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长的接客小记》雨令山禾

7、瓷娃娃

　　古今中外一条街上最有特色的莫过于那一栋栋被主人装饰得花里胡哨的二层小洋楼了。这些小洋楼每一栋少说都有近百年的历史，它们原先的主人各个非富即贵，可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由于历史进程中的种种原因现在的主人多数已经与原主人没啥关系，但这并不妨碍房子本身的价值，独立产权，黄金地段，私人领地，任你装扮。只要你不破坏房子结构的稳定，你想把它装修成啥样子都行，这种房子真是有钱也未必买得到。当然越是时代久远的地方，属于它的故事就越多，是真是假已然无从考证，市井的人们也不在乎，更乐意把它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张青墨一直想在这儿安个窝，苦于没人出手，又不认识这里的人，连看房的机会都没有。好在今天接了单帮人搬家的活，辛苦是辛苦了点，不过正好来这里看看，一偿心愿。根据订单信息，张青墨来到门牌为8-18的单位，门牌是个粉红色蝴蝶结的造型，主人应该是个女性吧，整体建筑外观上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动，朝北的那面墙上覆盖着绿油油的爬山虎，细看，上面还有一粒粒黄绿色的小花骨朵，盖了两三层，看样子有些年头了。门是一整块实木黄花梨的，表面光亮好似刷了层油，近看又像是铺了层水晶胶，整个门没有门铃也没有扣环，只有钥匙孔和一根绳，绳尾同样有个蝴蝶结吊坠。这么贵的门谁敢动手敲，要是磕坏一点点，平头老百姓家直接原地回到解放前，张青墨试着拉动门旁的细绳，轻轻用力是可以上下拽动的，但听不见什么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门自动打开了，不知是特效还是门缝间的金属老化，伴随着门缓缓打开，不知从何处发出‘吱呀~’声。这声音跟这门的木料也太违和了吧。
　　“你好，请问有人吗？”张青墨边走边问道，刚才在外面还感受不到，走进屋内，竟有种阴寒的感觉，现在可是夏天啊！这种阴寒的感觉还跟开冷气不同，是由内而外产生的。客厅的陈设很简单，墙上有几盏老式挂灯，桌椅板凳都是木制的看着还挺搭门口那扇门的，倒是那张套着粉色布套的二人沙发显得格外另类，更别说上面相依偎坐着两个一米多高，一个穿着绣花旗袍、一个穿着萝莉洋裙的娃娃，旁边还散布着几件替换的衣服。好在现在是白天，张青墨也是吃过见过的主，才没被这两个小东西被吓着。张青墨走近这两个娃娃，看材质并不是现在流行的硅胶，而是瓷。由于太精致反倒不像真人，由于是女娃娃，张青墨便不太好意思上手去摸，但光从肉眼看去，质地应该很细腻，虽是瓷的，这小脸愣是有种肉嘟嘟的感觉，要是谁家小娃娃真照这个模样长，还不得让人稀罕死，尤其这眼睛，好似柔情的水在其中流转，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目光。正当张青墨对这两个瓷娃娃看得入神时，主人家从楼上蹦蹦跳跳的下来了。
　　“好看吗？”穆晴子不知何时走到了张青墨身边，冲着他调侃道。
　　“嗯？”被她这么一问，张青墨回过神，显得有些尴尬，摸了摸耳朵，笑着说道：“你。。。你下来了？现在走吗？”想不到这家主人居然是个年轻小姑娘，黑长直的发型，一身浓浓的哥特式的装扮，手里还抱着一个长手长脚的兔子布偶，雪白的小脸涂着黑黑的眼影，黑到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乍一看像是修了几天仙，怎么看这房子也不像是她自己买的，要么是个富二代，要么就是个金丝雀。
　　“你上去帮我把打包好的东西搬下来，我们就可以走了。”穆晴子瞪着大眼睛，指使着张青墨上楼搬东西去。
　　“好~”张青墨一边上楼一边心想：这姑娘打扮的挺另类，人倒是感觉憨憨的。
