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不可说》草言非

4、第四章 呐，沈若安

　　沈若安不由得四处张望，想找点什么来堵住这个魔女不知节制的嘴。
　　杜晓寒在沈若安身边坐下，发出一声轻笑。隔得近了，沈若安才发现杜晓寒身上穿的那件睡衣，竟是卡通图案的。一只只粉色的小猪正可爱地咧着嘴朝他傻笑。
　　“哇，你穿的睡衣好可爱！”
　　说话的是苏倩倩，沈若安有点被吓到，她连读心术都会吗？果然是个魔女。
　　杜晓寒看了一眼身上的睡衣，若无其事说了一句“谢谢”。
　　喂，身为男生，被女生夸赞可爱的时候，一般会是这种反应吗？苏倩倩一副忍笑忍到内伤的表情：“你在哪里买的？”
　　“嗯——”杜晓寒当真认真思索起来，“步行街吧，街尾广场左边那家店，店名我忘了。”
　　步行街？沈若安胸口一阵刺痛，是和那个叫“小辉”的人一块买的吗？
　　“这么说，你经常逛街？是和女孩子一起？”苏倩倩眼睛发亮。
　　“不算经常吧。”杜晓寒斜斜倚在沙发一侧，“我没和女孩子一起逛过街。”
　　“一个人逛？”
　　“你很在意？”杜晓寒手撑住下巴，目光投向苏倩倩闪闪发亮的眼。
　　苏倩倩微笑：“我只想知道眼前是不是有一个能与我一拍即合的同道中人。”
　　“你是指逛街癖？”
　　“没错。”
　　沈若安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插嘴，因为苏倩倩已经开始不负责任地胡说八道了。她除了对吃感兴趣之外，哪还有其他癖好？
　　“我没有这种癖好。”杜晓寒仍是一贯的语气。
　　“我不信，专程跑到步行街买睡衣的人，怎么可能对逛街没兴趣？”苏倩倩毫不退让。
　　“那是陪亲戚逛街的时候顺便买的。”杜晓寒倚在那儿，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亲戚？那个叫“小辉”的人是亲戚吗？从杜晓寒漠然的表情中，沈若安分辨不出真假。
　　苏倩倩端起可乐，忽然换了话题：“你爸妈呢？”
　　“还没下班。”
　　“你是独子？”
　　“嗯。”
　　“爱好？”
　　杜晓寒嘴角一扬：“这是什么调查？”
　　“身为班委对同学的关心调查，怎么样？”
　　“意思是我可以说谎？”
　　“那——”苏倩倩灌下一大口可乐，“身为女生对男生的好奇心调查。”
　　“男生的话，你身边就有一个。”
　　“这个人不行，里面是空的，你要不要试着敲一敲？有回声的。”
　　杜晓寒失笑：“真的？”
　　“真的。”
　　“喂，你饶了我吧。”沈若安郁闷地转过头，正撞见苏倩倩一脸理直气壮的无辜。刚冲她使了个眼色，冷不防的，肩后被敲了一下。
　　沈若安吃惊地回过头，迎上一张近在咫尺的笑脸，近到连气息都可以闻到。似乎有一点甜甜的奶味，还有睡眠的温暖气味，在他周身的空气里均匀弥漫。
　　“再敲几下，好不好？”杜晓寒维持着举手敲击的姿势望着沈若安笑，语气出奇的柔软，带着三分戏谑。
　　一瞬间几乎要醉过去。
　　“不好。”沈若安抓住杜晓寒半握的手指，“你听信这种谣言，我很受伤的。”
　　“是吗？”杜晓寒笑着抽回手。
　　沈若安有些失神，手心似乎残留着灼人的热度，接下来的时间，苏倩倩和杜晓寒说了什么，他基本没听进去。临走时，杜晓寒说：“谢谢你们来看我。”
　　苏倩倩问：“明天会来上课吧？”
　　“明天早上我会打电话给老班，告诉她我的病加重了，需要延长假期。”
　　“呃？”沈若安和苏倩倩同时愣在那儿。
　　杜晓寒一脸若无其事地等待二人反应过来。
　　“为什么？”先开口的是沈若安，“你想逃学？”
　　“嗯。”
　　“喂，杜晓寒同学，我好歹是个班委，不要无视我。”
　　“无所谓，我会准备医院的病假条。”杜晓寒说，“我只是告诉你们一声，这几天我不会去学校。”
　　“行行行，被你打败了。”苏倩倩举手投降，“祝你病假愉快。”
　　“喂，沈若安。”刚走出几步便被叫住，沈若安回过头，看见杜晓寒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有些暧昧的微笑，“礼物，我很喜欢。谢谢。”
