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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囹圄 ...
3
囹惑将祁况的降书千里寄给魏筹,如此,似乎诸事圆满。
国师府
夜幕将至,灯火通明。
言钦穿过层层叠叠的院廊,曲折的幽径,雪白的衣摆扫过草叶,沾上未干的露水,向最深的宫院走去。
斜眼瞥了囹惑一眼,冷漠地接过他奉上的茶盏,走入内室,向主位上的人双手奉上茶水。
“给师叔请安。”
魏筹点头接过,眸中盛满笑意:“不必多礼,你刚从云川那里回来,多年不见,他还好吗?”
言钦闭上眼睛,在睁开时已经无比恭敬。
“当然好,听闻祁况他已经服软了,这倒是不枉您的一片苦心。”
魏筹漫不经心的说:“现在他主君刚陨,想必也是很伤心,你们师兄弟两个关系最近,不如由你去安慰他一下,也好过他见了我更加怨恨。”
“师叔说笑了,您对他有知遇之恩,他怎么会怨恨?而且他要是知道的是我见死不救,怕是杀了我的心都有,这个差事,师侄就不揽了,我在黎国的前途可全仰仗您多多扶持。”言钦皮笑肉不笑地说,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想让我去监视祁况?去你的吧。
魏筹遗憾地摇了摇头:“好吧,那师侄你就安心在国师府住下。祁况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了......真是任性,叫人如何放心把看护巫山的重任交给他呢。”他是绝不允许祁况破坏他的计划的,只是不知这次是否能如愿呢
言钦行礼,一揖到底。
想必魏筹留下言钦未尝没有要牵制袁弦轻的意思,但言钦这次是有任务在身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祁况最后的价值就是用来控制齐国的军队,举重若轻的价值成为虚伪利益感情外壳的伪装,祁况已经不受控制了,一旦他有了更好的替代品,他也将像齐觞一样走向毁灭。
轸珑在案,天下为局,齐列网罗,袭卷纵横。
祁况为别人手中的棋局付出了一切,他流出的血是笑谈,他最珍视的东西是可以随意牺牲的弃子……
他本来不想卷入这些是非,但就因为他的无能,他的殿下死了,死了!
祁况跪在冰冷的棺椁前,眼神呆滞手扶着未合拢的棺盖,不知所思为何。
细雨撒在瓦檐,淅淅沥沥,朦胧中一袭青衣由远而近,最后迈入简陋的灵堂。
程砚把伞合起来,在门扉处轻轻地磕了磕,抖落下上面的水滴。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精巧的木匣,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
“这是申国国库中可以让尸身不朽的灵丹,你若是想替齐觞报仇就听我的。”
祁况恍若未闻,依然呆呆地跪着。
程砚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听,若是你再这么消沉下去,不光不能给他报仇,还是自取灭亡。”
“给谁当棋子对我来说哪个不一样?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放过我。”祁况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但却没有流泪,兴许是想哭都哭不出来。
程砚的声音冷漠到残酷:“你是个懦夫,你应该在一开始选择的时候就应该有这个心理准备,你选择了逃避,那么你就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你能做的,你只能做的就是苟全性命,选我或选谁是必须的,既然如此那么你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对你好处大的,哪怕是必死无疑呢?”
祁况的怒吼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有眼角流下一行清泪。
程砚高高在上地丢下一块黄帛,便转身离去,潜入阴雨中。
天渐渐转黑,雨也停了。
祁况颤抖的把灵丹放入棺木中,然后展开黄帛,上面洋洋洒洒的写着居高临下的命令。
祁况凉凉地勾起嘴角,露出一摸欲哭的笑。
他知道,齐觞他最后的愿望一定是复仇,不然他也不会将坑害自己但以往都十分敬重的母妃也带走,齐觞睚眦必报他是一向了解的。
那既然是这样,他用这条贱命给他换回最后一个愿望也没什么吧?