　　上了二楼，确实有几大包的东西放在地上，不过更让张青墨感到吃惊的是这二楼四处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娃娃，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在吧台喝着下午茶的，有坐在窗边看风景的，更诡异的还有身首异处的几个脑袋摆放在餐桌上的。它们不仅神态各异，衣着打扮也不尽相同，桌椅板凳像是给它们量身定做的，这简直就是个娃娃之家啊，跟它们相比，张青墨这个人类反倒显得有些另类。
　　“快点儿，还等的出门呢~”穆晴子在楼下呼喊道。
　　“哦。。。哦，好~”张青墨觉得有理由怀疑这个姑娘有特殊的恋物癖。张青墨进一步走上楼，开始搬东西，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自己被十几双眼睛盯着看似的，自己好似突然闯进它们的世界来偷东西的贼。张青墨小声念叨着：“有怪莫怪~有怪莫怪~打扰了~”来回搬了两三次，总算是把东西全从楼上搬下来了。
　　“我们走吧~”穆晴子说起话来倒是还挺阳光的。走到户外，张青墨发现这人脸上黑乎乎的眼影竟然不见了，怎么感觉她身上的衣服跟刚才也不太一样了？难道她趁自己上楼那段时间在楼下换衣服？
　　“你人看着挺老实的，想不到这么喜欢看姑娘啊~”穆晴子说起来话如吴侬软语般的让人耳根痒痒。
　　“我。。。”张青墨也觉得奇怪，今天自己这是怎么了？虽然自己知道自己不是因为好色才盯着她看，但确实自己是不礼貌的盯着她看了，于是道歉道：“真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盯着我看说明我好看呗，更何况你也长得挺帅的，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叫晴子，你怎么称呼啊，小哥儿~”穆晴子眼皮耷拉着，只露出半个眼球，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身上更散发着一种不该在她这个年纪有的风韵。
　　“我叫张青墨，晴子？日本人？”张青墨慢了半拍问道。
　　“不，金陵人。”穆晴子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慢慢降了下去。说道：“我们出发吧~”
　　“好~”张青墨发车，但心中困惑：现在还有人会称呼自己是金陵的？
　　穆晴子选择的目的是雨令孤儿院，她此行的目的就是给这些孤儿院的孩子送些衣物玩具。
　　“沐沐，你来了~”负责接待的是办公室的李阿姨，看样子像是老相识了。
　　“嗯嗯，您好李阿姨~”穆晴子上前热情的跟她打招呼，问道：“邓院长呢？她今天不在吗？”
　　“嗯，院长她去市里开会去了。”李阿姨摸着穆晴子的手关切的问道：“你看看你，小手还是这么冰凉，我之前给你的那个方子不管用吗？”
　　“我这是家族遗传的，也不影响健康，夏天自己还能凉快些~”穆晴子笑眯眯的说道。
　　“这倒是，这要是谁家小伙子能娶到你，夏天可舒服了，也就是阿姨家没小子，可惜了~”看得出李阿姨是真的喜欢穆晴子，喜欢到自家没儿子也不舍得把她介绍给别人家做媳妇。
　　“嘿嘿~对了，李阿姨，我今天是给小朋友们送东西来的，您签收一下吧~”穆晴子开始说正事。
　　“嗯，行，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办公室拿一下登记簿~”
　　“嗯嗯~”穆晴子点点头，目送着李阿姨走回办公室。冲着张青墨说道：“青墨小哥儿，待会儿你陪李阿姨点收下东西。我四处转转~”
　　“嗯，好~”张青墨打开后备箱，站在车尾回答道。看着穆晴子一步步走远的身影，张青墨心想：难道她以前是这里长大的？
　　“唉？沐沐人呢？”李阿姨拿着笔和本子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见车旁就只有张青墨站在那儿，问道。
　　“她说她四处转转，我负责跟您点收货物就成~”张青墨解释道。
　　“哦哦~沐沐她还是老样子，喜欢到处乱跑，嘿嘿~”李阿姨开始点收东西，问道：“对了，小伙子，你是沐沐什么人啊？”
　　“我就是个网约车司机，替她开车拉货的~”虽然不知道这个阿姨为啥叫她沐沐（她不是说自己叫晴子嘛），但应该是同一个人。
