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过的所有世界都融合了》沈辛夷

10、被世界爱着的少女（十） 晚安

　　见过那些漂亮的琥珀吗？
　　从树干中溢出的油脂，全然不顾虫豸徒劳的挣扎，将其层层裹覆，而后在漫长岁月里渐渐凝固、石化。
　　骤停的时间宛如正在凝固的松脂，悄无声息地将这个逐渐残破的世界紧紧包裹。
　　在绯音的视线里，那层薄壳正缓缓变得坚硬。伴随着愈发嘹亮的鸟鸣，粉白色的光芒愈发盛大明亮。
　　［异常能量载体正在解构中——］
　　耳边的机械音依然缓慢冰冷，绯音能感觉到身躯逐渐崩溃的痛感。
　　似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骨骼咯咯作响，肌肉一寸寸撕裂，那钻心的痛感如汹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的每一丝神经都在痛苦地颤栗，仿佛下一秒，这具躯体就会像脆弱的瓷瓶般支离破碎。
　　［——目前进度50%］
　　她被养的娇气，向来最怕疼了……
　　［——30%］
　　好像没和他们好好道别，他们会生气吗？
　　［——20%］
　　织田君好像在说什么，好疼，耳朵已经听不清了……
　　［——5%］
　　啊，已经解构到心脏了……
　　［——1%］
　　像红宝石一样漂亮……
　　［滴——解构完成——］
　　晚安。
　　江户川乱步赶到的时候已经迟了，他狼狈地闯入漫天星雨中，那是由一颗颗逆飞的粉白色微型流星组成的星雨。
　　世界宛如被细长的光线缝合，逐渐完整稳固。
　　那仅存的、宛如稀世宝石般的心脏，在缓缓融化，顺着那光线交织的痕迹，逐渐勾勒出一本独特“书”的雏形。不过，此刻这本“书”仍未全然成型，如同未完成的画卷，等待着最后的点睛之笔。
　　当指尖接触到“书”的时候，一阵震耳的心跳声在耳边轰然响起，那声音仿佛要冲破耳膜，一下一下，清晰而又强烈。
　　那样的声响，仿佛是世界因为少女献上的那颗滚烫而赤诚的心脏而活了过来，每一声动静都像是复苏时的呐喊。
　　江户川乱步没有管那心跳声，他坚定地伸手抱住那本“书”。
　　“绯音，我会等你回来，无论多久。”
　　耳边的心跳似乎混入了钟表指针转动的滴答声，被凝固的时间开始流动，却是在倒转。
　　高楼上，费奥多尔看到了旧“书”的毁灭，也看到了新“书”的诞生。
　　他的身边是正在行谢幕礼的果戈里，动作夸张，笑容癫狂。
　　“晚安，新世界见。”
　　时空之外，一片寂静的氛围中，绯音的身躯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如影随形的噩梦中骤然惊醒一般。冷汗浸湿了她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紧接着，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侧的衣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随后以一种急切又狼狈的姿态，挣扎着坐了起来。
　　“漂亮的小姐～你欠了管理局一笔天文数字哦～”
　　蹲坐在桌上的黑猫发出了抑扬顿挫的声音，绯音忍不住抖了一下。
　　“好恶心……”
　　猫咪疑惑地歪了歪头。
　　“麻烦把这个声音换掉，好恶心的声音。”
　　“好吧，你不喜欢就算了。”
　　猫咪回归了正常的机械音，它绕着光脚踩在地板上的绯音走了一圈。
　　“你准备签署管理局的合同了吗？”
　　记忆像被打碎的镜子，绯音只能抓住几个锋利的碎片——粉白色的流星雨、乱步抱着"书"时颤抖的手指、费奥多尔站在高楼上的笑。她摸了摸胸口，那里没有伤痕，却有一种空洞的错觉。
　　“嗯，他们还在等我回家。”
　　绯音听见自己说，她不确定“他们”是谁，但这句话像被刻在灵魂里一样自然。
　　黑猫轻盈地跳下桌子，尾巴高高翘起。
　　“那么，合作愉快，同事小姐。”
　　绯音穿好鞋跟随黑猫走了出去，观测台仍然是那样忙碌但静谧的样子。
　　"243号观测员，"她自我介绍道，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嘴角却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欢迎入职。"
　　绯音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条银色的项链，链坠是一振微缩的刀，刀身上刻着精致的笹龙胆纹。
　　“这是一处本丸的钥匙，”243号观测员将项链递给绯音，项链落在掌心冰凉如雪，“您的编号将在完成测试任务后选定。”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复杂，那种疲惫中掺杂着某种近乎怜悯的情绪，“虽然在进入任务世界后您可能会不记得了，但，千万不要太沉溺于感情，祝君武运昌隆。”
　　在绯音抉择她的前路时，一处纯白的空间里回荡着细微的争吵声，压低的嗓音让愤怒的语调显得有些怪异又刺耳。
　　“母亲大人已经给你们很多便利了，她培养的是能够镇守时空的巡猎队员，”Ares的声音仍然平静，它在这时候出来说话只是觉得眼前这位多少有点得寸进尺了，“可你们又想把她护在羽翼下，连一点风吹雨打都不让她经历，她怎么可能会成功留在那。”
　　愤怒戛然而止，空间里开始弥漫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再开口。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可是当人为的苦难加诸到那人身上时，他们连心尖都是痛到极点的。
　　她，本就不该在肩负世界的因果后，再经历一遍从地狱挣扎回人间的苦难。
　　是他们，于世间贪得无厌，妄图将高天之上的神明拉下神坛。既不甘仅得金风玉露般短暂邂逅，又唯恐此后只能在漫漫长夜中盼神女入梦。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苦涩的情绪，像是被冷水泡过的茶叶。
　　“你们怎样觉得都好，母亲才不会是不在意员工的黑心资本家。”
　　Ares终于还是有些心软了，它想起了刚出生的它，被创作者倾注爱意的作品会生长出最柔软的心，“只要给她最多的爱，我的权限只能告诉你们这个了，再多就要违规了喵~”
　　只要倾注全部的爱意，即使只剩灵魂，都会挣扎着长出血肉来。
　　爱才不是诅咒！是绳索，是锚，是什么都好，才不是什么扭曲的诅咒！
　　“那座逆时的钟，会在最合适的时机给予她指引。”
　　Ares平静了下来，它留下了这句箴言，然后第一个离开那处地方。
　　［尊贵的姬君啊，
　　柔和的月光轻洒在您的身上，
　　此刻的您娇美的面容上满是忧愁，
　　究竟是什么让您的心中充满了如此沉重的悲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