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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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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爷,大少爷。”
有人轻轻拍响了门,霍迟在一片茫然中醒来,才发觉自己泡着的水不知不觉已经凉了好些。
刚才的梦和往日有所不同,是一片漆黑,是伸手不见五指又吃人毫不眨眼的黑暗。
霍迟溺在黑暗里,身体像是漂浮在空中一样,又像是被枷锁困住,轻盈而又沉重。
但总好过再让她在梦中回到那片血流成河的战场。
霍迟一边想着,一边应了一声:“什么事?”
“老爷吩咐,让您等下去一趟书房。”门外站着的丫鬟怯生生地向霍迟传达了这句话,然后又问道。
“我方才敲了好几下门,您都没什么反应,您没事吧?”
“没事。我只是稍微睡了一会儿,并无大碍。”
霍迟应着,然后从木桶里站了起来,她已经习惯了身上这些东一处西一块,甚至横跨了整个腰部的伤口。
所以她只是淡然地扯过了毛巾,擦拭自己的身子,又换上了早就已经备好放在一旁的新衣裳。
裹布又一次缠在了霍迟的身上,这次她用力紧了一些,免得会松了掉下来。
反正,这也是她未来的人生了。
推开门,扎着丸子头的丫鬟略带怯意地抬头看着霍迟:“大少爷,老爷已经在书房候着您了。”
“我这房间就交给以往的那些人打扫吧,你去做其他的事情。”霍迟微微点头,然后迈步向书房走去。
丫鬟看着霍迟的背影,眼里有了一丝好奇和探究。
她是新来的,但好歹也在霍府呆了将近一个月,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整个大玄都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
但似乎和想象中的不同。
霍迟并没有少年的意气风发,也没有年轻应该有的锋芒,并不高傲,也不谦卑,反而给人一种带着安静的沉稳感,和那张略显稚气的脸带来的感觉截然不同。
“你在此处做甚?”远处走来了一个管事嬷嬷,她蹙眉看着发呆的丫鬟,不由得问道。
丫鬟回过神,讪讪地笑了笑:“嬷嬷,大少爷方才沐浴完毕,吩咐以往那些人打扫屋子,让我去做些别的事。”
“嗯……你去院中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衬帮衬的吧。少爷的屋子我待会儿会吩咐人去打扫的。”
嬷嬷应了一声,丫鬟也不好开口问自己的问题,转身就只能朝着其他地方走去。
而那管事的嬷嬷,站在霍迟的房间前看着闭掩的房门,不由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在霍府做事也有二十来年了,霍迟究竟是怎么从那个害羞的孩子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她都清楚得很。
想起了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旨婚约,嬷嬷也一边叹着气一边离开了这里。
“都是……命啊。”
霍迟顺着石板路到了书房前,敲开了书房的门。
“爹。”霍迟反手关上了门,然后站在了书桌前,恭敬地低下了头。
霍云冠似乎已经冷静了很多,也不再像方才那样激动了,他伸出手指摩挲着桌上的纸,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问道。
“迟儿,你参军多少年了?”
“大概……七年吧。”霍迟略微犹豫了一下。
她参军是在十四岁那年的秋季,现在是二月份,或许也可以算作是七年了。
“七年……人生,能有多少个七年啊。”霍云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霍迟低着头,没有接话——她或许能够猜到霍云冠的意思。
“你可还记得你本名叫什么?”
霍云冠突如其来的提问让霍迟真的愣了一下神,然后才回答了他的这个问题:“我记得——霍云池。”
“云池,云池。傍人遥指,云池深内藕如船;故老传闻,玉井水中花十丈。”
霍云冠喃喃自语着,然后便是一声苦笑:“我曾希望你能够像那高山顶上的池水一般,活得通透,活得自在。”
霍云池低头,不说话。
她知道霍云冠在愧疚,可如果现在无论她说些什么,都只会让霍云冠的这份愧疚越发加深——
所以保持沉默是最好的办法。
“可没想到,最后用枷锁束缚住你的,居然还是我自己。”霍云冠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你本不该站上战场的,你本不该用男儿身份活着的,你本该活得足够快乐,你本该用女子……”
“爹。”霍云池打断了霍云冠的话语,她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霍云冠,目光亮若星辰。
“我并不感到遗憾和后悔,更何况,当初也是我自己同意的。”
霍云冠被霍云池的目光盯着,一时之间失去了自己的思维,片刻后他才回过神,轻轻摇头苦笑。
“但我依然对你感到愧疚。”
霍云冠像是苍老了好几分,一束白丝从他的发梢间落下,他转过身,不让霍云池看见自己那带着倦容和愧疚的神色。
“你现在仍然有反悔的机会。”
霍云池知道他所指的是什么。
她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后,带着坚定而柔和的声音,再一次拒绝了霍云冠的提议。
“这件婚事,我一定会接下的。”
“你这是胡闹啊!”
霍云冠有了三分脾气,可怒火还未冲上心头,他便先一步想到,当初若不是他自己,霍云池也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所以霍云冠沉默了,怒气在一瞬间消散,只剩下了作为一个父亲的悔恨与愧疚。
“云池,反悔吧。我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一定会帮你取消这道婚约的。”
霍云冠转过身看向霍云池,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力与祈求。
他希望自己还能在没有后悔的时候弥补欠了霍云池的十四年时光,希望霍云池未来也不必再以男子身份走下去,希望霍云池可以去做些她想做的事情。
就算看不见霍云池身上究竟有多少伤疤,可霍云冠始终有在沙场上征战四方过。
还有前线频繁传来的急报,然后是安疏桐每次的以泪洗面。
他又怎么不清楚,自己这个女儿究竟跨越了多少鬼门关,翻越了多少血尸推起来的恐惧,才又一次地站在了自己面前呢?
霍云池,本该像其他人家户的女子一样在宠爱中长大,未来再寻一门好的亲事,嫁为人妻,阖家欢乐。
但会变成现在这样,不都是他自己曾经的执念造成的错么?
都是自己造的孽啊。
霍云冠闭紧嘴唇,背对着霍云池一言不发,他又想起了当初被召进宫的那一回,瑶光帝所说的话。
“就算云池能够脱下将军这一身份,被世人接纳她实际是女子的事实——可她自己,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