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谢燕，百姓家》线下稻草人

59、倔强的萝卜 最后这件事

　　最后这件事以王玉环晕过去送医院告一段落，在昏暗的夜色下，几个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胡爸爸原本有组个饭局跟老师联络一下感情的，如今也只能打消念头了，家里的老太太都打电话问了好几回了，还是赶紧带着闺女回家汇报去。路上得闺女好好说说，不该出头的时候就少出头，今天这事咱又不是主力，就没必要冲到前头，闺女听不听另说，自己得教会她什么叫‘明哲保身’。夏妈很想陪女儿一起回去，但眼看着自己的班点时间也到了，因为夏爸的事情同事已经代了自己好几班了，不好意思再让同事们代班了。嘱咐女儿自己回家，要是害怕，就去爷爷奶奶家，反正这周也轮到去爷爷奶奶家，早点过去老人家也开心。

　　小美倒是想陪夏恬恬的，夏恬恬也问了自己愿不愿意去她家，但小杨特地等在那里说是一起去老房子那里，老爷子要回去了，想回去前见小美一面，有话要交代。小美看着在宿舍楼下耐心等着的小杨，只能跟夏恬恬说下次了。

　　小美一脸郁闷得跟着小杨回家，一路上小杨就没开过口，在车子来了之后，恭敬得为小美开车门，自己很识相得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小美不发话，他也不出声，搞得开车师傅狐疑得从后视镜了观察了一下小美，交换可眼神，确定小美没事才专心开车。路上小杨接了个电话，听出来是吴嫂确定小杨回家的时间，准备开晚饭，小美肚子很应景得咕咕几下，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突兀。于是小杨转头安慰得说了一句：“饿了吧，吴嫂说回家马上给开饭，她现在就准备起来。”

　　“大爷爷什么时候回北京？”小美看小杨说话了，不想车子里一直沉默，实在是时间太难熬，这个点又是下班高峰期，又碰上是周末，向市区的车就比工作日要多，红灯有多，实在是堵得厉害。这个点小美其实更喜欢搭地铁回去，虽然挤了点，但好歹不堵，算得准时间。

　　“定得是下周二的机票，约好了医生做检查的，所以得在之前回去，免得回去太匆忙检查得结果不准确。”小杨一边看手表一边解释，“参谋长也陪着一起回去，正好回北京开会。”

　　“哦。大爷爷身体哪里不舒服吗？”小美礼貌得再问了一句。

　　“年纪大了，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舒服，每年做个检查，也好放心。放心吧，部长身体还挺硬朗的，就是肺部早年中过枪，北京空气一糟糕，呼吸就不大舒服。要不是要检查，我们还劝他在这边多呆一点时间，毕竟上海的空气要好一点。”小杨回过头来耐心得跟小美解释。

　　“你跟了大爷爷多少年了？”小美总惊叹小杨看着年纪不大的模样，却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执行力也特别强，给人一种很靠谱的感觉。

　　“我三年前调到部长身边的，负责一些文秘的工作。师傅，您前面路口左拐吧，我刚看路况说前面路段有交通事故，堵得厉害，咱情愿绕一点路，也不堵在路上强。放心，你不按路线走我们不会投诉你。”小杨示意司机师傅前面路口左拐，一边跟司机解释原因。

　　“行，乘客就是上帝，我们必须满足。”司机笑着打方向灯，拐到左边的车道，作为司机，其实希望乘客能多说说话，这样也好打法时间。“小伙子，我怎么听着你是给大干部服务的？看来你前途无量呀！”

　　“工作不分大小，都是为人民服务。”小杨微笑着回了一句很官场的话。

　　“到底是为政府工作的，说出来的话觉悟就是不一样。”司机朝小杨竖起了大拇指。

　　“我们都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你车也开得很好！”小杨也冲司机竖起了大拇指。

　　小美在后座看着两个人互相吹捧，再一想小杨刚刚在家长面前一本正经的模样，在大爷爷身边中规中矩的模样，在她面前一副羞涩的模样，心中讶异他的千人千面，难道他是做地下工作出身，可以自由得切换自己的身份。小美当年跟着奶奶追《潜伏》，被里面的余则成深深吸引，后来有了一句话叫‘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小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潜伏》里的余则成，顶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多次化险为夷，小美小小年纪也跟着奶奶看得是津津有味。

