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降临》温漩

5、清苑 “你会把我

　　室内一片静谧,烛火无声地燃着,为少年昳丽的面庞镀上一层暖光,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凌淮背靠着床柱,只穿了一身中衣中裤,一条腿弓起踩在床沿,一条腿垂下,闲散地坐在床边，修长白晳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着床沿,一双桃花眼半阖着,正认真发着呆,偶尔轻轻一笑,像是想到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正在这时,一袭黑影轻巧地从窗户跃进室内,一点声音也未发出,若是寻常人坐在这屋里闭上眼,根本不会察觉到屋里已经悄无声息多出来一人。

　　那黑衣人快步走到桌案前斟了杯茶仰头喝尽,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凌淮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懒懒道

　　“有事快讲。”

　　黑衣人不满的声音响起：

　　“哎我说,我在外面不辞辛苦帮你跑腿,你竟然连个眼神都懒得给我,也太让人家寒心了。”

　　他见凌淮不理他,遂上前伸手在凌淮眼前挥了挥,用带有几分怪异的腔调做作地喊他：

　　“主子~”

　　凌淮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打掉在自己面前乱晃的手,一脸嫌弃地道：

　　“少膈应我,去了一趟风情院你就学会了这些啊宁川？我看你在那温柔乡里都快记不得我这个主子了。”

　　宁川连忙退后坐回椅子上,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

　　“怎么会呢,我这不是去认真完成主子交给我的任务嘛,要是隔壁那位这样娇滴滴地喊你,你肯定不是这个态度,你得高兴坏了……”

　　他声音越说越小,到后来渐渐没了音。但话语还是一字不差的进了凌淮的耳朵。

　　凌淮气笑,抓起床内枕头就要砸向宁川,

　　“说谁呢你！是不是皮痒了想跟我打一架？赶紧给我说正事。”

　　提到正事,宁川收起嬉皮笑脸,正了正神色,将事情简明扼要地汇报给凌淮,

　　“主子你今天要我去查的风情院女子的底细,我查了并无异常,反倒是另一个女子有些蹊跷。此女为风情院头牌,她的出身,家人,经历都一概查不到。”

　　凌淮半眯着眼仔细听完,稍作思考道：

　　“我们暂时与她还没有交集,你多留意着她些,先不要打草惊蛇。”

　　宁川点头应是,又接着道：
　　“我已经按你的标准给慕倾姑娘寻到几个安身之处,详细介绍我已经整理好在清苑放着,只等你来选定一个。”

　　“这个先不急。”
　　凌淮目光移向将两个房间相隔的那堵墙,眼底的光如烛火闪烁不定,
　　“还有别的事情吗？”

　　宁川心里隐隐疑惑,但没提出来,只又道：

　　“主子你前一阵子忙着找恩人,清苑那边落下不少事务,如今恩人找到了,你这几天要不要过去处理？”

　　清苑是凌淮离开暮山后第一次落脚的地方,那里环境清幽,相对隐蔽,他便将那块地盘买了下来,暮山的事务文件都被送到那里等凌淮批阅。

　　凌淮唇抿成一条线,点了点头：

　　“我会的。”

　　随后他略一沉吟,吩咐宁川道：

　　“你去采办些姑娘家的日常生活用品,明日我带阿倾去清苑住。”

　　宁川听完垮下了脸,语气哀怨：

　　“不是吧主子,不是说等选定了地方就要将她送走了吗,为何还要她住进清苑？再说,那姑娘家的东西,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买…”

　　他可忘不了今早凌淮叫他去成衣铺给慕倾姑娘准备衣服,那热情的老板娘拉着他喋喋不休地从小衣料子一直讲到嫁衣上的刺绣,尴尬的他面红耳赤,匆匆地将那铺里卖得好的都包了起来。

　　也是幸亏他买的多,他家主子挑来挑去才勉强挑出几件给慕倾送去。

　　这回竟然又叫他去买生活用品,这都叫什么事啊。

　　凌淮以手掩唇虚咳了两声,方才道：

　　“叫你去就去,买东西而已,这可不比打打杀杀来的简单？”

　　宁川无语,想说简单那你买啊，他抬头对上凌淮那凉飕飕的目光,又默默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还有,地方选好了是让阿倾在那里长久安身的,我可得慎重思量几日,所以才等几天再送走她。”

　　凌淮理所当然的解释着,目光又往隔壁瞟了几眼。

　　宁川只好应了一声,心想凌淮怎的将正事往后推,反倒叫他去做买衣服买东西这些不怎么要紧的事。

　　“好了你可以走了。”

