“这样啊，那ｂｙｅ－ｂｙｅ了。”杜晓寒绕过沈若安，干脆地走了。
　　凝视着那个瘦削的黑色背影，也许很久，也许不过几秒，等沈若安回过神时，才发现杜晓寒又折了回来，正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奇怪地盯着他。
　　“怎么？”沈若安惊吓得倒退了一步。
　　“抱歉，不问一下果然不甘心。”杜晓寒舔了舔嘴唇，“你今天是不是来找我的？”
　　“什么……”
　　“你刚刚去过我家了吗？”杜晓寒认真地追问。
　　“没有。”
　　“哦。”杜晓寒微微仰起头，太阳镜里映照出天边未尽的云霞，“看来是我想多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离去的黑色身影留下潇洒的余味，沈若安立在原地半天动弹不得，这个人，真是坦率得可怕。
　　“等等！”终于追了上去，不追上去怎么甘心？！承认事实真的那么艰难？坦诚自己的心意真的是那么可怕的一件事吗？
　　“这个给你。”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递过去，见到意料之中的开心笑容。只是不知道那个笑容是为了最爱的巧克力，还是为了包含其中的心意。
　　“你刚才明明说没有去找过我。”
　　“嗯，本来打算去的，可是突然老妈发短信过来，叫我早点回家，所以……”
　　“原来如此，幸好在这里遇见了。这次是你买的吧？”
　　“嗯。”
　　“那就好。”杜晓寒抱住巧克力，向沈若安挥了挥手便走进了汹涌人流中。
　　那就好？
　　这样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也弄不明白对他来说自己算一个怎样的存在。没有刻意的客气与疏离，甚至常常对沈若安表现出亲近之意，可是沈若安总感觉自己触不到真实的杜晓寒。越接近越觉得遥远，越了解越觉得陌生。尽管如此，仍然能感觉到幸福。
　　送出去的礼物，被他抱在胸口。他戴着硕大的太阳镜，微微仰着头穿梭在人群中，而那件礼物，就那样贴在离他心脏最近的位置，所谓的幸福，这样就足够了吧？
　　一点点微小的心情，汇聚成海。沈若安想，可以有一点小小的期待吧？这样擅自感到幸福，并不算罪恶吧？
　　饭厅里灯火通明，桌上新换了镂空雕花的雪白桌布，老妈精心准备的银质烛台上，蜡烛温暖的火苗轻轻摇曳，刚从酒窖拿出来的葡萄酒静静躺在冰块中。沈若安暗暗咂舌，这场接风仪式真够隆重的，不就出国两周而已，至于吗？当然，这些话绝对不敢当着老妈的面说出来。
　　两周不见的老爸一身家居打扮，闲闲坐在客厅等待。沈若安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老爸，欢迎回来。”
　　“好像长高了。”老爸一脸清爽，明明刚下飞机不久，却完全看不出旅途的劳顿。
　　“这个是礼物。”
　　沈若安接过来，边拆边嘀咕：“不会是‘ＭＡＤＥ　ＩＮ　ＣＨＩＮＡ’吧？”
　　“哈哈，你老爸我怎么可能出这种洋相？”
　　费了半天劲拆开，竟是一本厚厚的原版书，精美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名字：Ｅｒｎｅｓｔ　Ｍｉｌｌｅｒ　Ｈｅｍｉｎｇｗａｙ。
　　沈若安不满道：“干嘛送我海明威的小说？”
　　“不喜欢？”
　　“也不是不喜欢……”
　　“我觉得海明威很男人，所以希望你也用心读一读。再说，你那些三姑六舅托我带回来的礼物尽是些数码摄像机、ＰＳＰ之类的东西，我作为父亲，好歹也要为儿子带点精神食粮回来。”
　　“就你会自圆其说。”老妈嗔怪，“其实是不知道该买什么送儿子吧？好啦，别光顾着说话，过来吃饭。”
　　这样的日子，沈若安会被允许喝上一杯。他执起酒杯和老爸老妈轻轻碰杯，上好的葡萄酒在唇齿间流连，爽洌的口感，悠长的回味，餐桌上老爸老妈笑声不断，这是最好的时光，好到会在暖意熏人的半醉中忘记所有烦恼。
　　“对了，这次去美国，见到了Ａｌｉｃｅ的父亲。”
　　“是那个叫Ｍａｔｔ的男人？”老妈放下刀叉。
　　“嗯。”
　　沈若安忽然觉得口中的食物味同嚼蜡，他不想听到那个抛弃Ａｌｉ母女的男人的任何消息，一点也不想。可是老爸还在继续说下去，他说：“Ｍａｔｔ告诉我，他下周会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