　　到家时快晚上八点了，吴嫂赶紧给开饭，大爷爷已经先吃过了，老人家饿不得，已经在他们来之前吃过了，这会儿正在书房练字，说让小美吃完了到书房，有话要说。小美进去的时候看到老爷子正在跟‘忍’这个大字较劲，就没敢出声，乖乖等着老爷子写完了长长吐出一口气才低声叫了声“大爷爷”。

　　“我等你这声‘大爷爷’等到了现在，也好，走之前能听到你叫我一声，也算不枉此行了。”老爷子听到小美叫他，楞了一下，有些激动，顿了一会儿，又说：“你不让我去看你奶奶，可我还是去看了你奶奶，俗话说‘山不就我，我来就山’，我此生都是一个杀伐决断的人，做事情想来是想到了就要做的，也就在你奶奶的事情上依了她，她说这辈子不愿见到我们，我们便也不来，那也是因为我们欠她的缘故。如今你奶奶过了，我也一日日得老了，老了老了总会想起以前的事情，越想就越觉得对不住你奶奶，想着要补偿你。我跟你表哥说了，北京的老房子你要不要都给你留着，只要你来北京，你就不用担心没地方住。这边这套房子，就算是给你的嫁妆，两套房子挨着，你住也好，租也罢，都方便。”

　　小美低着头不敢看老爷子的眼睛，她怕自己心软，也怕对方的糖衣炮弹，她更知道这房子自己不能要。当初表哥化了几百万从凯哥手里买下的这房子，然后大张旗鼓得搞装修，弄得弄堂里人尽皆知，如今这房子又归到小美的名下，叫小美怎么跟凯哥解释？王爷爷的事情是因她而起，如今王爷爷还在医院里躺着，人事不知，王爷爷的房子倒成了小美的了，固然凯哥会不在意这些，但街坊邻居会怎么看？小美就是有两张嘴都说不清，于是不假思索得回绝：“我有房子，这房子还是表哥留着吧。”

　　“唉，你就跟你奶奶一个脾气，死倔死倔的。我问你，你奶奶的墓边上是不是你爸的墓？”

　　“嗯！”

　　“那你爷爷的墓呢？怎么没在一块儿？”

　　“爷爷的墓在他老家那块儿。”

　　“那你奶奶和你爸的墓怎么没跟你爷爷一块儿？”

　　“爸爸不是正常死亡，所以爷爷老家的不让进祖坟，怕坏了风水。奶奶怕爸爸一个人孤单，就决定在百年后在边上陪着他，免得他孤单。再说爷爷老家的也没给奶奶留墓地，说奶奶命硬，克夫又克子，不配在祖坟里呆着，更怕把祖坟的风水给坏了。”

　　“你奶奶就这么任你爷爷老家的人欺负？活着的时候也不见你爷爷家的伸手扶一把，死后还这么任人家欺负，也就对自己人狠！”老爷子一张脸铁青，厉声质问。

　　“奶奶说是他们逼着爷爷生前答应的，说只有这样这房才能留给她娘俩，要不然等爷爷死了娘俩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所以爷爷才咬牙答应的，怕他们反悔，还定了协议书，签了字的。后来爸爸过世的时候那边也有人来闹要房子的，是奶奶拿出了那份协议书，说这房子既然是她娘俩的，就理当由有老婆孩子继承，跟老家没关系，后来居委出面，事情才算解决。”小美老老实实回答。

　　“你就没想过你爸过了，这房子理应有你母亲的一半，不对，加上你该有一多半，为什么你母亲家的就没来吵着要房子？”老爷子冷不丁得问出了这一句。

　　小美被问住了，是呀，就是她母亲没有想到这一层，她那个削尖了脑袋也要得利的舅舅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一层，这么大的一个好处她外婆家会眼睁睁得看着从手中溜走？难道是母亲急着嫁人，没顾上这一层？不对，舅妈那样小气的一个人，怎么会眼睁睁得看着母亲再嫁得时候带走了一套房？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故事，小美看向老爷子，怔怔得不发话。