……
翌日
祁况奔赴西线大营,同日桓错死在打猎途中,传闻是坠马而死,但真相如何早有定论。
祁况凭着在军中的威信,成功收服了西军。
——像所有人希望的那样。
但他又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把自己原来手上的北军撤出幽州,任由黎国铁骑踏过齐国边境。
起初魏筹稳坐看戏,乐不可支的又借此事为自己的功劳簿上添了一笔,然后将已经死绝了的政敌再一次给予沉重打击,独霸黎国朝堂,又大肆举兵向齐国进发,侵国略府,一举拿下黎国久不可得的幽,青两州,一时之间,国内风头无两。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祁况率三军一路南下,包抄齐国皇城,在到达之后短短两日内就攻下了京城,齐楚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刚当了半年的皇帝就被赶下台,落得了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祁况直接把京城的大部分官员砍头抄家,还直接摸了国库,大肆敛财,这种倒行逆施,罪大恶极的事情无异于自取灭亡。
接着他又把齐国皇祠翻了个底掉,恭恭敬敬地把齐觞的牌位放在正中,把齐觞按皇帝的规格下葬,极其铺张,赶超齐太祖的威仪。
又把和齐觞的死沾点边的人的十族全部坑杀,就像是战场上绞杀俘虏是一样的。
简单粗暴,翻手定生死,就像一个真正的掌握他人命运的布局者。
祁况在解决完齐国内部的事后,就回到了齐黎战场上,他要清算总账。
魏筹并没有管他在齐国的胡作非为,反而大力支持,反正祁况的作用就是牵制齐国,他的作为是疲齐之举,他更加高兴,他若是能顺理成章的轻松拿下齐国,就能打破五百年来三分天下的局面,然后凭强大的军队一统天下。
但现在祁况公然和他唱反调,北抗入侵的黎国军队,阻止他的计划,甚至申国的人马也在西面与之遥相呼应。
魏筹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不气反笑,立刻调兵一分为二,一路抗齐一路抗申,派心腹前去督战。
此时已过半月,祁况将幽州,青州再次夺回,继续越过原本的边境,攻打黎国,用兵如神,料敌在先,有万夫不当之勇,黎国的普通将领根本无法抵挡身经百战经验充足的祁况,一路佛挡杀佛,此时之前搜刮来的财富就派上了用场,打仗是很费钱的事情。
祁况想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魏筹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感觉事情开始不妙,只好匆匆将于进派出,抵挡祁况的攻势。
如果他所料不差,祁况已经在强弩之末了,他只是憋着一股劲,一旦这个劲松了,那么他们就将不攻自破。
魏筹的猜测分毫不差,祁况这就是在自毁,争取在死之前多拉点人垫背。
于是魏筹给于进下了死命令:固守,耗死祁况。
……
祁况看着遥遥无际的黎国皇都,自知无力回天,他注定要食言了。
他做不到。
他没办法给齐觞报仇了。
“你在找死。”于进平铺直叙,客观地说。
“你会劝我回头是岸吗?”祁况已经疯魔,死到临头居然还在笑。
“作为武将我不会劝你,我理解你。”于进横刀立马,长刀紧抓在手上,漆黑的刀刃反着晚霞的光。
祁况却没有利剑出鞘,而是平静地眺望天穹:“我被算计了一辈子,到死都是棋子,但我是甘心的,我乐于安逸,可你们偏偏就不放过我,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保护好我的主君,但你们连我这点念想都要夺走……”
