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望千堆雪》釉华

10、末世煌都

　　进了楚城北门便是人声鼎沸，璃和杏儿说起话来都有些费劲，杏儿带着她一路向南边走，路上挤挤挨挨好不容易觅出一条路来。
　　一路上形色人等熙熙攘攘，沿路的摊贩被挤得歪歪曲曲，路边的茶馆酒坊蹲着站的满满一屋人，吵杂声不绝于耳，不时听见一声高亢的怒吼声，然后就看见一帮衣衫不整的难民揣着什么东西慌不择路地乱窜，后面跟着骂骂咧咧的物主。巷口常常围了几层妇人，争着抢着变卖什么值钱的首饰，外边一群鼻涕横流的幼童哭喊着往人堆里挤，扒着妇人的裤腿寻找自己的亲人。偶尔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穿过，贩卖水果的车子被推翻好几个，哗啦一声滚的一地都是的枇杷青枣番石榴被人们无情践踏过去，烂兮兮地裹了满地脏水，然后看见十几个龇牙咧嘴的男人堵在半路狂殴另外一拨男人，揍得尘土飞扬，分不清谁跟谁。
　　璃心惊胆颤地穿梭在这些鱼龙混杂的市集之间，紧张地护着满车的好酒，生怕被突忽奇来的撞击摔了坛子，杏儿伶俐地拐来拐去，一边大声跟璃解释：“城北本来就乱糟糟的，现在逃命来的多了，什么人都有，打打骂骂的都是见怪不怪，那些官差根本管不过来，后来索性就什么也不管了。你别怕，闭着眼睛挤过去，到了城南就好多了，那里都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夏阳宫的地盘，虽然世道乱，但到底没人敢乱来。”
　　两人自顾自地赶路，浑然不觉有一束束隐于市的目光集结在她们身后，形成一股半月形的气流，不即不离，随着她们往城南的方向一波波涌动。
　　璃跟着杏儿穿过几条大街，到了城南，果真安静多了，行人不急不缓地走路，穿的衣裳华贵得体，家家楼馆前都停了若干马车，甚至能听见弹奏琵琶的乐声，即便是藏匿在楼阁阴影后的乞丐都不声不响地卧在地上，身前放了一只瓷碗，里面滚着几文钱。这里，竟像是个远离纷扰歌舞升平的独立王国，似乎根本感受不到兵临城下的岌岌可危。
　　杏儿熟门熟路地从一条小巷抄进去，出来后就看见一条车水马龙的煌煌大道，正对一排望不到边际的万仞宫墙，小巷这一侧全是美轮美奂的巍巍高楼，杏儿笑道：“你看，这就是夏阳宫的宫墙，正门在另外一头，宫墙四周都是楚城最好的茶楼酒肆，有钱人常来的地方。”
　　璃望着高高的宫墙感叹：“这里真大。”
　　杏儿说：“楚城当然大，虽说我过去跟奶奶常来，却也只是从北门口走到南面的酒坊送酒，别的地方很少去，听说在楚城住了一辈子的老人都不知道楚城到底有多大。你看跟前的夏阳宫，一眼望不到头，这里的童谣都这样唱：夏阳宫，走一宗，小儿追蝶进了门，走出一个白头翁。”
　　璃想起在径冉山上看见的那一小块暗金色城郭，那只不过是指甲大小的玲珑一隅，上面笼着一层淡淡水雾，然而身临其境才知道这小小一隅却是如此浩淼壮阔，璃不禁回头去看径冉山的方向，却只看见一片灰暗的层层叠叠的云的影子。
　　就在璃回身的那一霎那，半裹在她们身后的隐形气流倏地瞬间泯散。
　　升平酒馆正是这片琼楼玉宇中的一座，雕梁画栋，器宇轩昂，进进出出络绎不绝。杏儿把车停在门口，朝里面喊一声“侯伯伯”，却出来一位十二三岁的小伙计，见了杏儿便打招呼：“哟，杏儿姐姐又送酒来了，侯掌柜在里面算账，让我给姐姐搬货呢。”说完便推了小车往后院跑。
　　杏儿带着璃进了酒坊，里面偌大一片，几乎条条板凳上都坐了人，店小二在里头来回穿梭。门口柜台后面有个精瘦的老头正在扒拉算盘珠子，眼皮半抬不抬地说：“杏丫头来了？”
　　杏儿说：“奶奶让我送几坛桂花酒，顺道看看有活可干不？”
　　侯掌柜说：“怎么没有，后面厨房里尽是活，咦？这位姑娘眼生，打哪儿来的呀？”侯掌柜瞟了一眼不说话的璃。
　　杏儿：“我三表姑家的闺女，投奔过来的。”
　　侯掌柜夸赞：“长得跟扇面上的美人画似的。光站着做什么？”
　　杏儿招呼璃坐下，笑着介绍：“这是侯伯伯，我们村的桂花酒都是这家酒馆定制的。”
　　璃恭恭敬敬叫了声“侯伯伯好”。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行锦衣公子，进了门便问：“掌柜的，二楼可有雅座？”
　　侯掌柜连忙跑出来：“曹公子，李公子，楼上可全都被人包了。二位就屈尊在楼下将就将就吧。”
　　那位曹公子正要发话，却看见侯掌柜三根指头一拢，并了个“七”的手势。那行人顿时心领神会，也不再理论，径直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侯掌柜正要回去接着算账，一个小伙计匆匆跑了过来，附在侯掌柜耳朵后面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侯掌柜脸色变了变，满眼厌嫌的神色：“真是死缠烂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一边对杏儿说：“后边有点事，你们先坐着。”就皱着眉头进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