　　心脏狂跳起来，一路逃进电梯，不敢再回头。苏倩倩靠在电梯里取笑沈若安：“一笑倾城？”
　　沈若安狼狈地挠挠头：“你都知道了？”
　　“白痴都看得出来。”苏倩倩白他一眼，“我话先说在前头，这可比恋爱养成游戏难多了。”
　　“我知道。”沈若安垂下头，“你……不觉得恶心？”
　　“别小看我。”
　　“这是小不小看的问题吗？”
　　“我多少也猜到了。”苏倩倩叹了口气，“你不是不喜欢，而是根本对女生没兴趣吧？”
　　沈若安没有否认，却无法点头。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连Ａｌｉ都毫无察觉。他没办法干脆地对自己承认，更无法向其他人坦白。仿佛一说出口，就意味着背叛，就会有许多重要的东西再也挽留不住。
　　沉默许久之后，苏倩倩说：“真是个笨蛋。”
　　“嗯。”
　　“没见过比你更笨的笨蛋。”
　　“嗯。”
　　“明明有那么多女孩喜欢你。”
　　“……”
　　“笨死了。”
　　“嗯。”
　　走出电梯，苏倩倩突然兀自唠叨起来：“经常去打网球，ＣＤ收藏最多的是ＹＵＩ，最爱看恐怖片，喜欢的颜色是黑色，喜欢的食物是烤肉，有睡衣收藏癖，据不完全估计，拥有的睡衣超过２０套……”
　　沈若安目瞪口呆，“你是调查专家么？这种私事都打听出来了？”
　　“你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吧？别说我不帮你。”苏倩倩拍拍他的肩，“所以，请我吃饭吧。”
　　“喂，等等……”眼看要被拉进一家贵得要命的店，沈若安连忙叫停，“刚才买礼物，钱包差不多都空了，今天就放过我吧。”
　　“说到礼物，他真的喜欢吗？”
　　“什么意思？”
　　“虽然在最后特意告诉你他很喜欢，不过应该只是客套话吧，那家伙是一个能面不改色撒谎的人，而且还超有计划性的。”
　　“……”无法反驳。
　　“那盒巧克力有那么贵吗？”
　　“怎么可能？是很普通的牌子。”
　　“那请我吃饭。”
　　“等一下。”沈若安抓住她，“去便宜的店。”
　　苏倩倩瞪他半天：“沈若安，你给我重色轻友试试，我饶不了你。”
　　“不敢不敢不敢。”
　　“不要连说三遍！”苏倩倩忽然有些泄气，“真搞不懂你怎么会喜欢上他，他普通过头了吧？”
　　“是吗？”
　　“一点都不起眼，尤其跟你这位学校‘四大名人’之一比起来。”
　　“别挖苦我。”
　　“长相不起眼，功课不起眼，运动不起眼，性格不起眼……歌倒是唱得不错，可是除此之外，就没什么长处了吧？而且喜欢收集睡衣这个爱好也够诡异。说实话，你喜欢他哪里？”
　　喜欢哪里？
　　如果能明白的话，就不用这么苦恼了。他曾经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喜欢任何人，却不料沦陷只需要一瞬。喜欢谁，不喜欢谁，根本无法预料，也说不清理由。他曾经花了很长时间，真心想要喜欢上Ａｌｉ，也因此花了很长时间明白这个道理：喜欢，是这世间最没有道理的事。
　　他只知道那份喜欢的心情是真的，只是看着杜晓寒，就能感到幸福。只是看着，就会受伤。这份酸楚的、无所适从的单恋，如此饱满，又如此空虚。
　　“明白了。”面对沈若安的沉默，苏倩倩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他和苏倩倩并肩走在城市的夜色里，两个晃动的影子各自想着心事。沈若安不知道她明白了什么，是明白了那个简单又艰深的道理么？说起来，她有了喜欢的人么？或者还是像过去那样，不断地拒绝，不断的，在嬉笑怒骂里，在掩饰起来的寂寞里尽情挥霍青春？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上午十点半，杜晓寒家门口。门内是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穿一套黑白猪图案睡衣的杜晓寒，门外是斜背着包的沈若安。
