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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御风(中) 御风发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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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入山谷的时候,煜和淡榕看见半跪在谷口的烈马。
御风全身颤抖,前蹄蜷曲着半匐在一棵松树下,双耳紧贴脖颈,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喘息。
“璃呢?”淡榕扶着煜下马,然而环顾四周,除了御风,却不见璃和芒的身影。
煜朝着谷口走去,那是一片密林葱郁的映日山崖,几乎找不到下山的路,只有嶙峋的怪石从灌木中突兀伫立,形成天然的巨大踏脚石,错落在半山之间,蜿蜒而下。
临近谷口那块巨石的时候,煜听见一阵凄厉的马嘶。
芒的黑马翻滚在巨石一边,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哀鸣,煜绕道马后,看见了正在为黑马接骨的芒。
芒手腕一紧,将黑马的踝骨“咔嚓”一声挣断,又斩钉截铁将断裂的骨头反手接上,听见煜和淡榕的声音,芒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巨石后面:“那儿。”
璃一头热汗双臂舒展躺在野草林间,朝阳浸润,草香萦绕,她的眼睛微微眯着,满脸笑颜。
“璃,你受伤了吗?”淡榕急忙跑过去,拉扯她的胳膊细细查看。
“别动别动,痒!”璃嘻嘻哈哈坐了起来,“你们俩来得太晚,错过了最精彩的一幕。”
淡榕暗笑:“不用看也知道,定是我哥哥英雄救美了。”
璃骄傲地摇头:“才不是,是英雄救马!刚才那匹黑马差点就飞进山谷里了,你们可没见到,芒瞬间像鹰一样飞起来,倒挂在那棵大树上,双手死死勒住黑马的缰绳,几乎将整匹马悬吊起来,这才终于停住它的步子。要不然,这匹马早就葬身谷底了。”
煜冷冷望了望一旁为黑马包扎的芒,然后转而问璃:“那你呢?你的马是怎么回事?”
“御风?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自从上了岸就一直心神不宁的,刚才忽然冲着谷口飞奔,仿佛认识路似的,谁知到了那棵松树下又顿时停了下来,吓得我骨头都软了。它向来听我的话,以前可从来不会这样。”璃站了起来,回身去看御风所在的方向。
御风仍然跪在地上,双眼远远望着山谷外的天空,像个孩子一样发出无助的呜咽,紧张、兴奋、烦躁甚至不乏恐惧。
璃的心口揪了起来,她踏着满地枝叶走到御风身前,伏在御风的背上,不时安抚着这匹陪伴她多年的烈马。她随着御风的抽搐微微颤动,感受着它不明所以的癫狂。芒牵着瘸步的黑马慢慢走来,身后跟着煜和淡榕,走到松树下,芒把黑马栓好,那匹马顺势歪倒,腾空那只受伤的脚踝,一行人陪着璃坐在草叶之中略作休息。
御风仿佛了解了主人的心意,终于慢慢镇定下来,然而一双眼睛依然痴痴望着远方,清清亮亮的,好像含着泪水。
众人借着马的目光眺望山谷,看见苍茫淡青大地中远远镶嵌着一小片暗金色,上面笼着淡淡的雾气。
璃指着那片暗金色问:“芒,那是什么地方?”
芒的面颊微微一动,吐了两个字:“城郭。”
“十八里之外的城郭,楚城的城郭。”煜高高站起来补充,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燕陵国都城的城郭。”
“楚城?”
“是,楚城。”
御风发出一声哀号。
煜望着御风冷笑:“到底是燕陵国的种,隔了多少年还能记得楚城的气味。”
璃愣了愣:“什么意思?”
煜不屑地笑了笑:“这匹马是当年从楚城带回来的,本要用它的血来祭祀,正好你喜欢,便给了你,也算留下一条命。听说这马脾气倔得很,连父皇都骑不得?”
