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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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径冉山度过了一个火光灼灼的夜晚,无数火把照亮了每一寸山石,漫山遍野回响着一片低沉的呼唤:“公主——公主——”
遥远的那块暗金色都城依然安安静静地沉睡着,那里的人们不会知道,因为一个少女的失踪,他们躲过了一场末世浩劫。
当一切归于平静,太阳从东山再次冉冉升起的时候,依然没有公主的半点踪迹,可是人们在山脚下的滩涂上发现了御风,踏碎了四蹄的骏马颓然倒在血红的石滩上,奄奄一息。不远处的河面上俯身倒着一具尸体,后脑勺深深插入一块尖锐的石头,将身下的河水浸成浑浊的腥臭血浆。
没有公主的影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士兵们只能拖着那匹余息尚存的血红的马回营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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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找!搜索附近的村庄,野舍,搜遍每一寸楚城的土地!”芒断然发命,御风在他面前抽搐着,血浆已在无蹄的躯干上凝结。
芒将其他人支出营房,转身寻了一瓶药,蹲在御风身边为他疗伤。
黑色的血痂,芒用匕首小心挑开,然后撒上药粉,拿白布包扎。御风发出极端痛苦的嘶叫,低沉、急促、沙哑,芒每做一个动作,御风都忍受着炼狱般的苦痛。
“哥哥。”淡榕进来时吃了一惊,“御风!”
“嘘——”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哥哥你在救它?”
“对。”芒说,“如果公主回来,看到御风活着,会高兴。”
“可是……”淡榕担心煜不会放过这匹马。
“别怕,御风在我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淡榕捉过芒的左手,那只只剩下两根指头的手缠着重重映血的纱布:“哥哥,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芒安慰她。
“你真傻,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淡榕心痛地落泪。
芒惨然一笑:“不然,他不会放心的。”
淡榕轻轻叹口气:“煜过去不是这样的,他变了。”
“他没变,只是过去不曾发觉,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曾发觉。”
“他要我过会去他的营帐,我也想和他好好谈谈。”淡榕扶住御风的后蹄,不让它乱动。
“别去。”芒的手忽然抖了抖。
“为什么?”
“没什么……”芒颓然。
“虽然他变了很多,可我感觉他对我还和从前一样。”
“是吗……”
“哥哥,你说他会娶我吗?”淡榕微微笑起来,好像在憧憬未来平静的日子。
芒宠爱地拍了拍妹妹的脑袋,无奈地笑。
“那我过去了,哥哥。”淡榕站起来要走。
芒失声唤她:“淡榕!”
“恩?”
“没事。”
“那我去了。”淡榕轻轻笑道,转身出门。
芒抓着一手纱布,怔怔地望着淡榕的背影,心头猛烈地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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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凉风拂过脸颊,璃蓦地睁开眼睛。
“奶奶,她醒了她醒了!”趴在床沿上的小姑娘欣喜地叫起来。
老妇颠簸着小脚匆忙进了房间,一面握住璃的手,一面指挥着小姑娘去烧开水:“烧满满一大壶热水,再准备一身干净衣裳为恩人换上!”
小姑娘应声出门,老妇慈爱地抚摸着璃的脸,柔声说:“恩人姑娘,你醒了就好,过会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要是不嫌弃家里穷,就在这里住一阵子,现在这年月兵荒马乱的,能逃出来都不容易。”
璃眨眨眼睛,努力使自己清醒起来,她想起了昨天一群人追杀她们的事情,便好奇地问:“昨天那些拿着刀的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人?”
老妇叹口气:“恩人姑娘,如今世道乱得慌,东夷来了一帮恶鬼,把我们燕陵国的疆土啃得一干二净,就剩下那个楚城了,依我看,楚城没几天也得落到东夷鬼子手里,现在苟延残喘,也没多少安歇日子了。昨天你看见的那几个贼,是从别的地方逃过来的,来到村子就杀人越货,本来只是抢些粮食细软,后来村里人抵抗,他们就杀红了眼,一路砍死好几个人,现在怕是杀到别的村子去了。唉,昨天要不是恩人姑娘救命,我和杏儿即便不被那个恶贼砍死,也得跳河自尽哪!”
老妇红着眼睛,说得越发激动:“其实他们本来也不是坏人,都是被那些东夷鬼子逼的,据说楚城四面都被占了,家家户户都是生不如死,灭了族的人家海里去呀,你说那些东夷人怎么就不让人好好过日子,非得把人往死里逼啊!”
璃听得心惊肉跳,生怕老妇人知道她的来历,一刀将自己砍死。她战战兢兢地半躺在床上,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老妇却好像看透她的心思似的,柔声细语地问她:“恩人姑娘,你也是从别的地方逃来的吧?家是哪里的?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啊?”
璃支支吾吾地不吭声,老妇以为她还没缓过气儿,便笑着安慰她:“你看我就是嘴碎。好姑娘,别害怕,你在我家好好住着,什么都会慢慢过去的,将来的日子长着呢。”
璃沉默着低下头,强忍着泪水,只听见老妇人回头冲门外喊道:“杏儿,水烧好没有?”
杏儿朗声回答:“来了来了!”便提了一大壶热水跑进屋,把水壶搁在地上,又从床后搬出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来。
老妇说:“再去提一桶井水来,别烫着恩人姑娘。”
“哎!”杏儿又去提了满满一桶井水,把冷热水搀兑着倒进木桶里,房间里立刻升腾起袅袅热气。杏儿试了试水温说:“正好,恩人姐姐要是不嫌弃,洗完澡就穿我的衣裳吧。”
璃木木地点头。杏儿赶紧过来扶她下床,又替她解开衣扣,一面对老妇说:“奶奶,您赶紧把门窗都关好,水凉的可快。”
老妇人笑着去关窗,又在窗上遮了道布帘子。杏儿帮璃褪下一身腥臭的衣服,又搀着她坐进水里,老妇望着璃笑道:“恩人姑娘看来是大户人家的闺女,皮子细的跟雪缎子似的,真是个漂亮人儿。”
璃羞愧难当地回避着老妇的眼神,祖孙二人的热情都像针刺一样扎在她的心口,叫她说不出一句话。祖孙二人只当她不好意思,那老妇为她添了些热水,又对孙女说:“杏儿,去把恩人姑娘的衣裳拿去洗干净了晾着,当心点儿洗,那可是好衣裳。”
杏儿答应着将璃褪下来的衣服拿出去浸泡,老妇人有一茬没一茬地跟璃搭话,也不管璃回不回答,正说得热乎,却听见门外传来杏儿的惊叫。
房门猛地踢开,一阵冷风吹在璃的肩头,她不禁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