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吧，终有一散的人们》》万径孤舟

3、解脱最大悲哀的夜晚

　　第三章

　　接下来的时间里，尤璐遥除了去温慧那儿，就是跟着施曼华画画，而盛铭洲一边忙着实习，一边陪着尤璐遥。
　　日子也就一天天地过着，没有不甘，也没有起伏跌宕。最后打破沉寂的是尤璐遥自以为是的温柔和盛铭洲心底不可触及的纱梦。

　　平安夜的下午，尤璐遥在牧泽原的机车店里摆弄着新相机，连拍了几张好友正在啃鸡翅的照片。
　　“璐遥哦，别拍我了，你怎么不吃呢？”余熙禾吧唧着嘴说道。
　　“不喜欢，这不辣，过年你放假那会，咱一块学习吧，我这落下半年的课，只上一对一的话，没你在还不行。”尤璐遥放下相机，站起身走到照片墙，盯着她拍过的那些照片。真好看，她心念着。

　　大自然的山川湖海，人物的慷慨悲歌，在她的镜头下都闪烁最绚烂的模样。好像只有在她的摄影作品里，才能看到尤璐遥心里的柔软明朗。
　　兰蔚然走到她身旁，比划了一下，开口道：“你看，你自认为这些人见人爱的照片隐藏了你的晦暗，其实都把你剖析得赤裸。你已经好久没有来我的武馆玩了，是不是快忘记你这项技能了？”
　　“没忘记，兰蔚然，你太会了。”尤璐遥不客气地拍了拍她的手，随后拿起相机准备离开机车店。
　　“喂，明天回家去看看吧。”牧泽原喊住她，“圣诞节，阿姨知道你最喜欢圣诞节了。”
　　尤璐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径直走出了店门。

　　一直都是如此，尽管她和家人都在怀京市，也不常联系，好像一见面，就开始算着起飞的时间、下一次见面的日期。活了十七年，活在了道别和背影里，还有一些家人胡乱施舍的爱。
　　和盛铭洲订婚后，尤璐遥知道这是一场不会散的婚姻，也知道，她需要花好几年的时间，和在之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产生感情。或许不需要这感情，那么就要花好几年的时间，学会怎么在人前做模范夫妻，在人后为自家利益着想。
　　在她最不堪一击的时候，是盛铭洲给了她怀抱，疏远却又亲近。她差点以为，他是喜欢她的，像她逐渐习惯回头就有他一样。

　　尤璐遥坐在车里，盛铭洲从后座拿出了一个苹果，塞到了她的手里。“平安夜吃苹果，平平安安的长大，璐遥。”她喜欢他的声音，这是无可置疑的，深沉温润。 “谢谢你。”
　　盛铭洲将车开到了加油站，准备刷卡时发现落在了车上，他发了信息，只好让待在车里的尤璐遥帮忙找。她打开前座上锁的格子，在一堆文件里翻找着钱包，掉出些文件，把它们叠好后，才下车把钱包拿给盛铭洲。

　　过了会，盛铭洲帮她开车门时，一条白金手链落到了地上，尤璐遥想，应该是刚刚被文件带出来的。她弯腰捡起来，才看清手链的模样，是摩斯密码的挂坠连成的，“我爱你？”尤璐遥不确定地念出这一串密码的译文，“没有”盛铭洲把手链从她的手里抢回，随意塞到了外套里，“快上车，天冷。”

　　最后还是尤璐遥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知道的，你有其他恋人我没有异议，只是别骗我别瞒着我，没意思。”冬夜里的萧条隐藏在圣诞节的气氛里。
　　“……这不是”盛铭洲皱着眉头说。
　　“嗯。我回公寓。”
　　“送你回家吧，你爸妈回来了。”
　　“我说回公寓，你是不是不顺路？那停车吧，我打车。”
　　“璐遥。”盛铭洲转头看了看她。
　　“你不会刹车失灵了吧，那换一辆车吧。”尤璐遥撇过头，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

