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长的接客小记》雨令山禾

8、脏兮兮的童年

　　“到地儿了~”张青墨踩下刹车，把车停靠在街边。
　　“嗯。”后排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老板模样的男人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宽松的衬衣，开门下车后又再次把衬衣的衣角往裤子里塞了塞，看样子挺像是来约会的，正好，车门斜对角就有一家商务酒店，新开业。
　　张青墨随手关掉了有事您说话app，把车停到停车线内，自己便下车溜达溜达。要说这平头百姓的日子真是安稳的一眼望到头，不，累着爬到头。这要是路边有张床，自己立马躺下去，这腰背劳损，谁扛得住。张青墨一边用手揉着自己的腰背，一边朝前面的伟记茶餐厅走去。
　　“伙计，一客B餐，饮料加冰，谢谢~”张青墨点餐下单。
　　“B餐，饮料加冰！”店员重复一遍冲后厨喊道，顺手抄下单牌一份给张青墨一份给后厨。这种广式茶餐厅味道嘛说实话也就是食物原本的味道，没啥特别的，好处就是没人搭理你，店员把食物递给你之后，除了付钱，你基本很难再看到他，你可以安静的吃东西。吃路边摊是一种活法，吃小餐馆是一种活法，吃大酒店也是一种活法，都是填饱肚子，但人就是喜欢分出个三六九等，小餐馆大多听到的都是吹牛的，大酒店听到的多是谈生意的。默认了这种行为，便把去酒店吃饭的当作了上等人，是啊，有钱就是了不起。无论是你有钱没钱，都似乎不会去质疑这句话，当然没挨过社会毒打的愣头青除外。
　　“伙计！伙计！”张青墨扯着嗓子喊了好几遍，才把这个店小二给叫过来。
　　“什么事儿啊~”店小二扣着鬓角的头发懒洋洋的走过来。
　　“埋单，顺便再去帮我切块烧鹅腿和半份叉烧。”张青墨看他这副模样，确实是地地道道的广东人无疑了，就是那种有钱掉在地上都懒得捡，非得你硬塞给他才行。
　　“一条鹅腿和半份叉烧是吧？一共八十二，墙上有码，自己扫啊。”说完抄了个单子给张青墨说道：“东西你自己拿着单子去前台拿。”
　　好家伙，现在有了扫码付款后，这些店小二更是彻底不捡钱了，真不错。张青墨拿着单子去店门口隔着玻璃的前台取货。这几天着实有些累着了，买点吃的当晚饭，回家直接睡一觉去，手机关机，谁也别想打扰到自己。计划是美好的，无奈世事多变啊。
　　张青墨提溜着烧鹅腿和叉烧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去，沿途发现有很多光着脚的小孩子在追逐打闹。这些都是谁家的孩子，连鞋也不穿都满街跑，这要是地上有个钉子，谁不走运踩上一脚，还不得送去医院打破伤风针？说起来也是，人就是越长大胆子越小，经历的越多懂得越多之后越会觉得任何一个小小的物件都能瞬间要了自己的小命，最惨的就是死又死不了，活受罪，但小时候就完全不觉得，摔倒了拍拍土便站起来，继续跑，继续玩。人真的是越长大越强大吗？不见得吧。
　　散步回到自己的停车位，有个一米不到，蓬头垢面的小孩儿站在张青墨的车旁看来看去，张青墨走上前问道：“小朋友，有什么事吗？”走进点看，依旧很难看出这是个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小孩子嘛，长得都差不多，基本只能从发型和服饰区别性别，可这个小朋友浑身脏兮兮的，感觉像是刚从土里抛出来的出土文物，安能辨他是雄雌。
　　小孩儿听见有人问话，先是抬头看了张青墨一眼，往后退了小半步。别看她脸上脏兮兮的，两颗像葡萄般大小的眼珠子倒是晶莹剔透，显然她并不认识张青墨，本能的后退自我保护。张青墨见他不说话，也只好轻轻扒拉一下他，免得自己开车的时候撞到他。张青墨打开驾驶室的门，坐进去，把吃的放在副驾驶座上，刚拧动钥匙，就看见这小孩儿整张脸贴在副驾驶车门的车窗上，一双大眼睛一会儿看看自己一会儿看看副驾驶座上的吃的。敢情这是盯上自己手上的食儿了。
　　“你是不是想吃东西啊？”张青墨摇下副驾驶座车窗，冲着她问道。小孩儿舔了舔嘴唇，腼腆的笑了笑，露出小白牙。这人类幼崽要是不哭不闹可真就比世上任何事物都可爱。一般人都顶不住，更别说修道之人了。张青墨扬了扬眉毛，心想：你啊你真是单靠这门绝活就饿不死。于是拿着自己的晚饭下车，走到小孩身边，蹲下身。
　　“呐，这东西归你了，你拿回家吃吧。”张青墨把吃的递给小孩儿，本以为他会客气客气，谁想到她接过东西直接打开塑料袋就准备伸手去抓来吃，张青墨见状连忙抓住她的小黑手，说道：“等等等等~你这小爪子也敢直接放嘴里？你妈妈没告诉你吃东西前要洗手吗？”
　　小孩忽闪着大眼睛，摇摇头，奶声奶气的说道：“没有啊~”
　　“原来你会说话啊？”张青墨还以为这孩子是个‘哑巴’呢，别说，说话声儿还挺好听。但依旧不清楚这孩子是男是女。张青墨继续说道：“你手这么脏，直接抓东西放嘴里吃可是会闹肚子，生病的，乖，拿回家，洗了手再吃。”
　　不知为何，这小孩就听着张青墨说教，眨着眼睛也不说话。张青墨看着这小孩儿衣衫褴褛的，心想：难不成这孩子是个小叫花子？造型倒是挺像的。
　　“你家在这附近吗？要不我先送你回家吧。”张青墨问道，刚问出口便觉得自己倒有几分像人贩子在这街上拐骗小孩儿呢。
