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袖》落月坠入星野

2、霍迟

　　直到回到家中，霍非晚的脑海里还是在想着回答自己问题时的洛泱，流露出那般无奈和淡然的神色。

　　“身处皇室，又有几分能够自己做主的事情呢？我虽是被称为最受宠爱的小公主，但也依旧没办法反抗父皇订下的这门亲事。所以……看透了自然也就没什么看法了。”

　　那样的说辞让霍非晚心里一直都不怎么舒服。

　　她其实是知道人会变的，但心里总是心心念念着当年那个肆意风发的忘忧公主，和现在默然接受一切的洛泱截然不同。

　　“二小姐，您回来了。”

　　刚下了车，就有下人来迎接霍非晚了：“大少爷刚回家，此刻正在主厅和老爷夫人聊天。夫人说，若是二小姐回来了，就传您去主厅和大少爷见一面。”

　　“我哥回来了？”霍非晚略微一怔。

　　霍迟不在皇城中，所以就连赐婚的那道圣旨都是由父母替他接下来的，按理说此刻的霍迟就算得知圣上赐婚，至少也得花个好几日赶回来才是，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抱着一丝疑惑，霍非晚还是快步前往了主厅，刚走近了一些，便听见了自家老父亲勃然大怒的怒骂声。

　　“你这个……顽固不孝的东西！我这是为你好，你可知道？若你不愿接这门亲事，为父去一趟宫中面见圣上，怎么也能为你争取一下……可，可你……”

　　霍非晚顿时心下疑惑更盛，快步推开了门：“爹，娘……大哥？”

　　霍非晚刚一推门，便看见自己许久未见的兄长正跪在主厅中央，默默地低着头，也不肯说话。

　　也许是刚到家便被叫来了主厅，霍迟身上的盔甲都还没有脱下，头盔倒是被老老实实地放在了一旁，只不过他低着头，任由霍云冠责骂。

　　“晚晚，你回来了？过来坐吧。”

　　安疏桐看着气得拍桌而起的霍云冠，还有跪地不起、一声不吭的霍迟，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轻声唤霍非晚坐到了自己身边。

　　“哥，怎么了？”霍非晚抿紧嘴唇，反而向霍迟走了过去，然后伸手想要把他拉起来，“别跪着了，待会儿膝盖该跪痛了。”

　　“不许管，让他跪着！”霍云冠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他该跪的！”

　　“……霍云冠！”霍非晚也是来了脾气，当下就怒喝一声，把霍云冠都给震懵了，“这是你儿子，这是我哥。好不容易从战场赶回来，一回家连这身盔甲都还没脱，就得被你罚跪在这里一顿臭骂，你还有没有个当爹的样子了！”

　　“你！”

　　霍云冠被自己这个一向宠的无法无天的小女儿气得胃疼，可偏生又舍不得责骂她一句，再加上他本来就自知理亏，所以也只是哼哼了一句，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你自己问问你这个大哥，他都跟我说了些什么？”

　　“哥，你先起来再说话。”霍非晚皱眉，还是将霍迟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才带着疑惑地看着霍迟，“哥，你都跟爹说了些什么啊？”

　　霍迟神色倒是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淡然地又说了一遍自己方才的意思：“爹，这门亲事我接下了。皇上已经找我去谈过了，是我自己同意的，与您无关，和皇上也没关系。”

　　“你你你！”

　　霍云冠气得脑门儿生疼，指着霍迟连说了三个“你”，然后才骂道：“你自己是什么身份，你不清楚吗？倘若以后真出了什么事，你拿什么护自己周全？你往后说不定还能找到一门……那这以后的人生，你不要了？”

　　“我已经想清楚了，爹。”霍迟双眸中的光芒黯了黯，但很快又扬起头，坚定地回答道，“此事我心中已有定数，无须您再为此操心了。”

　　“造孽啊……造孽啊！”霍云冠捂住了自己的脸，连连哀嚎。

　　霍非晚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但又从两人的对话中听出了些门道，抬头看向自己坐在旁边的母亲时，安疏桐向她投来了一个复杂的目光，确定了她的想法是正确的。

　　“爹，您是不乐意哥和星儿……公主的这门亲事了？”霍非晚眨眨眼，目光在霍云冠和霍迟身上来回打转，而后才说道，“就为了这事儿？”

　　“什么叫就为了这事儿？”霍云冠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但对上了霍迟的目光时，底气却又不是那么足了。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晚晚，迟儿身份较为特殊……这门亲事绝非良缘，其中牵扯的利害关系也没有那么简单，我……我这都是为了你哥好啊！”

　　身份特殊？

　　霍非晚打量了一下自己身边比她高出约莫一个头的霍迟，有些想不清楚这个从小将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兄长到底有什么身份特殊的。

　　镇国将军霍云冠的儿子，少年将军霍迟。

　　霍迟年少就一战成名，常年为了这大玄王朝征战四方，若真要让人觉得有什么维和的地方，那就是霍迟的年龄实在不符合他的这一身功名。

　　二十一岁——霍迟太年轻了。

　　十九岁时的霍迟便成为了骠骑将军，此后更是战功赫赫，击退了无数想要来犯的宵小之辈。

　　但若要霍非晚来说，她完全想不到在自己面前温柔和蔼的霍迟究竟在战场上是什么一番模样，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但硬要为霍迟许配一门婚事，霍非晚也觉得整个大玄上下，除了瑶光帝最受宠爱的忘忧公主洛泱之外，再无人能够配得上。

　　虽然霍非晚私心也不愿意接受两人的这门亲事。

　　但她不得不承认在她的眼里，除了一直以来那个也将自己视为妹妹的洛泱，那个出生便长星出西方的洛泱，那个大玄上下无人不喜无人不爱的忘忧公主洛泱——

　　没有人能够有资格站在霍迟的身边。

　　“迟儿。”安疏桐此刻才缓缓开了口，但语气中都不免得有几分苦涩。

　　“当初让你继承家业属实迫不得已，可若你要是不愿，我们这当爹娘的自然拼上性命也会为你面圣请求解除这门婚约。”

　　“你……应当拥有更好的人生才对。”

　　霍非晚刚准备开口问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霍迟却拍了拍自家小妹的手背，向她摇了摇头，然后才看向了霍云冠和安疏桐。

　　“这件事，我的确没有半分不情愿。爹，娘，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但当我七岁时接受了这一身份的时候，就再也没有什么回头路可以走了。”

　　“不必担心……我心中，自然有数。”

　　霍迟垂下眼眸，语气虽然缓和而坚定。

　　可站在他身边时时刻刻仰望着他的霍非晚，还是从那深褐色的双眸里看出了端倪。

　　那是一丝不确定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