　　“翘课。”
　　“所以？”杜晓寒有点不耐烦地摸摸头。
　　“一个人很无聊，所以过来找你玩，顺便看看你的病情是不是真的加重了。”
　　“怎么可能加重……”杜晓寒嘀咕。
　　“我带了探病礼物。”沈若安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递过去。
　　杜晓寒先是怔住，然后抬起头笑：“真没新意。”
　　“因为我每次生病，老爸都给我买巧克力。”能面不改色撒谎的那个人，不是杜晓寒，而是他沈若安。之所以毫不犹豫买了巧克力，是因为他曾无意间得知杜晓寒喜欢吃甜食，尤其爱吃巧克力。那是在极为偶然的情况下，从二年级的学姐口中打听来的，那个学姐和杜晓寒初中同校，关系不算密切，却加入了同一个人数稀少的非公开社团，由于某些沈若安无从得知的原因，学姐对这个社团的名字和内容坚决保密。就是在那场几乎一无所获的谈话中，学姐无意中透露了“杜晓寒＝甜食控”的信息。
　　“昨天的巧克力呢？”试着问了一句。
　　“吃掉了。”
　　看吧，果然喜欢。沈若安忽然觉得，杜晓寒其实是个相当率直的人。“今天是果仁的。”
　　杜晓寒接过去，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喂，这个牌子很贵的。”
　　“没关系，这是上次生病老爸送我的。”谎言已经说得很顺了。
　　杜晓寒眯着眼笑：“这么说，是从家里带来的？
　　“嗯。”
　　“几点出门的？”
　　“七点半。”好像有点不妙。
　　“到学校几点？”
　　“……”
　　“几点？”杜晓寒不急不迫地追问。
　　“八点。”
　　“几点开始翘课？”
　　“上完第一节课。”
　　“那就是八点五十分，从学校到我家，步行需要二十五分钟，现在是十点半，中间空余一小时十五分。”低声算完，杜晓寒忽然说，“先进来吧。”
　　“喝点什么？”
　　“水。”
　　“你不喜欢其他饮料么？比如茶、果汁之类的。”杜晓寒在进厨房之前，忽然转过身来问。那个穿着黑白猪睡衣转身的姿势，看起来特别可爱。沈若安忍不住笑了笑。
　　“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睡衣很可爱。”
　　杜晓寒低下头看了一眼，没有再像上次一样，若无其事地说“谢谢”，而是抬起头认真地望着沈若安：“喜欢收集睡衣，是不是很可笑？”
　　“我不觉得可笑。”沈若安直视着他，认真回答。
　　“是吗？”像是松了一口气，杜晓寒微微一笑，“你要不要看一看我的收藏品？有雪精灵的图案，当然人鱼的眼泪也有。”
　　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沈若安不禁苦笑。
　　“你明明外表像个王子，说起话来却像个公主呢。”杜晓寒歪着头调侃。
　　厨房里传来打开冰箱的声音，洗玻璃杯的声音，倒水的声音，沈若安在沙发上坐立不安，杜晓寒的调侃那么亲昵，像琼浆一般在他心里摇漾，甜蜜的感觉简直要溢出来。
　　“其实我更想一个人窝在家里的。”杜晓寒端着一杯牛奶，在沈若安旁边坐下来。
　　心情一下子冷却下来，杜晓寒说话总是太过直率，叫人不知所措。
　　“不过，一个人呆着，大概会很糟糕吧。”杜晓寒在沙发上缩起双脚，“看到你来，虽然有点不高兴，却让我松了一口气。”
　　牛奶冒出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似乎连声音都一并模糊起来，然而沈若安还是清晰地听见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呐，沈若安，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心脏都要裂开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