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望千堆雪》釉华

5、御风（上） 御风尾毛飞

　　船队靠岸的时候正值清晨，太阳刚刚从海天之间腾空而起，海面上的浩淼雾气尚未褪尽。
　　璃牵着她的御风马踏上陆地，远处是一座高山的轮廓，在云海之间若隐若现。她回头眺望伊泉的方向，却只看见一片恢弘的船队，覆盖了浩然沧海的半壁江山，无数旌旗迎风飒响，遮挡了极目可见的一切。
　　即使一无所知并且从未经历战争的璃，此刻也嗅到了异常浓烈的杀气。
　　我们的父亲圣泱皇帝身披银氅矗立船头，仰望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川，慢慢抬起右手，重重向前一挥。
　　“杀！”身后的三千将士齐声高呼，声震苍穹。
　　父皇满意地笑了。
　　这里就是燕陵国的疆土，越过那座巍峨的径冉山便能直抵燕陵国的都城。
　　御风有些郁躁地抖了抖暗红色的鬃毛，双耳高高立起，铜目圆瞪，不时发出急促的嘶鸣。璃轻轻拍了拍它的背脊，试图令它镇静。
　　“璃，这匹野马怎么回事？”父皇皱了皱眉头。
　　“不知道，大概是有些认生。”璃说，“父皇，我们真是只是来狩猎吗？”
　　“当然！狩猎！”父皇斩钉截铁。
　　“可是——”
　　“上山！”父皇打断了璃的疑问，“你会明白的，女儿。”
　　浩浩荡荡的铁骑大军向高山进发，马蹄声震动了整个山谷，径冉山上的层层雾气颤抖着破碎，化为丝丝细雨，润湿了山林间繁茂的草木。
　　上山的道路是啄木大将军开辟的。他坐在一匹嶙峋耸峙的黑嘴骏马上，每到一处峡口必然猛地束僵人立，那匹马便前蹄高扬，朝谷中长嘶一声，这时谷里便传来异口同声震耳欲聋的回应：“杀！”
　　这样一直走过了数十个峡口，队伍终于在临近山顶的一片重瑛花海间停了下来。
　　漫山遍野的雪重瑛和绯重瑛，攀援在无数高耸入云的杉树上，像一只只精巧的风铃从枝干之间垂落，连成火烧云般的屏障，举目望去层林尽染，叫人分不清这是在燕陵还是在伊泉。
　　只听见“哗”的一声低沉巨响，三千将士齐声下马，又顺势跪在地上，然后整个径冉山也重重颤了一颤，惊得满山的鸟兽嘶叫成片。
　　“恭迎陛下！”这是数万人的齐声高呼。
　　霎那间，一阵强劲的风声将整个杉树林鼓得枝叶急摇，话音刚落，地上覆盖了厚厚一层花叶。
　　两匹快马踏着鞭声疾驰而来，马上人从鞍座纵身而落，翻身跪在父皇跟前，高呼：“儿臣恭迎父皇圣驾。”
　　“煜。”父皇示意儿子起身，又将目光锁定另一个人，“芒。你们起来说话。”
　　芒着一身盔甲立在一架马车旁，面色冷如生铁，眉头深深拧着，他从小就这样沉默寡语不善言辞，如今愈发冷峻，如同一座一敲便能铮铮作响的青铜器。
　　“父皇，如今已有十万大军驻守径冉山，楚城西南方、西北方和东北方共有三万精兵随时待命，另外，楚城内还隐遁着我们的七百位高手，儿臣相信，只要径冉山头点燃狼烟，我们的铁骑便能于一夜之间踏平楚城。”
　　煜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仿佛一把锈痕参差的利刃，在这片密林之中划开一道深深的切口，涌动着浓烈的血腥味。
　　父皇赞许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然后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正在树林另一头安抚烈马的女儿。璃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她一遍遍理顺御风的鬃毛，摩挲着它的耳朵轻声安慰，然而御风始终肌肉紧绷，马蹄不停地在地上刨开一个个深坑，同时发出越来越短促的喘息。
　　父皇微笑着说：“璃还不知道我们的计划。太阳落山之前，我希望不要让她知道，即使她能猜到些什么，也不要告诉她。”
　　“是。”
　　“白天你和芒带着女孩们猎些山林野味，作为我们今晚的庆功宴。”
　　“是。”煜嘴角泛起笑意，庆功宴这几个字令他血液沸腾。芒依旧不说话，面不改色地冷冷立着，煜说话的时候，芒发现身边那辆马车的软帘微微动了动。
　　“太阳落山之后，我要让她们看见奇迹，看见一个帝国的彻底覆灭和伊泉国勇士们的所向披靡。”
　　“是！”
　　马车上的帘子颤抖着掀开。
　　淡榕从车内探出身，用亲切又陌生的眼光看着他，煜愣了愣。
　　芒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不曾想过妹妹也来到径冉山，然而欣然不过转瞬，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煜的目光里掠过淡淡一丝阴影。
　　“煜……”淡榕小声叫了一声。
　　煜却避开她的目光，将父皇扶上马背：“父皇，车马劳顿，您还是赶紧回营休息吧！”
　　父皇沉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背脊：“淡榕特地来看你们，你们可不能让她失望。“
　　“小心！”有人突然大叫。
　　一阵狂乱的马蹄声将众人视线转移，飞扬的花叶杂糅着激烈的风声呼啸着袭来，只看见一匹飞驰的红鬃大马踏风冲向人群。
　　“哥哥！救命！”璃的声音跌跌撞撞地冲闪而来，只见她死死抱住御风的脖子，一路狂颠直下，那御风尾毛飞散，四蹄腾空，咴咴喷气，呼啸奔驰，像一只发了疯的野兽，卷起一地尘土。
　　正对着狂飙烈马的人群纷纷向两边散去，煜毫不犹豫地取出弓箭，瞄准御风的前蹄满满拉开。
　　“不能射！”芒低吼一声按住煜的手，“公主会有危险！”
　　“来不及了！”煜正要发力，然而发了疯的快马却转而对着淡榕的马车步步逼近，煜大惊失色，一个箭身跃过车前，将淡榕扑倒在漫天飞扬的尘叶之间。
　　几乎同时，御风的铁蹄将车轮踏裂，然后长啸一声，冲着远方一处山坳绝尘而去。
　　芒迅速纵身跃上一匹深黑骏马，响鞭一震紧随其后。
　　煜松开覆在自己身下的淡榕，抖了抖沾的满身都是的花瓣和新叶，淡榕惊魂未定地揽着他的身体，心里却有着说不出的喜悦。
　　“好了。“煜掰开淡榕的臂膀，声音却比刚才轻柔，他翻身上了一匹快马，向父皇请命：”父皇，儿臣前去救人，请父皇和啄木将军速速回营休整。“
　　父皇点头：“带上一队尖兵，必须将公主安全送回！“
　　“是！“
　　煜策马扬鞭正要启程，却听见身后一声轻唤：“煜，带上我。“
　　煜微微一怔，随即单手将淡榕拉上马背，重重抖了抖缰绳，长喝一声：“坐稳了！驾！“
　　淡榕紧紧靠在煜的背后随着他风驰电掣。她感受着从煜的背后散发出的灼然烈焰，忍不住高声呼叫：“煜，等我们回到伊泉，马上就结婚，好不好？”
　　然而强烈呼喊被急劲的风声消散殆尽，煜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是不时挥动长鞭，将马策得疾如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