璃抚顺御风的鬃毛说:“它从小就不肯背人,后来好不容易许我骑了,却从此只肯背我一个。它跟了我这么多年,大概觉得我是它唯一的亲人。”
“既然是畜生就应该懂得自己不过是个奴隶,根本没有桀骜不羁的资本。”煜说,“璃,你也该学会将它看成奴隶。你要是喜欢马,将来燕陵国成千上万的骏马都能随你挑选,燕陵国所有的马都能成为你的奴隶。”
“御风不是我的奴隶,它是我的朋友。”
“朋友?”煜笑了起来,“燕陵国的畜生,怎么能成为伊泉公主的朋友?璃,你太小了,很多事情都不明白。”
璃不服气地站起来,指着远方的楚城说:“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是来杀人的是不是?三年来所谓的伊泉使者只不过是蓄谋出征楚城的幌子是不是?你以为淡榕等你这么多年就是想亲眼看见你们怎么屠城的是不是?”
淡榕拉了拉璃的衣襟,小声劝她坐下。
“璃,你不愧是伊泉的公主!”煜竟然兴奋地开怀大笑,“不过我们伊泉的勇士征战三年,绝不是仅仅为了一座楚城!”
他猛地抬手,用手掌覆盖远方的土地:“我们要的是一片比伊泉辽阔数百倍的疆土,将来伊泉子民全部都将来到这里繁衍生息,这里的飞禽走兽、山川河流还有不计其数的真金白银都将成为伊泉国的囊中之物,低贱的燕陵国人都将成为伊泉子民的奴隶,我们伊泉再也不用守在那座小岛上坐井观天,而要成为大陆帝国的主人!三年里我们伊泉的勇士几乎已经占领了整个燕陵国,而那里,楚城,燕陵国最后一块残存的疆土,也将于今夜成为我伊泉的国都!”
璃和淡榕吃惊地望着傲睨万物的煜,她们即便料到发兵楚城,却无论如何也猜不到整个燕陵国都将覆灭。璃终于明白,其实父皇之所以带她来到径冉山,其实是想让伊泉的公主亲眼目睹这场决战。
“将来楚城就是羽州,燕陵就是伊泉,这片无边无际的疆土只有一个君主,那就是伊泉帝国的圣泱皇帝!”
山谷一片寂静,只留下煜的声音在盘旋。璃以为他说的圣泱皇帝是我们的父皇,然而很久以后她才明白,他所说的帝国君主其实名叫圣泱煜。
“殿下。”芒低沉的声音突然划破寂静,“我们该走了。”
“哦,我们还要打猎。”煜抬头望望天,日近正午,空气有些燥热,“东边有一处山坳,那里有最好的猎物。”
煜翻身上马,又一把将淡榕拉了上来,淡榕轻声说:“要不我坐哥哥的马吧,御风受了惊,还是让公主坐在这里吧。”
煜脸色一沉:“你不愿意坐我的马?”
“不是……”淡榕越发小声。
“那就乖乖坐好,别动!”煜一把将淡榕的双臂拉到自己身前,让她环绕着自己的腰际,“芒,你那匹跛脚的黑马也不要骑了,我和淡榕回营给你们找一匹更好的马。这两只畜生就扔在这里,让它们自生自灭吧。”
芒眉头一皱,低头不语。
璃却叫起来:“御风没有受伤,不能扔下它不管!”
煜几乎头也不回,他不屑于纠结这种事,只是把淡榕的双臂紧紧扣住,策马而去。
“哥哥变了。”璃凝眉望着一路尘灰,“芒,你会丢下这匹黑马不管吗?”
芒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匹喘气的黑马摇了摇头。
璃走过去拍了拍御风的背,御风抖了抖鬃毛,回首凄楚地望着主人。
“御风是想家了,对吗?”璃附在马耳后轻轻问。
御风的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咴儿咴儿声。
璃狡黠地笑了笑:“芒?”
“恩?”
“你想家吗?想不想回到伊泉?”璃问,“还是像哥哥一样,希望永远住在这个陌生的都城?”