　　“答不上来了吧！我告诉你吧，我用一个工作和一套房换了你和你奶奶的安居之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小美舔了舔干干的嘴唇，最后问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老爷子缓缓吐出：“有些事情你也该知道了，不能老由着你乱猜，你恨我们也罢，怨我们也罢，可那是我们上辈子之间的事，我不希望这怨恨延续到你们这一辈上。你知道你奶奶为什么怨我们吗？”

　　“知道。是因为我父亲和太奶奶的事。”

　　“那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知道一些，但只知道结果，过程不知道。”小美老老实实回答。

　　“你想知道吗？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你能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都到这把年纪了，什么事情还没经历过，何必骗你你？再说骗你能有什么好处呢？”老爷子苦笑着说。

　　“好吧。我想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是死在北京？”

　　“你奶奶没跟你说？”老爷子疑惑得问。

　　“没有，奶奶什么也没有说。”小美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的？”

　　“隔壁王爷爷透露的，还有他日记本里写的。”

　　“既然你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听我说？”

　　“我想知道更多？比如我爸为什么会去北京？”

　　“我就知道躲不过，你得问这事。那时你应该还没有出生，原本你妈是想一起跟着来北京的，但因为月份太大，你爸就没让她来。”老爷子闭上了眼睛，彻底陷入了回忆之中：“为什么会来北京，其实我们更想让你奶奶来，因为老爷子想你奶奶了，老爷子最疼爱的小闺女，小时候天天举在头顶的小闺女自打下了乡就没再回来过，老爷子说自己不行了，得在见马克思之前见上一面，所以我们就去做你奶奶的思想工作，想让她回来一趟，见上老爷子一面。”

　　“奶奶为什么不愿见她的父亲？”小美冷冷得问：“是因为太奶奶的事情吗？”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老爷子倏得一下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睛里闪出一道精光，直直得射向小美，“你太奶奶的事，那是更远的事情了，也是我们更不想提起的事情。你这孩子，偏要去揭这个伤疤，你就这么想知道？”

　　“没有她，就没有奶奶，没有奶奶，就没有我爸，没有我爸，就没有我。”小美一字一顿得说。

　　“没有老爷子，也没有你奶奶，小美，你记住了，你姓陈，但你的身体里也流了我们谢家的血。”老头子气得手都抖了，指着小美大声质问，门外的吴嫂听到动静，赶紧进门给老爷子倒茶，一边埋怨小美：“表姑娘，老爷子年纪大了，血压高，气不得，您还是好好跟老爷子说话，别气着他。”一边扶老爷子坐下：“部长，您消消气，表姑娘年轻，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小美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听到了吴嫂的数落，觉得自己始终是一个外人，也许连一个阿姨都知道的事情，自己却被瞒得死死的，她也不相信老头子说的，谁知道他说出来的有几分真，是自己太过于纠缠这件事情，连奶奶都学会了将这些伤痛深埋在心里，也许奶奶这样做是出于对她的一种保护，那自己有何必纠结于谁对谁错，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评价上辈子的恩恩怨怨。于是对着老爷子鞠了一躬：“大爷爷，是我不该逼着你的，那些过去的事情我也不想知道了，该怎样就怎样，我知道了又能怎样呢！”说完转身就想离开。

　　“回来。”老爷子大喝一声，很有军人喊号子的气势，指着吴嫂说：“你出去，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一个外人不要掺和。小杨，将吴嫂带走，别让她再呆在门口了。”

　　“老爷子，那怎么行，要是您一激动血压一高可怎么得了，参谋长得怪我没照顾好你的。”吴嫂哭丧着脸一脸担心的模样。

　　“有小杨在呢，你只要操心好吃吃喝喝的事情就是了，别的事情你少操心，也不用你操心。还有，管好你自己的嘴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姐那边的来往，既然你这么喜欢跟她来往，你就到她那边去干吧。”老爷子气吴嫂听壁角，以前睁一眼闭一眼，现在却突然发作起来，估计心情不好，撞上他枪口了。