　　“那是你前任的手链，对吧？”车停在公寓楼下，尤璐遥想到了什么，收回准备开车门的手。
　　“她是林微乔，对吗？”她又说。
　　盛铭洲瞪大了眼看着尤璐遥，又恢复了刚刚的沉默，“是，你……”
　　“她是林芷的姐姐，出车祸去世的，在你家书房里那张毕业合照里看过，我不是故意提起她的，只是，你应该知道的吧，林微乔不是意外去世的。”尤璐遥面无表情地说道，本想顾及盛铭洲的情绪，却又放弃这个想法。

　　梦境和童话，除了它们自身带有虚拟的色彩，足以给我们构建一个温柔的世界以外，还有我们这些“受骗人”本身也在自欺欺人的原因，才能在这其中索取一直渴望的美好。
　　盛铭洲也是“受骗人”。
　　第一次见到尤璐遥，他还沉浸在失去林微乔的痛苦中。对面的女孩穿着绿色碎花裙，头发披在两肩，侧过脸想躲避长辈们的谈话，随意懒散。盛铭洲注视着她明亮的双眼，认真听尤璐遥回答长辈们的问题。
　　“当然可以呀！我并没有意见。”她笑着说。
　　太像了。盛铭洲感叹到，于是他从此陷入了这个虚拟世界，明知道对方是尤璐遥，不是林微乔，却骗着自己，“她开朗的性格，黑溜溜的眼睛，难道不就是林微乔吗？明明已经快放下她了，为什么现在眼前的这个人，这么像……”

　　后来相处了半年，梦境也一点点被打破。尤璐遥并不是真的活泼，她的眼睛也并不是深邃有神，一切恰恰相反。她不爱讲话，惜字如金，在公共场合会发冷却又不得不装淡定，眼睛无神迷茫，情绪也不稳定。她就像个谜一样，只有在双方长辈面前，她才像那个活泼的她。
　　盛铭洲也一点点地离开这个梦境，直到今天，他已经完全地脱离这片虚无。
　　他知道，林微乔无法对生死泰然自若，开心的时候会笑，难过的时候会哭泣。而面前的尤璐遥，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好似有人威胁着她，收走了她感知万物的能力。

　　“我调查过了，但是什么都查不出来，警方只和我说凶手作孽过多，被别人秘密处理了。”盛铭洲缓过神，看着尤璐遥的眼睛。
　　“是林芷，林微乔的亲妹妹。林芷是私生子，看不惯林微乔，她的性子一直如此，看不惯所有比她优秀的人，天王老子来了她也会看不惯。”尤璐遥也看着盛铭洲。
　　“你肯定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和她以前是好朋友，她父亲救过我爸，所以我爸一直扶持他家，给他们递了无数的橄榄枝，你觉得她会感谢我吗？不会，她也看不惯我，但是她却杀不了我。”尤璐遥凑近盛铭洲，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他的五官，是好看的。

　　“伤害了你一年半的那个人，也是林芷，对吧，尤璐遥，看着我。你别以为你现在回避了，我就不会追究下去。”盛铭洲掐着她的下巴，盯着那想逃避的眼神。
　　“是啊，就是她，想不到吧，你前二十几年遇到的两个女人，都毁在她手里了。”尤璐遥握住盛铭洲的手。
　　“别去动她，她敢看不惯人，也是有靠山才敢的。”尤璐遥甩开他的手，回头打开了车门。

　　盛铭洲一把扯过她，扣住尤璐遥，鼻尖蹭到了对方，四目相对，这个狭小的车厢变得温热。
　　“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别什么都憋在心里，信任我一下，好不好？”

　　尤璐遥也是童话里的“受骗人”，她以为他给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然后她就看到了那张毕业合照，然后她就看到了那条串着摩斯密码的手链。
　　“盛铭洲，你个幼稚鬼，再见。”她挣脱了盛铭洲的手，头也不回的下车走了。
　　盛铭洲打开副驾驶前的格子，拿出那份棕色的文件，表情又变得沉重。
　　白纸下的公章，是淮桐中学，另一份是川藤一中。
　　尤璐遥的初中和高中学校，就是在这里，她受了一年半的折磨。

　　就是在这里，她看到了人间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