芒微微眯起眼睛:“我想回伊泉。”
璃宽慰地笑了:“芒,你的话真少。”
芒嘴角一弯,苦笑。
璃仰起头,环顾这片茂密的山野:“我不喜欢这里,我要回去。”
芒望着这个孩子气的小公主,不置可否地微笑。回去?那已经是个奢望。
“你能带我回去吗?”
芒摇头。
“哦,你不能走。”璃认真想了想,“没关系,我自己也能走,下山向着东方一直走到海边,只要有船就能回到伊泉,伊泉就在海的尽头。御风——”
御风抖擞着慢慢站起来,它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狂躁,也许在故乡的土地上,它嗅到了曾经熟悉的风声,心情已然平复。
“我们一起回去好吗?”璃宠爱地摩挲它的脖颈。
御风轻轻触了触璃的手臂,马蹄矫健地踏了几步,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璃踏上脚蹬,轻盈地翻上马背。
“公主。”芒有些意外,“小心!”
“你看,御风已经没事了。”璃笑道,“它只不过思乡心切。御风心疼主人的,即便刚才失去理智,然而最终也没有伤到我呀。”
芒犹豫着回答:“可是臣有职责守护公主,不能让公主面临任何危险。”
璃轻轻唤了一声,御风曲了曲四肢,原地稳稳绕了个圈,璃得意地对芒高喊:“看见了吗,它走得多稳!我们就这样慢慢踱回去,回营给你的黑马疗伤,好不好?”
芒无奈地笑起来,然后牵起自己那匹黑马:“走吧。”
然而话音刚落却听得远处一声怒喝:“下来!”
御风猛地止步。
煜远远地坐在马上,身边是骑着另一匹马的淡榕。
“这种疯疯癫癫的畜生,你还骑它做什么!”煜斥责道,“不要命了!”
“煜!”淡榕不明白煜为何这样生气。
“御风已经没事了,芒看得清清楚楚。”璃毫不示弱。
“下马!”
“不下!”
煜的眼中燃起怒火,他从背后取出一支箭,默默搭在弓上,瞄准御风的前蹄满满拉开。
“煜!”“殿下!”淡榕和芒几乎同时喊了起来。
“一匹亡国之马,不值得你们这样维护!”煜冷冰冰地扣紧箭翎。
“公主会摔下来!”淡榕惊呼。
“摔下来总比不下来好!”音落箭飞,离弦之箭骤然而发,不偏不倚穿透御风的左前蹄。
御风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双蹄高高扬起,像巨人一样腾空而立。璃慌乱地扯着缰绳,竭力不让自己从马上翻落。
煜又搭上一支箭,对准御风的躯体再次扣弦。然而那烈马扬身卷起一阵狂风,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猝然转身,溅起满地尘埃落叶,朝着谷口方向夺命飞驰。第二只箭怆然没入那棵松树的枝干,只留下箭尾的羽翎铮铮颤动。
“不好,御风受惊了!”芒大叫一声,飞身上马,然而黑马踝骨伤得太重,顿时不堪重负地坍塌倒地。
煜没料到御风的脾性这般凛冽,竟然前蹄穿裂也能疾驰如风,他急忙策马追赶,然而赶到谷口却已不见了御风的身影,只留下山崖上尚未平息的草木窸窸窣窣地摇摆着。
御风竟然载着公主,踏着陡崖上的一块块巨石飞腾而下,它的四蹄舒展到极致,真正如同天马行空,气詟三川,威凌八阵,几乎将整面高耸入云的奇骏山岭当成了一马平川的无垠草原,只留下满山振颤不已的林木和硿硿作响的风石。
“公主!”淡榕惊恐地朝着山谷高叫,然而除了阵阵回音,没有任何回答。
芒跃上淡榕的马,煜的目光震了震:“做什么?”
“回去告诉陛下,取消今夜的行动,全力搜索公主的下落!”芒紧紧勒住马缰,“皇子殿下放心,所有的责任都会由我承担!”
“不行!”煜怒道,“最后一战,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决不能取消!”
芒狠狠瞪着煜,生冷如铁地回答:“一切都将由陛下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