　　小杨依言将一脸灰败的吴嫂领去厨房，远离了他们谈话的书房，自己坐在客厅了随时候命。这边书房又沉寂下来，老爷子缓缓喝了几口茶，平复了一下心情，觉得自己能以平静的口吻说话了，闭了闭眼睛，才缓缓开口：“你太奶奶是我的后妈，年轻，漂亮，还洋气，我和你大姑奶奶刚从老家到北京的时候，一开始是怕她，怕她嫌弃我们土，后来是恨她，恨她为什么能高高在上，凭什么她能享这些福，我们的娘却永埋在老家的祖坟里。后来运动来了，我和姐都成了一名光荣的***小将，*************************************************************************************************************************************************************************************************************谁也没想到，那天你太奶奶就在家中自尽了。因此你奶奶就恨上了我们，初中毕业后谁也没告诉就报名去农村接受再锻炼，其实是想要远离这个家。那时我和你大姑奶奶都被老爷子送到了部队，你奶奶完全是有资格留在老爷子身边的，但你奶奶偏不，还申请要求去越远的地方越好，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探过亲，拒绝见面。连自己结婚也是自作主张，哪怕老爷子不同意也没用，跟着你爷爷去了上海，从此没再回过北京。”

　　“后来呢？为什么又出了我爸的事情？”

　　“那完全是一场意外。那年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想见你奶奶一面，老爷子当年有多疼你奶奶，把对我们的爱都给了她，到最后最伤他的也是这个小闺女，求了你奶奶多少回，就是不肯来北京见老爷子一面。后来就想让你爸给劝劝，你爸是个孝子，你奶奶不肯他也没办法，你妈过意不去，就劝你你爸代表你奶奶来北京见见外公。所以你爸就来了北京，出事那天你爸正好要赶火车，我就让司机送了一下，谁也没想到那天路上就出了事，你爸没抢救过来，后来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你奶奶彻底跟我们断了往来，直到那年她突然回来迁户口，我赶紧跟她见了一面，以为她想通了，却不料她说自己得了绝症，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没什么牵挂，只担心你还小，将来一个人生活上遇上困难了让我们伸把手，多照应着些。所以小美，你不要辜负了你奶奶的一片苦心，她自己苦了一辈子，不想再让你受苦了。”

　　“我没觉得我受苦，我觉得我一直活得挺好的，虽然从小没有爸爸，妈妈也改嫁了，但奶奶很疼我。”小美倔强得维护奶奶。

　　“我可听说这弄堂里没少编排你奶奶，就是你也没少受牵连！连学校里一个农村里来的同学都敢跟你叫板，今天的事情小杨可是跟我汇报了，你那同学挺会来事的，跟你闹过好几回。”

　　“谢家就好了吗？那我太奶奶是怎么走的？太爷爷明知道是你姐姐的告发导致，他可有做什么？你们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我奶奶躲得你们远远的，你们还不放过她，让她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你们以为做出一些补偿就可以了，给我舅舅安排到政府部门工作，给我妈补偿了一套房子，别以为我奶奶不知道，她只是无力管别人罢了，就只能管好自己的心。如今你们还想用房子来补偿我，我偏不要，我要让你们一辈子歉疚下去。”小美恨恨得说，一副不愿妥协的模样。

　　老爷子望着书桌上刚刚写的‘忍’字，硬生生得将嘴边的‘放肆’咽了下去，疲惫得冲小美扬了扬手，“我下周就回北京了，原本想在走之前好好跟你说说的，总想着你们这一辈就你跟顺子两个小孩，你大姑奶奶那边的也就不指望了，想着不能辜负了你奶奶的嘱托，趁我还有口气，将该给你的都给了你。老房子是老爷子走的时候嘱咐给你奶奶的，现今你大姑奶奶给住着，若我先走了，估计顺子作为小辈拿她会没有办法，所以就想趁着我还在，将房子过户给你。那是你奶奶给你争取的，你要不要在你，你若真不要，我也不用费那劲了。过往的这些事是我们上辈子的孽债，不该影响到你们小一辈的关系，顺子好歹是我的孙子，混得也还不错，还能听我几句话，你要是真能认了他这个哥，将来总不会让你吃亏的。”说完老爷子背过身去，反背了手不理小美。

　　“嗯。”小美冲老爷子鞠了一躬：“那大爷爷你一路保重，下周二我上课，就不过来送你了。”

　　小杨开门送小美，吴嫂估计刚才受了训，脸上挂不住，没再像之前那样热情得送小美出门，叮嘱小美明天过来吃饭。出门的时候小杨低声跟小美说今天学校的事情跟表哥汇报了，之后的事情让小美不要担心，只要读好自己的书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