“我们是敌人,注定是要互相厮杀,你到现在为止还是这么天真。”于进说。
“好,那便战吧。”祁况轻声对自己说。
……
长刀贯穿了祁况的肩膀,血流如注,甲衣已经破碎,他终是不自量力而勇敢地挑战了黎国第一高手。
祁况紧紧拉着他的刀刃,不顾一切将自己手中的长剑反捅回去。
祁况裂开嘴角:“你说对了,我就是在自取灭亡,但我要拉着你和你们黎国的大军一起死,别忘了,我终是齐国人,但我还是魏筹的徒弟。”
话音未落,于进反手将长刀抽出来,然后又重重地捅回去。
祁况眼里只剩一片血红,天地无分,残阳映着血污,分外凄凉,祁况再一次看向了远方,他和他的三千部下被于进团团围住,现在只剩下他身边的几个和他并肩作战。
祁况的身躯重重倒地,血液流进了眼眶,宛若血泪奔流,于进便收了手,转身不去看他的惨状。
祁况是一位可敬的将军,至少他的用兵鬼神莫测,天资卓越,更何况他还很有骨气,在忠君这方面比他们高尚得多,祁况死的壮烈,他们活着只是为了一己之私,没有任何信仰,以万物为玩笑的小人。
祁况挣扎着睁开眼睛,依然望着天,忽然,他勾唇一笑,他等的东西到了。
倏然间,广阔的平原上的天空下起了密集的弩箭,无数人倒下。
于进终于知道自己那种奇怪的感觉出自那里,他就说祁况不可能这么愚蠢,祁况是料定了他的性子,于进每次出战都是求稳,于进在看到祁况疑似冒进,行军到了一处地势开扩的平原后,在多方探查后确定祁况并没有埋伏,同时他又得到一个足以令人打消怀疑的消息,那就是祁况的粮草已经耗光,祁况急需以战养战,以供以后。
于进不敢像祁况一样不要命,于是他将全部的军队都用来围剿祁况,他的兵力远胜过祁况,而且这里地形平旷,就是他有埋伏也只是聊胜于无。
可他没想到,祁况以自己为诱饵,在弓箭无法攻击的地方,居然给他造出将近五千把弓弩,攻程极远,要知道这种弓弩是魏筹创造的,攻击力极强,杀敌万而己不损一也不是传说,只是这东西的唯一弊病就是制作极其复杂,要顶尖的工匠相互配合,在至少半月的时间里做出来,这还只是一套,其难度可想而知。
不愧是魏筹的弟子。
但这样不够,这只是精卫填海,远不够让于进伤筋动骨,更别说留下于进。
弩箭停下来,已经死伤一大片了,于进松了口气。
黎国的人都聚在一起,于进立刻宣布回营,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一轮箭雨,弩箭因为距离过远,力量削弱很多,不像原本可以刺穿甲胄。
于进冷静地让军队撤离,祁况已经死了,再打下去也没有意义。
残阳似火,真的把地面烧起来了,祁况消失的军队忽然出现,挡住他们的去路,然后,将一把把火把丟在地上。
东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就是眨眼间的事。
于进楞了一下,蹲下身,狠狠攥起一把土,这里的土原本十分干燥,现在却散发着诡异的颜色。
“是火油,快跑!”
“不对,又猜错了,不止,地下还埋着火药。”
祁况突然从地上跳起来,用最后的力气扑倒于进将他控制住,祁况用一种大仇得报的诡异的兴奋语气从喉咙里吐出这几个字。
于进拼命挣扎,祁况的血肉已经惨不忍睹了,但他誓要把敌人一起拖到地狱。
地下的火药炸开之际,再无任何挣扎的意义时,于进放弃挣扎,问:“你的火药哪来的?”
“皇陵里掘出来的,想不想知道齐陵里为什么埋了能把几万人炸上天的火药?”祁况戏谑地吐出一口血在地上,身上的肉又被大火烤得焦香。
于进脸色黑了:“你真是疯子,你知道这有什么后果吗?”
祁况面容扭曲:“怕什么,我死了还有千千万万的人会护着巫山,可我却只想守护我想保护的人。”
......