　　凌淮说完了事,不客气地挥手赶人。

　　宁川悲叹一声, 不情不愿的走到窗前,又是轻轻一跃,一身黑衣融入到漆黑的夜色中,转眼便消失在窗外。

　　瞧着他一系列动作,凌淮不禁嘴角上扬,想着若是让阿倾看到了,她是不是又要笑他们不走寻常路？

　　她平常表情木木的,好像只有在笑的时候才能看到属于这个年龄该有的灵动。

　　不过好像都挺顺眼的。

　　他边想边心情愉悦地熄掉烛火睡下了。

　　夜色沉如水,万籁俱寂。

　　玫瑰色的晨曦渐渐染红了东边的天,鸟儿在清晨微凉的风里穿梭,偶尔停在窗前唧唧的叫两声,世界一片清亮。

　　池意在热闹的话语声中醒来。

　　盥洗过后,她穿上自己瞧得最顺眼的那套水蓝色衣裙,坐在镜前梳头,她学着在慕府时那丫鬟的手法,先将一头如瀑的青丝用发簪挑起一部分,再慢慢挽好一个发髻手法虽然生疏,但也像模像样,她对着镜子左右看看,觉得少些什么,于是用和她衣裳同色的丝带绕在发髻下面打了个蝴蝶结,多出的两截随着发丝垂到腰后。

　　其实她以前没怎么认真去打扮过自己,大概是因为她很少有心情轻快的时候。

　　池意伸出手去敲了敲自己的头,将坏思绪赶出脑子,不论是镜中的人儿还是窗外风景都那么赏心悦目,她自己也要欢喜一些才应景不是？

　　凌淮很快便来敲门了,池意小跑着去打开门一看,他手里正托着一笼香喷喷的豆沙包和咸粥。

　　于是两人一起吃早餐,过程中池意虽然有些不自在,但气氛也还算和谐,这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早餐结束。

　　他们一起收拾完碗筷,凌淮从桌边站起身,抚平了衣服上的皱褶,看着池意问道：

　　“我上午有事要出去,你自己呆这能行吗？”

　　池意点点头：“我自己可以的。”

　　“那好。”

　　凌淮边说边走向门外,到门口时又嘱咐一句：

　　“你自己小心点啊,不要跟奇怪的人多说话。”

　　池意默默点头,心想那语气好像兔妈妈在跟兔宝宝说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似的。

　　门砰地关了,池意坐在椅子上舒了口气,有事多好啊,他有事就没法跟她在一块给她花钱,少花点他的钱她心就更安一些。

　　一个上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凌淮骑了一匹马回来的时候,池意正坐在窗户边上百无聊赖地拨弄自己衣服上的丝带,闲的简直要长毛。

　　马的嘶鸣声传入池意的耳朵,她不经意往楼下暼,就看到凌淮那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楼下,正往一旁柱子上系马的缰绳。

　　他身边那匹马有一身雪白的皮毛,只在眉心上方有一嘬黑毛,看起来有些可爱。

　　在池意研究那匹马的时候,凌淮已经快速上了楼,推开她的房间门便道：

　　“收拾包袱,带你去个地方。”

　　池意不明所以,但也乖乖照做,没多说话。

　　凌淮本来想伸手帮着她,思量一番又觉得不合适,遂抱着手靠在门边儿上等她。

　　他看着池意一言不发的收拾东西,心里觉得她真是单纯得可爱,一句话也不问他,他说什么她做什么,也不怕被他这个坏蛋给卖了。

　　池意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她将几件衣服和折扇用布打了个包袱往胳膊肘一挂便好了,一盏茶的时间都没用着。

　　她与凌淮一前一后出了客栈,见凌淮解了马缰翻身上马,接着冲她一伸手,灿烂日光下他笑容明朗：

　　“来,拉你上来。”

　　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池意有些窘迫,但又不敢太过扭捏,只好将手放进他手里借力小心翼翼地上了马,凌淮双手执起缰绳,形成了一个环抱着池意的姿势。

　　骤然有清浅的薄荷香气和属于男子的气息环绕着自己,池意只觉耳朵尖发热,感知细胞变得格外敏感,仿佛能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都喷洒在自己脖颈上,她僵着脊背,默默地往前咧。

　　凌淮起初没怎么在意,但随着他们身下白马奔驰开来,呼呼的风不断将身前人儿发间幽香送到他鼻前扰乱着心神,他方才发觉两人此刻距离只剩下一拳不到。

　　这是个略有些暧昧的距离,只不过前面的人并未发觉。

　　啧,是他思虑不周,早知道弄个马车了,他强迫自己忽视面前小小的脑袋认真骑马。

　　此时的池意心里也在默念着赶紧到地方让她下去。

　　不知道颠簸了多久,他们终于在一个清幽别致的院落前停下,下马时池意已经被颠的七荤八素,她心想她现在看起来肯定狼狈极了。

　　整理一番自己后,池意跟在凌淮身后迈入了这座叫做清苑的院落。

　　一路上的景致都十分朴素自然,却又不失品味,倒是很符合清苑这个名字。偶尔也会遇到几个下人对凌淮与她低头行礼,但都不卑不亢的样子,与慕府的下人明显不像一个档次。

　　两人一路无话,池意脸颊和耳朵尖的温度也才刚刚散去,最终她在凌淮的带领下走进一个房间。

　　凌淮轻推了推池意的后背,示意她往里走,并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就先住这里吧。”

