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望千堆雪》釉华

4、裂魂 她简直就是

　　记忆戛然而止。后来肖藤侍女说，我昏迷时的模样将所有人都吓坏了，手指蜷曲，全身几乎冻成了冰块，脸上泛着幽青，口目紧闭，仿佛被人施了恶咒。
　　然而我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了曾经在大海彼岸的那座都城经历的一切。
　　楚城，夏阳宫，熙熙攘攘的人群，高高在上的君主，各国使节，进贡的珠玉和重瑛花糕，夜宴，烟火，七公子。
　　断断续续的片段，零碎却又真实。
　　然后便是那天忽闪而过的身影，暗哑的茶色长衫，罩着薄薄一层缥纱，背对着我，看上去还是青葱少年，骨骼精薄。
　　有人叫他：“七弟。”
　　他便回过头来。于是我睁大了眼睛，仔细看他的模样，然而梦境中那张脸一片模糊，五官都似晕开的水墨，根本无法明辨。
　　我知道那是夏阳宫的七公子，叫做鹤，燕陵君最小的儿子。
　　在我十三岁那年，父皇带着我和哥哥前往燕陵国庆贺燕陵君的生辰，那一次我见到了天下最气魄的宫殿，最繁华的都城和最广阔的山脉。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伊泉之外，大海彼岸的世界。
　　父皇在伊泉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然而燕陵君却能令他匍匐在宫殿的砖面上，吐露的话语都是极尽赞颂的诗篇。我从来不曾看见那样俯首称臣的父皇，也从来不曾看见那样威严可畏的君主。父皇告诉我，燕陵国对于伊泉国就像雄鹰对于瓦雀一样不可相提并论，燕陵国的疆土远比伊泉的百倍还要辽阔，仅仅一座夏阳宫就抵得上半个羽州，伊泉和其他大大小小数十个国家只能成为藩属国，对燕陵君顶礼膜拜。那一天所有的藩属国王都像父亲那样磕头跪拜，触地有声，溢美之词不绝于耳，他们带来的各种各样珍稀礼品堆满了金碧辉煌的大殿，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奇异华彩，映照着宝座上天神一样的九五之尊。
　　那晚的迎宾盛宴上，我见到了燕陵君的小女儿莺，燕陵国唯一的公主。她不声不响远远地坐着，瞳仁清澈，黑白分明，一头乌缎般的黑发倾泻而下，衬托出清晰明朗的五官和白如皓雪的肌肤，那种诡秘的纯白，衬得她脖颈上垂挂的羊脂白玉都显得灰暗失色。
　　她看起来和璃一般年纪，却完全不像璃那样神采飞扬，她太安静了，安静得甚至不像个鲜活的少女，而是用浓墨淡彩勾勒出的工笔白描。她由始至终都默默端坐，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眼前一小片灯火投射的光晕上，也许眨都不曾眨过，即便是烟火腾空的那一霎那，所有人都欢呼着仰望斑斓夜空，她还是不露声色地端坐着，微低着头，执着地凝望着那片光晕，仿佛万籁俱寂。哥哥说，她简直就是个美丽的傀儡娃娃，丝毫没有人间的烟火气息。
　　那天深夜我被阵阵嘈杂声惊醒，然后听见父皇和什么人争执的声音，后来便是重重一声闷响。
　　我睁开睡眼，惊诧地发现一个少年单膝跪在父皇面前，他身后数十个人一时间面面相觑，然后随即跟着跪了下来。
　　父皇大惊失色，赶紧将那个人扶起来，叹了口气：“罢了，公子亲自去问她吧，若栩儿愿意，你们再动手不迟。”
　　那个人道了声谢，远远向我看了一眼。
　　竟然是燕陵国堂堂公子鹤。
　　我不明所以地望着鹤一步步向我走来，坐在床边。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看不清他的样子，即使他离我这么近，却依然像是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
　　他淡淡一笑，然后开始给我讲述一个漫长而又神秘的故事，他看上去心情平静，然而急乱无章的话语却让我感受到一种极力压抑着的焦灼。
　　不过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希望我能救他最疼爱的妹妹，那个惨白而又美丽的傀儡娃娃。
　　燕陵国最小的公主莺尚未出生便中了无药可解的蛊毒。
　　那只蛊暗隐深宫数十年，据说一直藏在八夫人洱翘的枕头里。洱翘夫人受孕之时，正是蛊虫养成之日。那蛊每天夜里吸收胎儿精气，用剧毒侵蚀其三魂六魄。公主莺诞生时，那只蛊将洱翘夫人体内鲜血吸收殆尽，进而不知所踪。洱翘夫人临死时面色惨白，不见一丝血色，有人翻开她的枕头，发现枕头后面被咬开一个半寸圆洞，而枕头里竟然没有半朵棉絮，而是纵横交错填满了血红色的网状细丝。更惊奇的是，那个女婴居然奇迹般存活下来，可是她从出生的那一刻就脸色皎白，不会哭也不会笑，从不曾发出一点声音，她的眼神异常空灵，就那样静悄悄地低垂着眼眸一动不动，任凭人们怎么逗弄都毫无反应。
