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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祸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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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离
庆功宴上
祁况把玩着空了的酒杯,脸上堆满笑,推推让让,应承着周围的溢美和谄媚的恭维。
桓错面色难看,手边的铜盏已经被捏得变形,但碍于齐觞在场,桓错不敢当场把祁况拉出去切磋比比高下。
“祁将军果真英武过人,这益州如此轻松得了,您可当是首功。”
“哪里哪里,都是将士们英勇陷阵。”
“祁将军现在发达了,可不要忘了我们。”
“当然当然”
…
祁况笑得真心,意气风发。齐觞眉眼淡然,俯视着下面的臣属,阶上阶下,渭泾分明。
若有来敬酒的将军或谋士,齐觞就轻轻举杯,与之同庆。
一切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但好像又一样。
一个兵卒悄悄走到齐觞身旁,俯身说:“王爷,李将军找到了,在祁将军的马棚里被绑着。”
齐觞哑然,微微颔首:“罢了,送李志回帐吧,不用来庆功宴了。”
祁况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被发现了,面带歉意,遥遥向齐觞举杯。
齐觞轻轻挑眉,眼神示意无事。
祁况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似忍俊不禁,谁让李志太讨厌呢,万一搅了自己的庆功宴怎么办?
范思明轻咳了一声,祁况这才想起来,又举杯走到范思眀面前,敬酒道:“给先生添麻烦了,多谢先生告知,否则祁况就回不来了。”
范思明嘴角噙笑,也举杯共饮。
“客气了,是将军自己的能耐,只是…”
范思明站起来,拉近和祁况的距离,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登高跌重啊,将军。”
祁况眸中笑意不减,眼睛正视范思明。
“甘之如饴”
……
祁况见众将走后,倒了杯中的清水,给了旁边的待女一个赞许的眼神,又把酒囊里真正的酒添满,跌跌撞撞地起身,看向主位上还未离开的齐觞。
齐觞尚还神智清明,看到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有话想说。
“属下有话想说,不如殿下陪属下出去走走?”祁况容将微醺,言辞间不禁有些放肆。
齐觞已经被侍人扶起来,祁况见状立刻挤开侍人,自己扶住齐觞。
侍人心惊胆战,祁况可是有把齐觞摔了的前科,更何况现在祁况还是半梦半醒的时候,万一把齐觞摔出个好歹,他的脑袋就不用要了。
齐觞发现祁况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当,就任由他把自己扶出去了,留下不知所措想跟上去但又被祁况挥退了的侍人。
祁况眼底一片清明,故意走得快了一点,为了让齐觞能跟上,手扣在齐觞的腰上,齐觞心疑他是故意的,但又不敢确定。
祁况走的方向根本不是王帐,而是一路向营外的漫漫大漠。
齐觞抿唇,甩开祁况的手,反手一个耳光让他清醒一下。
祁况讪讪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齐觞手上的力气是一点都没有留情。
“过几日,不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吗?殿下就全了我这个心愿吧。”
齐觞本来想立刻转身就走但思索片刻后,觉得趁此机会让他被宰的安详一点也好,于是默认了他的请求。
祁况笑这打了个口哨,远处一匹通体全黑的骏马立刻飞驰而来,看来是早有准备。
祁况熟练地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祁况把手递出,放在齐觞面前。
见状,齐觞无奈地搭上祁况的手,祁况一用力,将齐觞稳稳地拉上马,双臂穿过他的腰,扯住缰绳。
身下坐骑通晓主人的意思,立刻撒开蹄子,犹如一支离弦的箭般,向远方疾驰而去。
风将发丝吹拂而起,祁况轻轻探身鼻尖靠近齐觞的发间,齐觞的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齐觞仔细体会这种策马疾驰的感觉,这都是他可望不可及的。
一去五六里,祁况才勒马,此地已经荒无人烟,甚至都看不到远方营帐的火光。
祁况率先下马,然后将齐觞也扶下去。
齐觞足触到地,微微踉跄,祁况手疾眼快的扶稳他。
…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祁况不知道该说什么,坐在地上仰头看天。
“你不是有话说吗?说吧。”齐觞打破沉默,漠然道。
祁况笑容有些苦涩,他总是离他那么远,他从未领略齐觞的世界。就算知道他所有的想法又能如何?
“殿下马上要当皇帝了,高兴吗?”
“当然 。”
“唔,那我呢,我有那个资格留京好好看看京城的风景吗?”
