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袖》落月坠入星野

3、九连环 “哥

　　“哥，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霍非晚蹦蹦跳跳地走在霍迟身侧，眼里是说不出的欢喜与雀跃。

　　虽然刚刚的确发生了那么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可最终霍云冠和安疏桐还是向霍迟妥协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霍迟看着自己这个长大了不少的妹妹，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晚晚，在家里这些日子可好？”

　　“哥，你又在皮笑肉不笑了。”霍非晚撇撇嘴，冲霍迟做了一个鬼脸。

　　“能有什么好不好的，反正无非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些家常便饭，偶尔能够偷偷一个人出门转转就算是天大的不同了。”

　　霍迟无奈地轻轻拍了拍霍非晚的脑袋：“虽然这是在天子脚下，但你一个人溜出门还是要注意些的好，莫让心怀不轨之徒给骗了。”

　　“我又不是什么天真的大家闺秀，还有人能够骗得了我不成？”

　　霍非晚哼哼了两声：“再说了，我可是少将军霍迟最疼爱的妹妹了，还有谁敢欺负我呀？”

　　霍迟自然知道霍非晚从小到大虽然都在他和父母的保护之下，但那古灵精怪的性子确实也没怎么让她吃过亏，当下也只能露出一个浅笑。

　　“你可要当心些，免得哪天阴沟里翻船了。我可不想让自己这个好妹妹受到什么欺负。”

　　“就知道哥你最宠我了！”霍非晚嘻嘻地笑了两声，“哥，这次有没有带什么好玩的东西回来啊？”

　　霍迟就知道这个小丫头从刚刚就缠着自己是什么意思了，也没什么意外的，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玩意儿，然后丢给了霍非晚。

　　霍非晚伸手接了过来，细细地察看着手里的这么个小玩具。

　　这是用金属丝制成圆形的九枚小环，九环相怜，套在了剑形的框柄上，各环均以铜杆与之相接，淡淡的银光在上面流转着，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

　　“哥，这是什么？”霍非晚好奇地举着它。

　　“九连环，民间的小玩具。”霍迟看了一眼霍非晚，“九连环的每个环都互相制约，只有第一环能够自由上下。而将九个环从框柄上全数取下来，就算是赢了。”

　　“看上去也并没有多难嘛。”霍非晚开始捣鼓起手里这个九连环。

　　可旁边的霍迟却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解不开的岐中易，摘不掉的九连环。你若真能一次就将这九连环解开，那我倒是要好好佩服佩服你了。”

　　这句话直接就激起了霍非晚的胜负欲，她高高举着手里的九连环，扬起了小脑袋：“我如果明天就解开这九连环，哥，你是不是的给我点什么奖励。”

　　霍迟抿了抿嘴，笑道：“你若真能解开，莫说是一个，十个奖励我也照样给你。”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不许赖皮！”

　　霍非晚眨眨眼，然后抱着怀里的九连环，风风火火地就回自己的院子里开始琢磨究竟要怎么折腾这个小玩意儿了。

　　霍迟看着一向跳脱的霍非晚匆匆离开的背影，不由得哑然一笑。

　　解开九连环的步骤少说也有好几百步。

　　先不说霍非晚究竟能不能够想到解开的方法，就是她那个坐不住停不下来的性子，只怕是刚开始解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得直接把这东西给扔掉了。

　　不过，反正是民间常见的小玩意儿，也不值什么钱。

　　能把霍非晚这小丫头镇住，让她消停一段时间，就已经算得上是这九连环最大的意义了。

　　解决了这个缠人的小丫头，霍迟回到了自己的别院中，吩咐下人们先行离开，然后才开始自己慢慢地脱掉身上的盔甲，沐浴更衣。

　　脱到身前那一束裹布的时候，霍迟略微有些迟疑，但终究还是用冰凉的指尖慢慢地把裹布拆下，然后整个人沉入了盛满热水的木桶之中。

　　解开了头上的发带，青丝翩翩然落在了霍迟的肩头，她用手舀了一些热水，然后把脸凑近埋在了里面，片刻后才抬起头，看着不断向上而去的雾气陷入了沉思。

　　“呼——”

　　霍迟吐出了一口浊气，脸上是说不出的疲劳和困倦，她举起了自己的右手，看着上面虽然已经痊愈，可依旧留下了骇人的疤痕的伤口，不由得一阵苦笑。

　　这样的伤疤在她的身上并不稀奇，甚至于她的小腹上都有一道撕裂开足够大的深色痕迹。

　　倘若不是父亲霍云冠执意让她带着家中训练出的女军医，只怕女儿身的身份早就已经昭然天下了。

　　“就算日后恢复所谓的身份，可就这一身伤痕，又有谁能够接受得了呢？”

　　霍迟把脸埋进了水中，听到水声流转，感受到了透过皮肤传来的炙热感，才算真正放松了下来。

　　如果可以，她还真想就这么溺死在这水中。

　　窒息感也好，痛苦感也罢，总好过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晚都要经历的噩梦。

　　梦里的她高举长枪，刺穿了眼前一个又一个敌人的胸膛。

　　浓重的血腥味，刺激了整片眼界的猩红色，还有哀嚎与痛哭，通天的锣鼓齐鸣，震耳欲聋的马蹄飞沙。

　　是她已经数不清的人命，是她已经没办法再挽回的将士战友，还有她已经找不回的真实身份和已经无法再变回原样的人生。

　　只不过，霍非晚还真是被他们一家人都保护得很好。

　　霍迟这么想到。

　　她觉得这是这么多年来她做的，唯一一件真正让自己能够承认并开心的事情。

　　七岁接受了霍云冠提出的要将她当成男儿养，子承父业的时候，霍非晚不过才是个两三岁大的小不点，本来就对于霍迟是女儿身没什么记忆。

　　再加上霍云冠和安疏桐，还有霍迟刻意的掩盖，包括叮嘱府里的下人们绝不能透露半点风声的动作，霍迟这些年也就这么以男子的身份活下来了。

　　霍迟总是在下意识地不愿意让霍非晚知道自己的真实性别，又或者选择自己承担那一份责任，让霍非晚能够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地长大。

　　就算将来的霍非晚不愿意成亲，霍迟也有身份和办法替她拒绝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虽然也有另外一部分的原因。

　　霍迟环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露出了水面。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也不是很想知道。

　　只有当她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这份脆弱和不安才能够真正的流露出来；

　　哪怕是在那个当初竭力反对，之后万般宠爱自己的母亲安疏桐面前，霍迟也绝对不会露出一丝动摇或者软弱的样子。

　　累了。

　　可是，似乎也已经习惯了。

　　她的生活和人生已经像是被锁死了的九连环，无论再怎么挣扎，再怎么想要解开，都已经毫无办法了。

　　霍迟靠着木桶的边缘，有些胆怯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她希望自己能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能做一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