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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四季里的时光 影 ...


  •   影集里有一张我大概四五岁时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小姑娘胖乎乎的手里拿着橡胶娃娃。一身格子衣服,脚上一双不太合脚的鞋。话说我上学前好像就没穿过合脚的鞋,总是大两个码。我穿四十号的鞋,估计就是小时候把脚放大了。

      照片里我站在园子的花丛里笑的天真,身后的土坯房子模模糊糊。那是爸妈结婚时的房子,孩子们都在这里出生,爸妈在这里送走了爷爷奶奶。奶奶生病那年,二哥六岁,三哥三岁。奶奶告诉妈,把她的衣服洗干净,到时候放在棺材里。人不行的时候,叫妈买花布。妈说还记的花布是四毛六一尺,扯回了花布把棺材里糊的干干净净严丝合缝。妈说:你奶奶这辈子大起大落,拿得起来放得下。富的时候当过太太家里有佣人,穷的时候能挎着篮子去秋收后的地里刨苞米柞子当柴火。她们婆媳和睦,奶奶在的时候,日子有条有理。过年吃顿饺子,第二天就换饭,像是在执行一种无形的制度。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日子再苦却从不抱怨。奶奶享过福遭过罪,富过穷过,养尊处优过,吃苦挨累过。不管什么样的日子都挺直了腰板,中国传统女性的智慧:隐忍和坚强,无一不在奶奶身上体现。虽未谋面,却由衷佩服,奶奶这一生就是个传奇。

      奶奶走后,妈就沿袭了奶奶的持家之道。勤俭节约,量入度出。还记得我小时候,一入秋小北风刚开始刮。妈就把柜子里的棉被棉衣裳拿出来晾晒。柜子里樟脑球的味道格外提神,我最爱钻到晾晒的被子里跑来跑去,闻晒好后被子上太阳的味道。初秋太阳足妈晒干菜,萝卜干、茄子干、豆角干、院子里铺衣服绳子上挂。一片片,一排排,脱水晒干收起来留着冬天吃。晒完菜干腌咸菜,门后边一排咸菜坛子,糖蒜、蒜茄子、咸豆角、咸黄瓜,再腌上一大缸酸菜。秋收后,萝卜、白菜、土豆子、一下窖,这个冬天的菜基本上就安排明白了。

      转过年开春,春脖子长。那时候窖里的菜吃的差不多了,萝卜康了,白菜瘦了,土豆子也发芽了。青菜下来还早,爸就翻园子地种小菜。扣上塑料布,没几天的功夫就绿油油一片。熬汤蘸酱能吃到应季蔬菜上市。五月初,爸买回来土豆种 ,妈用镰刀头把土豆切开,就开始翻地种土豆。过不了多久土豆苗就长出来了,再等几天土豆花开,风一吹波浪一般。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洒在土豆地里,要多好看有多好看。秋天起土豆的时候 ,地底下一串一串的 ,先装上几麻袋给大姨送去。园子里也别闲着,柿子、辣椒、茄子、黄瓜、韭菜、豆角子,全安排上,到时候吃啥摘啥。

      夏天后园的杏就能吃了,太高一点也不好摘。下雨天我就趴后窗户边上看,雨打的杏噼里啪啦往下掉。雨过天晴拿着盆就去捡,一次一小盆。杏树的位置原来有棵黑加仑,矮趴趴的果树紫黑色的浆果,吃完嘴里都是紫红色。有年雨水大,后园地势本来就低。几场雨下来,给淹死了,后来在它位置上栽的杏树。我们附近的糖果厂有一种黑加仑糖就是这种果子做的,类似现在的果汁软糖。纸筒包着,外边裹着一层白砂糖,一咬沙沙响。放在嘴里一会功夫就软了,嚼一嚼直黏牙,酸甜酸甜的。成年后我再也没吃到过一模一样的黑加仑糖。

      等园子里的柿子绿中带粉,那就是熟了,掰开一个沙瓤的。摘几个切开撒上白糖,酸溜溜甜滋滋,碗底有柿子沙出来的汤,咂一口能从舌头尖甜到脚后跟。现在网红柿子普罗旺斯都没这个好吃。黄瓜、辣椒、茄子、 豆角,绿的、红的、紫的、一根根,一串串。不用去市场,咱家就有,一到饭点妈就拿着塑料条编的小筐去菜园子里,想吃啥吃啥。酱焖茄子,大的不要就要茄子纽,咱家有啊!油一煎,酱一焖 ,撒上蒜末香菜末,一人能干掉三碗饭。三伏天村里经常有过来卖西瓜的,妈隔三差五的就买一个。放水缸里镇着,吃的时候冰冰凉,切开后汁水充足还起沙。吃完抹抹嘴,撑的肚皮溜圆直打嗝。