“最好没有。”齐觞不可置否地说。
祁况笑着叹了口气:“殿下就不怕您这么不客气我造反吗?现在可是月黑风高,荒无人烟…”
“凭你刚才说的,足够你死一千次了,你的脑袋够砍吗?”齐觞面具后的表情不知如何。
“过河拆桥…”祁况小声说,齐觞心底冷笑:“你就在这里巩固边防吧,顺便看住那些藩王,时机成熟时斩草除根,懂吗?三万人够你用了吧,不要讨价还价。”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区区兵权,再说属下的都是殿下给的,属下怎么会讨价还价呢,属下就不去碍殿下和丞相的眼了”
齐觞听到最后一句微微皱眉,看了无辜的祁况一眼。
“我给你自主征兵的权力。”
祁况楞住,随后狂喜,但嘴上还不忘欠一下:“殿下不怕我拥兵自重?”
齐觞呵呵一笑:“但会让李志来做监军。”
祁况顿时如五雷轰顶,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齐觞他前天刚让他秘密处决了李志带领的世家的私军,不可能把军队再让世家染指的,所以齐觞只是在吓唬他。
“那桓将军呢?”
“与你何干,他将是本朝的大将军。”齐觞对于逗他乐此不疲。
祁况立刻反抗:“分明我的功劳才最大,殿下这是有失公允,让将士们如何看待。”
“你还想贪领这份功,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齐觞借过他递来的酒囊,猛灌一口,冰冷的酒液划过肠喉。
祁况知道他话里有话,也通晓他意思,不禁乐上心头。
“我自然是愿意为殿下挨刀的,殿下的回护之意属下自然领会,面对急流属下怎么能后退,把殿下一个人留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
“自作多情,用得着你操心吗,你若真的居功自傲,不服命令,本王一定会教给你死字怎么写。”齐觞冷声呵斥。
祁况当然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不如不让齐觞心烦,怀疑他的忠心,正好边境也要大乱了,自己不在也不放心,无论如何也要为他守住背后。
祁况嬉笑着:“殿下,属下还有最后一个请求,属下愿意用之前所有的功劳来抵。”
“什么?”
“殿下的面具属下看着喜欢,不如送给属下好了,反正殿下也有的是。”
齐觞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但意外地是他没有,之前触到他的忌讳的全都被他掀了皮,五马分尸了,奇怪的是,这次没有。
“放肆。”齐觞不轻不重的骂道。
耳边拂过一阵风,面具已经在祁况手上了,齐觞已经毁容的狰狞的面容露出来,齐觞下意识地捂住脸,祁况再一次看清了毁容后的惨状,心里绞痛万分。
祁况扯住齐觞的手,探身抱住他。
齐觞嗤笑:“你若喜欢给你便是。”
血淋淋的伤口重见天日,被光芒所侵蚀。
祁况抱得很紧,嗓音略微有些沙哑,轻唤着“殿下。”
“我用不着你可怜。”齐觞抿下戏谑的唇角,推搡着他。
祁况磕磕绊绊解释:“没有,殿下很好。”
“好个屁。”齐觞白了他一眼。
“对我来说,殿下怎样都好,只要是下。”祁况悄咪咪仗着齐觞身有残疾装作不小心,把他压到沙子上,两人滚作一团。
齐觞睁眼看天,天上星河欲转,星星绚丽无比,夜幕覆压而来,放旷无比。
祁况心知自他登上皇位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只有无尽的算计,他功高震主自是避无可避,只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些。
祁况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许下愿望。
“希望我能有时间和殿下斗一辈子,我先气死他……”
“你说什么?”齐觞怀疑自己幻听。
“没,没有,我是说祝殿下心愿皆全,开疆拓土,天下毕一。”祁况咳嗽两声掩盖心虚。
齐觞单手撑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走吧,该回了,天快亮了。”
齐觞一回头,发现除了他和祁况再没有第三个活物,那匹黑马也全不见踪影。
猛然看向祁况,祁况则一脸无辜,仿佛这不是他做的好事。
“呃,这样就回不去了,要不等桓将军来找我们?”祁况笑呵呵地说。
……
“天明之前,若是你还没有走回去,你就等着被祭旗吧。”
祁况汗顺着鬓角流下,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因为他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想法,他在来之前就已经给自己的坐骑训话,让他把人送到了立刻转身就走,回自己的马棚里睡觉去,导致他彻底叫不回来,只好自己替代乌云做代步工具。
他万万没想到齐觞真的能做出来这种事情。
“殿下就不能有点风度吗。”祁况嘴上这么说,还是悄摸摸地绕了远路。
齐觞攀着他的肩,眯着眼看向远方。“你确定你的路走对了?”