　　小孩儿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张青墨也不知道这孩子这样是几个意思，是没有家呢？还是不想回家？？还是家里没人？自己也不好直接把他送派出所。把他这样放着不管，又担心她用脏手进食。
　　“这样吧，我带你去附近公园洗个手，洗完手你再吃好不好？”
　　小孩点点头。
　　张青墨牵着小孩儿软乎乎的小手朝公园厕所走去，别说，这手感真是无敌了，其实小孩儿真的挺可爱的，有条件谁不想生一个这么可爱的软萌小生物呢？只可惜这个世界并不那么美好。会把好好的人逼成恶鬼。张青墨带着小孩儿来到公园男厕，他站在地上只能勉强够到洗手台，根本没办法洗手。张青墨双手一托，把他抱上洗手台，别看这孩子脸上手上肉挺多的，身上都是骨头，张青墨深怕自己稍一用力就把他弄疼了。小心翼翼的给他涂上洗手液，沾上水，帮他揉搓小手，白泡沫被她手上的污垢一下子就染黑了，顺着水流一点点往下流，‘这要是自家孩子，谁舍得让他变成这样？’张青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都说人心是肉长的，可有些人的心真的就是一块顽石。顺带着又帮她擦了擦脸，没带纸巾，张青墨就用自己的衣服给他擦了擦。
　　“好了，吃吧~”张青墨帮他洗完手之后带着她来到公园长椅上，让他坐着吃东西。小孩子吃什么看上去都觉得特别香，小孩儿一手拿着烧鹅腿一手拿着叉烧，左右开弓，吃得那叫一个痛快，张青墨看他这如饿虎扑食一般的气势，就怕他吃太急噎着，就去边上的小卖部给他买了牌奶，帮他插上吸管，递给她说道：“哎哟~慢点吃，都是你的。”这画面乍一看还真有种哥哥照顾弟弟妹妹的感觉。反正现在生了头胎老大二十多了，家中父母闲的没事生老二玩的也多。路人见状也都是见怪不怪了。
　　小孩子吃东西急，但胃也就那么点大，看着势头挺猛，倒也吃不下多少。没一会儿就吃不动了。挺着个小圆肚子，哼哧哼哧的坐在椅子上休息。
　　“吃累了？”张青墨面带笑意的问道。
　　小孩依旧舔舔自己的小嘴，半截小舌头露在嘴边，满足的摸着自己的小肚子，笑着点点头。
　　“那好，那你自己坐这儿休息会儿，休息好了就回家去，我先走了~”张青墨准备起身离开。谁料这孩子突然拉住他的手对他说道：“别走，爸爸~”
　　“你叫我什么？”张青墨一脸惊慌又尴尬的看着这个小孩儿，心想：这东西可以乱吃，爸爸怎么岂能乱叫？自己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哪来这么大的孩子？“我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唉。。。你的车跟我爸爸的车一模一样，你又对我那么好，你不是我爸爸吗？”小孩一板一眼的说道。
　　“啊？你就是靠这些来认爸爸的？”张青墨听他这么一说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滑稽，问道：“那你好好看看我的脸，我不可能跟你爸爸长得一模一样吧？”张青墨蹲在身把自己的视线保持跟他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线上，好让他好好看看自己。
　　“我没见过我爸爸，不过我想他应该跟你长得差不多。”小孩认真的看着张青墨的脸，这是他见过那么多张陌生人的脸之中最贴合他心目中爸爸的脸了，倒不是因为他长得多好看，而是他对自己好。
　　“你家里连你爸爸的照片也没有吗？”张青墨心想：没见过爸爸无非也就三种情况：第一种、遗腹子；第二种、未婚意外怀孕；第三种、离了。除非连他妈妈都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否则就算没见过真人也得见过照片吧？
　　“没有啊~”小孩摇头晃脑的回答道，眼神却流露出一丝失落，相比刚才少了些光泽。这豁达的回答背后可能是极大的心酸。别人都有的东西，你没有，仿佛就成为你会被攻击的软肋。
　　“那你妈妈没跟你提过你爸爸吗？”张青墨坐到长椅上心疼的看着她问道。
　　“妈妈说过，我爸爸有俩绿色的车，眼睛大大的，鼻子高高的，眉毛粗粗的。。。”小孩儿一边说一边看着张青墨，感觉他并不是在描述他爸爸，就是在照着张青墨的样子在形容。这种事作为外人也不好问太细，有种在揭人伤疤的感觉，小孩子也是有自尊的。张青墨静静的听他说着。
　　“那你平时就跟你妈妈一起住吗？”张青墨等他絮絮叨叨的念完后才问道。
　　“还有几个阿姨，几个叔叔一起。”小孩不懂群租房的概念，就只能具体描述。一时间张青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摸了摸他的头，小孩吃饱了就容易犯困，躺在长椅上，头靠在张青墨的大腿上就这么憨憨的睡着了。张青墨也不忍心打扰他，就这么守着她让他睡会儿。若是要问人生是一直很艰难还是只有童年是如此，答案无疑是残酷的。那些长大之后抱怨现实残酷渴望回到小时候的人，殊不知已经比很多人幸福了。有些人就连童年也没有什么值得回味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