　　“哦哦~”其实李阿姨也猜到他就是个司机小哥，但之前几次来送东西的都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李阿姨看张青墨这小伙子无论从年纪还是相貌都跟沐沐挺配的，抱着老母亲的心态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话说这晴子还挺舍得的，给孩子送的可不是什么旧衣物旧玩具，都是连包装都没拆开的新货。不是自家孩子却给他们花那么多钱，心倒是真的善，不过看她那个样子，也不像是什么高收入人群，又是住豪宅又是行善事的，真是奇怪。
　　“好了，衣服五十套，玩具二十组，娃娃三十个，麻烦你签个字吧？”李阿姨点算完东西把本子和笔递给张青墨。
　　“我来签字？不合适吧？”张青墨有些犹豫。
　　“没事儿，就是走个形式而已，之前几次也都是司机师傅签字，不信你看。”李阿姨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递给张青墨看。
　　“还真是。”本子上注明是穆晴子赠，签字倒都是别人的名字和笔记。张青墨心想：想来她也不会好好的联合人家孤儿院诓自己一个网约车司机吧，于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行，东西放这儿就行了，待会儿我让人来搬，麻烦你了。”
　　“没事~”张青墨说道，随后李阿姨便自己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这穆晴子人到哪儿去了？事情都办完了，自己收完钱也就可以走人了。张青墨锁了车，在院里找寻着晴子的身影。
　　好在这家孤儿院也不是很大，张青墨没走多久就看见一个白的发光的姑娘趴在窗前，看样子应该是她没错了。
　　“嘿~事情都办完了，可以走了吧~”张青墨走到她身边问道。
　　“嘘~你过来看~”穆晴子此时又表现的跟个小孩似的，呼唤着张青墨一起过来看什么神奇景象似的。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就是一群年纪很小的小孩儿躺在床上睡觉而已，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休的时间。张青墨看着这些熟睡中的小孩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心里想的是自己还没吃饭呢。不过晴子倒是看得颇为上头，一脸的艳羡。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母爱原始本能？可她这么年轻，不应该吧？
　　“你喜欢看小孩子睡觉？”张青墨带着怀疑态度问道。
　　“嗯嗯~你不觉得她们这样软软、萌萌的样子很可爱吗？”晴子的眼神里好似透着光。
　　“额。。。还好吧。”说实话二十来岁的年轻男性，应该没那么喜欢小孩子。‘你那么喜欢小孩子，自己生一个或者助养领养都行啊，反正你也不缺钱。’虽然张青墨想这样说来着，但是这种话关系没好到一定程度上，还是不说得好。
　　“嗯~”穆晴子叹了口气，说道：“行了，我们走吧~”说着就往院门口走去。
　　“女人就是女人，说变就变。”张青墨摸不着头脑的跟着走了出去。
　　回到车里
　　“那我现在送你回去？还是先找个地方吃个饭？”张青墨一看时间不早了。
　　“回去吧，我做饭给你吃~”晴子说道。
　　“你做饭给我吃？”张青墨皱了皱眉头，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对啊，赏脸吗？”晴子的语气神态又变成了那种有着成熟韵味的女性。
　　“行啊，那谢谢了~”张青墨有种被她摄住心神的感觉。
　　回到她家中，那种阴寒的感觉又油然而生，明明刚才在外面被烈日晒了好久。
　　“你这房子一直都是这么。。。。。。冬暖夏凉吗？”张青墨问道。
　　“对啊~”穆晴子很随意的脱去自己的上衣，说道：“你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我去煮东西。”说着拿起沙发上的另一套衣服换上。