这是他们留给世间最后的遗言,最后他们被火药炸上了天,变成无数碎尸中的一具,连身份都无法辨别。
这是祁况精心准备好的局,但祁况的计划有很大的漏洞,他不得已用自己的性命填补,又或者是为了自己解脱。四面八方,万千箭阵,是为了牵制于进,为了一举把于进的军队挫伤,祁况埋在地底的火药的点燃都是用命搭出来的,如果没有那弓弩来吸引于进,让祁况自己的军队可以有时间完成最后的反击,那么祁况就白死了。
不知魏筹在知道于进被自己发明的阵法,自己发明的弓弩杀死是什么心情。
……
祁况的后手远不及此,一切在他死后循着既定的轨迹运行着。在于进死后魏筹的大势去矣。
前一曰
言钦照例来奉茶,魏筹此刻还意气风发地研究着他的地图,天下的地图,袁弦轻在魏筹及冠礼上赠送给他花了三年时间完成的地图。
承载了他们政治抱负的东西。
魏筹眼中闪烁着野望,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图上轻点着。
他的左袖上绣着福禄双全,右袖与之相对的地方绣着登极九鼎,把野心写得明目张胆,赤金色的锦绣华服佩深紫色的玉带,衣角上都滚着金线,连发冠都是精金镶白玉,价值倾国,言钦看了委实感觉伤眼,这身过分土气铜臭的打扮,在魏筹身上却有一番别样的写意风流,指点拂袖中有行云流水的潇洒和浑然天成的冲天豪气,贵不可言。
言钦小心翼翼地说:“您的神机琴我已经修好了。”说罢将怀中的琴放在楠木桌案上。
魏筹这才分出一点目光,看向流光溢彩的神机琴。
琴身白玉似冰,是整块冰玉雕琢而成的,上面还有许多故意未打磨的棱角,泛着流淌着冷色华光,入手冰寒刺骨。
魏筹拨了拨弦,倾耳听了听,赞道:“辛苦你了,做得非常好。”
言钦心惊肉跳,汗顺着鬓角流下来,闻言松了口气。
言钦趁机送上茶水,见魏筹无知觉地喝下去,才安心告辞。
……
言钦借故出府,趁魏筹不备,跳上去申国的马车,远遁而去。
数日之后,魏筹中毒,险些一命归西,最后只瞎了一双眼。
然后黎皇动了手。
这是祁况的下一步计划,他答应黎皇帮他铲除魏筹的得力臂膀于进,而且会让言钦帮他给魏筹下毒,只要黎皇配合他,将魏筹的双眼蒙蔽。
黎皇趁魏筹的军队死伤近半,另一半还远在天边等他们回来,黄花菜都凉了的时候,毅然下了死手,准备杀之而后快。
一切都在祁况的预料之中。
魏筹一早得到消息,立刻被心腹带走,回了巫山凌教,黎皇气的直跺脚,但也无计可施,只好把目光又重新投向战场。
祁况早就知道魏筹不会那么轻易就死,于是有了第四步。
袁弦轻一早就在巫山守株待兔,只等魏筹一来便收网。
于是,凌教从此再无天机,只有玄渊和玄武。
祁况的目标远不止一个魏筹,还有这场局中的每一个人,以及在背后看热闹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魏筹在天罗地网下再一次逃脱,在步步杀机中窥见生门,远遁草原。
祁况料定没有了魏筹的黎国难成气候,没了魏筹和袁弦轻斗黎国不是申国的对手,何况申国不止有一个袁弦轻还有一个凌教大师兄,玄武派掌舵李聂重作为申国的首席剑客,率兵御敌。
黎皇根本不知道魏筹到底是在和什么样的人斗智斗勇,他只知道魏筹夺了自己的权力……
祁况再一次背叛袁弦轻,让自己的心腹把齐国送给黎国,使黎国国力大增,让袁弦轻一时投鼠忌器。
齐国的命脉注定要在此时断绝,那么便让它发挥自己最后的用场吧,让齐国为齐觞陪葬。
祁况的目的就是让这场战争继续下去,让他们两败俱伤,让他们的国家生灵涂炭,继续这场为了天下而重复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他要彻底搅乱这场风雨。
祁况终于成为和魏筹一样的疯子,继承了魏筹的衣钵,想必魏筹一定会很高兴的。
元景六年,十二月,大雪纷飞。
齐亡。
祁况是齐国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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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一个月了才发现自己漏发了一段,牛头不对马嘴的。(哭晕在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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