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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楚城 我叫杏,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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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儿拎着璃那件湿漉漉的短衫,失魂落魄地望着她的奶奶。
那件短衫的内侧,绣了一只火红的长生鸟,玲珑小巧却异常刺目。那是伊泉国的图腾,每一个伊泉人都将其视为神鸟。
“这是,这是东夷鬼子的东西,你……你是……”杏儿难以置信地望着璃,璃的脸上如火烧一样燥热,她蜷曲在水里,双臂紧紧环绕在身前,像一个婴孩一样不知所措。
老妇怔了怔神,慢慢盯住璃的眼睛:“姑娘,你老实回答我,你是东夷人吗?”
璃的心口如鼓擂般狂响,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老妇人越发起疑:“你到这里做什么?”
璃拼命摇头,任凭再问些什么也不肯回答了。
老妇人见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在水里不住地哆嗦,语气便缓了下来:“姑娘,我知道你不是来杀人的,你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你,可是你要告诉我你的来历,否则别人问起来,若是瞒不过去,你的性命可就危在旦夕了。”
“我是逃出来的。”璃终于开了口,心惊胆战地指了指径冉山的方向,“从那里逃出来。”
“从铆城逃出来的?”老妇会错意,璃顺势点头。
“家里人呢?”
“走散了。”璃想了想说,“我爹是东……那里人,我娘是燕陵国人。”
老妇人有些诧异:“你娘是燕陵国的?你们为什么逃?”
璃横下心说:“爹不愿打仗,被他们追杀,就带着我和娘逃出来。”
“后来你和你爹娘走散了,现在只能到处找他们?”
“恩。”璃用力点头。虽然这个说法漏洞百出,可是老妇望着她没再发问。
“奶奶,她怎么办?还住在这里吗?”杏儿忍不住发问。
老妇半晌无语,她默默望着忐忑不定的璃,看得她心头一阵阵冰寒。也不知过了多久,老妇缓缓站起来,对孙女说:“杏儿你进来,把门关上,奶奶有话要说。”
杏儿听话地关好门,又插上门闩。老妇端坐在床榻上,举起水壶往木桶里添加热水,璃的身体终于感受到暖意,老妇望着缭绕的热气说:“你们听好,这位姑娘虽说是东夷人,可她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我们燕陵国人向来知恩图报,不能把恩人往火坑里推。姑娘的爹娘是从铆城逃出来的,我猜他们十有八九逃进楚城了。过会你们吃完早饭,杏儿就带着这位姑娘去楚城,顺道带上村里酿的桂花酒,照例送到升平酒坊侯掌柜那里去,路上有人问起来,就说是远房亲戚逃难来的。”
杏儿认真地点点头,老妇又说:“记住,千万不能说自己是东夷人,否则进了城就没命了,现在许多人都在跟东夷鬼子拼命,见一个杀一个。”
璃惊出一身冷汗,又听得老妇人补充:“姑娘进了城就去找你爹娘,若是天黑之前找不到,就跟杏儿一起回来。楚城大,又人多眼杂的,杏儿要好好带着姑娘,别走散了,千万不要乱说话让人起疑,若是被人摸到我们家里,谁都活不了。”
璃低垂着眼睑一声不发,她知道这祖孙二人是舍了性命帮助自己,无论说些什么都无法表达百感交集的心情。然而值得欣慰的是,昨夜并没有发生攻城的行动,她隐隐感觉这一切与自己有关,于是她希望留下,无论能做些什么,只要能牵制着蠢蠢欲动的万千铁蹄,也能令自己略感到一丝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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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老妇熬的清粥,杏儿推来一辆板车,往车上搬了几坛酒,便招呼璃一同赶路。
“这是我们村酿的桂花酒,香得连树上的麻雀都偷着喝,酒作坊外面常常看见一溜鸟啊雀啊东倒西歪躺得满院都是,都是偷喝酒醉倒的,你说好笑不好笑?”杏儿虽说胆大心细,却是个胸无城府的姑娘,她一路上跟璃谈论着村里的奇闻异事,好像早已不记得她是个东夷鬼子,而是把她当成了难得的闺中姐妹。
璃本是个爽朗的女孩,虽说许多事无法言明,却被杏儿带动地心情舒畅起来,两个一般大的姑娘一路上叽叽喳喳笑语嫣然,互相帮衬着推车,一时间也忘记了那些烦心事,甚至不觉得路途劳顿。仿佛眨眼的功夫,楚城便到了。
城门外重兵把守,严密检查每一个路人,城墙四周驻守着一排骑兵,看着那些骏马,璃忽然想到御风,想到它拼命撑着早已踏得粉碎的四蹄让自己安然落马,不禁心头一绞,几乎落下泪来。
“哎,想什么呢?”杏儿捅了捅她的胳膊,璃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摇摇头。
“过城门的时候别害怕,你长得这么好看,又穿着我们汉人的衣服,他们看不出什么的。要是真有人问,我会给你挡着,放心吧!”杏儿机灵地眨眨眼睛,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要是有人问起来也好糊弄过去。”
璃说:“你随便叫我什么吧,我的名字不像汉人。”
杏儿灵机一动:“我叫杏,你就叫樱吧,都说漂亮女孩儿杏眼樱唇,咦,说得可不就是你呀?”
璃羞赧地笑了笑,杏儿也不再笑闹,带着璃往城门走。
城门外排了长长的队,都是些外来的难民纷纷逃到楚城的,一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许多人身上还溅着血迹。城防非常严密,一个个盘问质询,确凿不是夷寇才肯放行,因此队伍行进地很慢,许多身份不明者被拖到一边,杂乱地蹲在城墙脚下,茫然看着一个个进了城的行人,眼中满是羡慕。
在他们看来,楚城就是最后一片安身立命的乐土,即便不能享受一世安宁,也能今朝有酒今朝醉,总好过整日生死攸关,人鬼不如。
璃几乎走了近一个时辰才走到城门口,她颇不是滋味地打量着这些难民,几乎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如果不是自己的父皇长兄,也许这些人正在遮风避雨的屋檐下悠然自得,饮酒品茗,儿女绕膝,共享天伦,然而现在他们只能满身风尘,带着残留的一家老小奔波逃命,过着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日子。
“杏儿!”
璃听见有人高声叫着,杏儿踮起脚挥挥手,朝着城门外一个年轻的士兵挤过去,璃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着他们相互羞涩的笑容,杏儿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交给士兵,然后那个年轻的士兵朝璃望了一眼,又跟杏儿说了些什么。不久,杏儿又挤了回来,笑着推起车说:“我们不用排队了,直接从门边走吧。”
两人从人群中挤过去,路过那个士兵跟前时,杏儿弯着眼睛冲他一笑,璃看清了他的样子,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他一直目送杏儿过了城门,开心得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奖赏。
“他叫丁骁,骁勇善战的骁。”杏儿偷偷告诉璃,“我们俩从小订了亲的。”
“他看上去真喜欢你。”
杏儿眉开眼笑:“他就是傻,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没心没肺的。刚才我送了双鞋底给他,说你是我三表姑家的闺女,他磕都不打就信了,还一个劲夸你好看,你说傻不傻?”
璃说:“你们都是好人。”
杏儿远远眺望城门口的身影,忽然叹气:“他三天没合眼了,眼睛肿的跟桃子似的。”
“杏儿……”璃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哎呀,你别放在心上,我们先去升平酒馆把桂花酒交给侯掌柜,别急,还有一整天,可以慢慢找你爹娘,即便找不到,我们明天再找,后天再找,总有一天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