　　“她可真是。。。够白的。。。”张青墨看着她如此洒脱的行径，不由得觉得她真的很特别。“咦？”张青墨发现原本沙发上坐着的两个瓷娃娃，现在只剩下一个了，那个穿旗袍的娃娃呢？是她什么时候收起来了吗？张青墨没想那么多，继续参观着这房子，别看外观上旧旧的，不高也不大，内部空间还是很宽敞的，算上楼上，少说能住个三代人。她一个姑娘家家的住那么大房子，不怕吗？还放着那么多酷似阵容的娃娃。说实话，要是晚上一个人住这种房子，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吓死个人，像这种老房子就得多住些人，尤其是男人才镇得住。
　　客厅里有个老式的古董立钟，可能是坏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一分的位置没有动过，整个一楼特别安静，只有不知隐蔽在哪面墙体中的水管时不时有流水的声音，晴子说自己去做饭，可一点起火炒菜的声音也没有，不应该啊，照理说但凡有点动静，张青墨的顺风耳都应该能听到才对。张青墨拿出手机看时间，发现现在正好是四点二十分，时间竟然过去了那么久？
　　张青墨瞪大了眼睛仔细确认着手机屏上的时间，没错，就是四点二十，这搬搬抬抬的忙活了一上午，午饭也没吃，过去了这么久，竟然一点也不饿？
　　“上来吃饭吧~”此时从楼上传来如青丝般柔软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待得太久，突然响起声音，不管它是多么悦耳，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会被吓一跳，张青墨心想：我倒要看看你弄了那么久，到底能做出啥菜来。于是，‘踏踏踏’的往楼上走去。
　　“快过来吃饭吧~”穆晴子身着一身墨青色绣花旗袍，烫着梨花卷，正站在餐桌前解围裙。要说最能体现女性身段的服饰，莫过于这中式旗袍，细腰丰臀，完美的曲线，贴附着她雪白的肌肤上，一丝褶皱都没有。
　　“吃。。。。。。”张青墨看着餐桌上摆放着的食物，盐水鸭、炖菜核、开洋干丝、葱油饼、香肚、蟹壳黄烧饼。。。“这些都是你做的？”张青墨指着这些食物，问道。
　　“嗯~”穆晴子眉毛轻佻，眨了眨眼睛。张青墨心想：一个人居然可以做出这么多东西，花那么长时间倒也正常，可她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厨子啊。张青墨又看了看四周，那些原本摆放着的娃娃，好像又被刻意重新放置了位置，有的像侍女丫鬟，有的则像座上宾。
　　“就我们两个人，你做那么多东西，真是辛苦了。”张青墨心中有些警惕。
　　“招待贵宾，自然要拿出最好的食物才有诚意嘛。”穆晴子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盐水鸭给张青墨，轻声细语的说道：“尝尝~”送到嘴边，好似要喂他吃下。
　　“谢谢，我自己来就行。”张青墨也不顾礼仪，用手从她筷子上取下鸭肉，放进嘴里咀嚼。这些东西看起来都似模似样的，可吃到嘴里却有种塑料质感，也毫无味道。张青墨皱了皱眉，不知该吐掉还是该咽下。
　　“怎么？味道不好吗？”穆晴子俯身贴在张青墨耳边细细念叨。
　　“还行~”张青墨假装咽下，实则仍含在口中。
　　“是吗？那再尝尝别的吧~”穆晴子眼带几分笑意，继续替张青墨夹菜。
　　“不了，我看时间不早了，我还是先走一步吧~”说着张青墨便要起身离开。
　　“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穆晴子倒也没去伸手拉他，只是半个身子挡在他面前，一脸愁容的问道：“是我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吗？”就她这扭捏的身姿，换做是一般人，这桌菜就是元宝蜡烛也定当吃下。
　　“你我本是殊途，不该同桌共食的。念你行好事，我便不与你为难。”张青墨边说，左手开始掐起手诀来。穆晴子与桌旁的瓷娃娃都看在眼里。
　　“道爷慢走~”穆晴子曲身行礼，目送着张青墨离去。
　　离开这宅子，心中的阴寒之感顿时消散，夏日炎炎，日子还长着呢，张青墨吐出口中的白蜡，驱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