　　池意乖乖点头,目光开始观察这间屋子。

　　明媚阳光从竹窗洒下,在书案上留下斑驳的影子,那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连话本子也有几本。矮几上的栀子花静静散发着幽香,并不是被剪下插进花瓶的摆设,而是栽在了花盆里,生机勃勃。挑起璎珞穿成的的珠帘，那一边是寝室，檀香木的架子床上挂着淡蓝与淡黄交错的纱帐，梳妆台简约大方,那上面摆放着的饰品虽不奢华,却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池意吸了吸鼻子,她没想到待遇会如此好。这样温馨美丽的一间屋子,恐怕没有姑娘会不喜欢。

　　“如果有哪里不满意或者有什么需要的话也可以再跟我说。”

　　凌淮看着池意那傻愣愣的模样,又笑着补充：

　　“我的房间就在离你这儿不远那一片葡萄架旁边,很好找。”

　　池意忙不迭点头,真诚实在地跟凌淮道了声谢,她现在真的除了谢谢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毕竟她没有能力回报他。

　　“那个…”

　　凌淮犹豫的声音响起。

　　池意歪了歪头,疑惑的看着他。

　　“你为什么来的一路上都不问问我要带你做什么？”

　　凌淮终于问出憋在心里半天的疑问,他又与池意站得近了一些,对上她清澈的眸子,接着表答他的疑问：

　　“你难道就不怕我本来就是个大坏蛋,嗯…恩将仇报的那种,把你卖了换成银子。”

　　他说完还对她露出一个坏笑,成心想吓吓面前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姑娘。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池意不为所动,语气平淡回答他：

　　“坏人怎么了。”

　　少女面带微笑，却看起来依旧清清冷冷。

　　“没什么好怕的。”

　　她连死都试过还怕什么,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再死一回。嘶,不过为什么要是恩将仇报的坏人。

　　池意弯弯嘴角,似笑非笑地反问凌淮：

　　“再说了,你缺银子吗？”

　　凌淮难得被噎住,他的确不缺。暮山的暗产遍布各地，说富可敌国都是谦虚了的。

　　他半晌才想出话来：

　　“那你不怕我觉得你麻烦了,随便把你送人,把你丢了,不要了？”

　　池意没作声,在心里想这件事的可能性。

　　把她丢了？好像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自己一直蹭吃蹭住,他会烦自己也不奇怪,她越想越觉得没底,没法回答。

　　凌淮以为他成功地将她吓唬住了,心情莫名的有几丝愉悦,他笑的眉眼弯弯,背着手脚步轻快地往门外走,打算也回去收拾收拾自己的屋子。

　　“我不麻烦。”

　　“会把我丢掉吗？”

　　凌淮迈出门槛的脚步一顿。

　　笑容刹那间僵在脸上。

　　这连句话说出口的声音极轻,若再走远些就听不见了。

　　旋即,他回过头,再对上池意的眼眸时，却已恢复了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说：

　　“看你表现哦。”

　　话毕,他没有再停,直直出了房间,只是脚步微不可察变得急促,像在逃避着什么。

　　池意站在房间里看凌淮脚步不停直到转弯,方转身去坐在床边,眼睫低垂,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带。

　　她刚刚就是随口一问吧？其实她也有些分不清她是在自言自语，还是想问问凌淮。

　　还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她想着,她其实无所谓的对吧？

　　她好养活的很,耐饿,即使后来凌淮不管她了,她照样饿不死,只不过少个人说话而已不是吗？

　　她仰倒在床上,将手臂搭在额头上,用宽松的衣袖遮住了脸。

　　深夜,枝繁叶密的葡萄藤紧挨着一扇雕花木窗，窗内暖光犹在，洁白单薄的窗纸上还映着少年朦胧的剪影。

　　烛光下，凌淮手捧着一本书,目光盯着书半晌,那书却仍是一页未翻。

　　“……”

　　“坏人怎么了……”

　　“我不麻烦……”

　　“你会把我丢掉吗……”

　　“……”

　　那些轻飘飘的话语此刻在他脑中嗡嗡作响。

　　把她送走，算不算是丢掉了？

　　他搁下书,心烦意乱。

　　宁川整理来的各地的资料,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书案上。

　　他忍不住又拿起来看。

　　“芙塘镇——地处江南一带，人杰地灵，宜居。”

　　“稷泽——富饶之地，宜居，宜商。”

　　“箜青山——隐居之地，读书者善音律者居多，宜修身养性，宜隐居。”

　　“……”

　　凌淮将这一串地名又过了一遍，心情并没有好转，反而有些更烦闷了。

　　不好不好，这些地方一个都不好！都怪宁川，肯定是他没用心办事！

　　于是凌淮将那几张纸“啪”的拍在桌子上，去到了床边坐着，草草的将衣服鞋子一脱，就气鼓鼓的躺去床上，还用被子蒙住了头，只留了几小撮发梢翘在外面。

　　不一会儿，他就受不了被子里的闷热，又一把将被子丢开，在床上不老实地翻来覆去。

　　最后终于勉勉强强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