　　燕陵君找来御医、法师、和尚以及所有民间术士寻找一切可能治好公主的良方，然而所有人都只能苦叹摇头束手无策。后来，有一位精通蛊术的苗疆人来到夏阳宫，当他见到公主莺时竟然重重倒吸一口气，惊恐万分。他说，公主中的是一种天下最诡秘的蛊毒，豢养这种毒虫需要将其放在用复仇人鲜血和最猛烈毒物熬制的离恨汤中浸泡七年，再用含恨而死的尸体喂养七年，然后放置仇家颅下，此蛊便能将仇家魂魄震碎，将仇家血髓饮尽。然而制蛊之人也将无法生还，仇家死的多惨，复仇人就会死的更惨，因此若不是惊天动地血海深仇，根本不会有人炼这种异蛊。
　　这种几乎在人间灭绝的奇蛊名为“裂魂”。
　　苗疆人叹口气，他说此蛊无药可解，中蛊人必死无疑，然而公主莺却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幸存者，也许是命有神助，虽然心智全无，却已是令人惊叹的奇迹。苗疆人交给燕陵君一包花籽，他说这种花叫做不灭忍，是一种南□□有的嗜血奇花，如果有一天公主危在旦夕，只需将此花浸血喂食，便能保住性命，可是这种花性格乖戾，平日需用普通人血浇灌，然而用药时只有浸入豆蔻年华的处子之血才会发挥奇效。说完，苗疆人脖颈一折，竟然咬舌自尽。他知道，他识破这种蛊术，也正是挑破了燕陵王室最隐秘的伤疤，这般惊世骇俗的仇恨足以令知情者生不如死。
　　那种叫做不灭忍的奇花被种在楚城一片无人知晓的郊野，除了燕陵君和他的七个儿子，擅入者格杀勿论，他们的鲜血都会用来灌溉鲜花。每年花季，鹤都要亲自前往那片花林，采摘最新绽放的不灭忍，然后保存在夏阳宫的寒玉冰窖，以备不测。
　　可是谁也没料到，中了裂魂蛊的公主莺十年来安然无恙，却在今晚燕陵君的寿宴之后忽然倒地不省人事。
　　燕陵君立即命人从窖中取来寒气缭绕的不灭忍，可是竟然无论如何也无法寻得豆蔻年华的处子之血。
　　于是有人想到伊泉国前来朝贡的那位公主。
　　也就是说，如今夏阳宫中只有我的血才能令不灭忍发挥奇效，救回公主莺的性命。
　　我把手伸了出来，在他正要询问我的决定之前，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我公主莺现在的情形。
　　鹤真正像个十六岁少年那样舒展了眉头，然后伸手拉开面前的一片雾帘。我的眼前忽然间清亮了，他的脸毫无遮蔽地呈现，眉宇间尚带着一丝青涩，眼睛里不知是泪水还是雾气，熠熠生辉。
　　那是我第一次清楚看见他的模样，然而很快又陷入一片黑暗，他用掌腹遮住我的双眼，沉静地对我说：“公主不要害怕，很快就结束了。”
　　我感到手指被人牵动，接着指腹微微一凉，一柄锐利的刀刃将我的指腹割开，温热的液体从指尖一滴滴滚落。
　　其实一点都不疼，只是有些沥沥的痒，很快我的手指被精心包扎起来，眼睛上那片温热的肌肤也随之离去。
　　临走前，公子鹤郑重向父皇承诺，为答谢伊泉公主的救命之恩，他愿意答应父皇的任何要求。
　　父皇想了想，默默笑了，他说当下赶紧救人要紧。
　　鹤说，那么他先欠一个人情，将来若父皇有什么要求，他定当万死不辞。
　　鹤就这么走了，我甚至不曾见到那朵叫做不灭忍的花是怎样吮吸我的鲜血。只是他掌腹的温度长久覆在我的眼上，令我看什么都带着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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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不舍得从梦中醒来，我睡了整整三日才终于睁开眼睛。
　　父皇带着璃，还有伊泉国三千铁骑登上了驶往燕陵国的大船，浩浩荡荡的船队将大海横截，每一艘船上都鼓着猎猎风帆。即使当年随父皇朝见燕陵君，也不曾带上这样多强健的兵力。
　　那一天我躺在空泉宫的床上，额头卧了一方在冰水中浸透的白巾，浑浑噩噩，病如山倒。
　　后来淡榕对我说起他们在燕陵国发生的故事，她说如果不是这场病，如果当初我也去了径冉山，或许很多人的命运就会截然不同。说这句话时，淡榕怀里抱着她刚刚降生的麟儿，虽然心境苍凉，然而凝望婴孩的双眼却饱含浓浓温情，那时初为人母的淡榕还是恬静淡泊的，她还相信一切都可以挽回。
　　然而很久以后我终于明白，即使命运的轨迹千变万化，始点和终点却永恒不变。那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锁链，从古至今接连不断，我们挣不脱这条锁链，因为有鲜血和鸩酒将我们紧紧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