“我用桓错的项上人头保证。”祁况信誓旦旦,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齐觞知道他多半又在放屁,但却没有多说什么,像是默许。
祁况故作力有不支地说:“我真背不动了,殿下让我缓缓。”
“……闭嘴吧。”齐觞痛苦地闭上眼。
真把他当傻子,归来领赏的时候祁况都是恨不得扛着马跑。
祁况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谎言拙劣让人心痛,反而一本正经地说:“我又不是畜牲,怎么能一直跑呢?”
“你现在是了。”
“…好吧,夭亮之前保证回去,对了,殿下当了皇帝之后想干什么?”
“干所有帝王应该做的事。”
“那什么是帝王应该做的事情?”
“夺权。”
“…只是这样吗?”
“打仗,开疆拓土,一统天下,做一个盛世明君。”
祁况走得快了些。
“那殿下将来想娶个什么样的皇后?”
“与你何干?”
“看在属下明珠暗投的份上,您就告诉我吧。”
“眀珠?”齐觞嗤笑一声“鱼目不如”
祁况脸有些红,不知是羞的还是累的。
“殿下此去要万分小心啊,他们一定不会甘心的。”
“……嗯。”
……
回到营帐时,祁况差点累吐了,齐觞也早就已经在他身上睡着了。
消息传出去,造成的轰动可想而知。
祁况不得已重新瞎编才糊弄过去。
这么一遭之后,齐觞就要回京师,祁况照分配好的,要留在幽州扫尾。
祁况百般洒泼耍赖,也没办法跟去,最好齐觞被烦得不行,只好答应三个月后让祁况去京城参加登基大典,然后麻利地滚回幽州。
范思明看得是心惊肉跳,等祁况走后委婉地向齐觞提出对于齐觞御下手段过于粗暴的问题。
齐觞额头突突地跳,只用了一句话就把范思明堵了回去。
“我没问题,你该找的是他的问题,然后让他去改,而不是让你的主君去迀就下属,我要你这个谋士何用。”
范思眀提出最后的挣扎,维护自己的观点。
“他手里有齐国一半的兵马……”
“从昨天开始,他没有了。”齐觞笃定地说。
……
“您不能丟下我啊,殿下。”祁况抱住他的腿不让他走。
齐觞在众将的目光下,只觉得丢脸,非常丟脸,丢脸到让他恨不能把祁况剁碎了喂狗。
“滚,桓错把他给本王拖下去,快。”齐觞再看他一秒都不行。
“好嘞!”桓错摩拳擦掌兴致极高跃跃欲试。
祁况吓得一下子就松开了手。
……
祁况望着远去的队伍,流下了孤单的泪水。
残阳披在旌旗上,留下一道残影,银甲闪烁着炫目的光辉。
祁况想找人喝酒发现连言钦都跑没影了,真的只有他一个了。
祁况掏出家底,犒赏三军,与众将痛饮天明。
副将和下属们嬉笑着问他:“王爷没忘了我们吧,啊,我们是不是能回去做大官,吃香喝辣。”
祁况的脸微不可查地扭曲了一下,看着身边的这群自己的班底,心腹,是他求齐觞把自己的老部下留下的,不然他们不用像自己一样留在这等苦寒之地,而可以去京城享福。
不说别的,齐觞为了笼络人心就不会亏待他们,但跟自己那就大大的不一样。
齐觞从来没有跟他客气过。
祁况略带歉意的举杯:“喝了酒以后,本将军私库里的给兄弟们分下去,对了,谢三,王四别贪没了,给底下人留点。”
副将谢曾打了个口哨“将军厉害,豪气!”
祁况他们露天席地周围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把她们团团包着,听到祁况这么说起哄声一片。
祁况感觉自己的心得到一些慰藉。
“对了,将军,您讲讲京城是啥样的,我们都没去过,您是那里头出来的富贵人,给我们讲讲呗!”王远起哄,周围也一片附合。
祁况哑然,他不过是那里贵人的一个奴才罢了,什么富贵人,那不都是扯淡?
“行行别起哄,告诉你们,京城啊,那是顶好的地方,吃的穿的,你根本想象不到,有机会本将军带你们去吃好的玩好的,只要你们打仗都活下来,升官发财都不是问题,所以一个个都给我活着回来,听到没有!”祁况笑骂道。
“是,将军,我们等着。”谢曾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