      秋天罢园 ,茄子秧辣椒秧得留几颗别拔。霜打了留着冬天泡脚,能治冻伤。没什么原理,算是‘偏方治大病’。秋收的玉米地,你去过吗?玉米地里的乌米你肯定没吃过,高粱上也有,咬一口嘴里牙上都是黑的。玉米 、土豆、窝瓜、茄子、中间一盆鸡蛋酱,上锅一蒸,那是最好吃的农家饭。下午下班爸在门口铺上苫布,放上豆秧打豆子。爸冲上一大搪瓷缸子茉莉花酽酽的,放上一勺白糖,累了就喝一会茶水,苦中回甘。收拾到最后 ,爸用簸箕把苫布上的豆子都收起来,举起簸箕往地上的麻袋里倒。风一吹豆荚就被吹走了,留下来的豆子干干净净草刺儿全无。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在爸的身上朦朦胧胧,就像镶了一圈光边,油画一样。我敢打赌最著名的画家都画不出来,那是记忆里最好看的剪影。

      这期间肯定有嫁姑娘娶媳妇的,爸的人缘不错礼数懂得也多,十有八九能去当知客人帮着张罗。屯子里的人祖祖辈辈都住村里 ,亲戚连着亲戚,关系套着关系。人多办喜事就格外热闹,流水席摆三天。头一天大师傅支灶备菜。有烙忙的,就是帮着做饭端菜忙活的人,加上自家的实在亲戚先摆一天。第二天正式开席,老少爷们远亲近邻都来观礼,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好不热闹。第三天撤喜棚,收拾归置,再请帮忙的吃一顿。沾爸的光,我也能跟着吃三天。最爱一道樱桃肉,还没装盘我就能先吃一小碗,舔嘴巴舌的吃不够。谁也不愿意和罗锅坐一桌,她领着石头风卷残云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旋风筷子铲车嘴练得炉火纯青,根本轮不到别人吃,全被她娘俩划拉走了。就连村里最泼的娘们都不能与之匹敌。四邻八寸名号远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多年来江湖地位稳如泰山无人撼动。

      冬天,妈支上炕桌,一头垫高两边用筷子拦住,从上往下滚豆子准备做酱坯。半个的破损的滚不下来,挑出来留着换豆腐。精挑细选的黄豆各个饱满浑圆,东北大酱历史悠久,大酱是东北餐桌必不可少的佐餐蘸料。有人说给东北人一碗酱,都能啃光一片绿花带。这有点地域歧视刻板印象口吐芬芳。但蘸酱菜确实比较受欢迎,东北冬天屋里热,绿叶菜少,夏天采的山野菜有的就焯水储存到冬天食用,冰凉解馋格外下饭。

      开春应季蔬菜还没上市,山野菜就会是餐桌的主菜,这东西漫山遍野哪都有。穷的时候养活了多少人。现在生活虽然好了,但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饮食习惯已经根深蒂固成了东北的饮食文化。每年开春野外就会有很多头戴围巾手挎小筐的采摘爱好者,弯腰撅腚四下寻摸山野菜。婆婆丁、荠荠菜、曲麻菜、柳蒿芽、小根蒜全都是春天的味道。此中有真趣,欲辨已忘言。各种乐趣不是同道中人很难理解。我在山东生活二十多年了,除了春季的山野菜和一些有地方特色的土特产不常见之外,在饮食上也没觉得有太大差别。在家有时做鸡蛋酱,肉丝酱,辣椒酱,拌面条打饭包,孩子们吃的交口称赞腮帮子浑圆。

      东北农户家家都做酱,材料和方法也大同小异,可是味道却千差万别,每家每户都不一样。大锅烀黄豆,这可是个技术活全靠经验,水多水少火大火小都不行,烀黄豆的气味在屋子里缭绕不散三日不绝。黄豆烀熟怼烂做成长方形的酱坯,用报纸包好放在大衣橱的上面通风存放,来年开春就下酱。放学后我第一件事就是给酱打耙,一上一下的搅动,这活无聊极了,我干的够够的。完事苫上布盖上盖子,千万不能进水,不然一缸酱就完了。

      做完酱坯接着就得磨黄米做豆包,妈泡上粘玉米,爸用爬犁拉到碾坊磨成粉,妈和面开始做准备工作。如果面里水放多了也不怕,用布包上砖放在面的中间吸水,多吸几次面就没问题了。自己烀豆馅,红芸豆满满一大铁锅,撒上白糖,我最愿意攥豆馅,一边吃一边干。冬天包冻干粮,屯子里闲人多,大嫂子小婶子都来帮忙。人手多快两晚上就能包完一冬天的干粮。冻饺子、馒头、白面豆包都得做,馒头豆包蒸熟了冻上。吃的时候上锅一热,既方便又快捷。孩子们在外边玩够了到冻干粮缸里掏一个吃,冰坨子一样。咬一口一道白茬,一边啃一边吃,冰的斯斯哈哈,等吃完了也没化透。印象里最深的记忆就是吃和玩,大概每个孩子都如此吧。

      以前日子单调的有滋有味,现在生活丰富的无聊至极,谁能说说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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