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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侍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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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即将前往径冉山狩猎赏花的消息告诉了肖藤侍女。
肖藤侍女说:“很快就要见到皇子殿下了,公主应该高兴。”
“您跟我们一同去吗?那里是您的故乡。”
“奴婢年衰岁暮,大概走不了那么远的路程。”肖藤侍女温和地笑道,“况且,奴婢曾经发过誓,永远不再回到故土。”
我惊诧:“为什么?”
肖藤侍女笑着抚了抚我的额头:“公主早些休息吧。”
璃大概已经睡熟了,她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早。我翻来覆去一直在回忆今天父皇说话时的神情,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不久,我听见门帘挑动的声音,然后是木屐踢踢嗒嗒富有节奏的轻响,我知道这是肖藤侍女的脚步声,每晚这个时候,她都会提上蜡烛和香茶去神殿拜祭母后。
那一瞬间,我心底升华起一个奇异的念头,于是我鬼使神差地坐了起来,偷偷跟在肖藤侍女后面,我怕弄出什么声响,甚至连鞋都没穿。
肖藤侍女提了一盏昏暗的灯笼,踏着碎步走得很快,初春的深夜,回廊的地面浸足了寒气,我身着一身轻薄的寝装,赤脚走在上面,只觉得手脚冰冷,全身都快僵直了。
空泉宫西南角的神殿内供奉着伊泉历代皇室的牌位,牌位上方掌着长明灯,终年缭绕着一股酥油香气。肖藤侍女进门后直接绕过前厅的神像往后厅走去,我轻轻推开虚掩的殿门,小心地侧身而入。神殿内没有那么冰冷,我闻见浓浓的酥油味,这才觉得身体有了些许温度。
神殿的前厅供奉了大大小小很多神像,绕过去才是放置牌位的祭殿。母后逝世以后,我和璃进来拜祭过几次,密密麻麻的牌位看得我有些恐怵。
母后那尊牌位是最新的,黑漆玉座,金粉描字,刻的是母后在伊泉国的名字:圣泱浮鹅。这是父亲亲自为她取的。我记得肖藤侍女说过,母后在燕陵国的时候复姓上官,那曾经是燕陵国最高贵的姓氏。
肖藤侍女点燃了母后牌位前的檀香,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我躲在一尊神像背后不敢出声,看着肖藤侍女跪在牌位下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公主。”我怔了怔,以为在叫我,可是肖藤侍女只是望着母后的灵牌喃喃,我想,那也许是肖藤侍女过去对母后的称呼。
“公主,您过去常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奴婢知道您始终放不下那些前尘往事。奴婢原以为你我同故土缘浅,尤其来到伊泉数十年,早已断绝了那些指望,然而今日当奴婢听到了那个消息,我才顿悟果真是无因不成果,无果不成因。当年您绝处逢生,来到这片异域他乡,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肖藤侍女缓缓道来,我却听得愈发糊涂,我借着不甚明亮的烛火远远望去,肖藤侍女仿佛在默默微笑。
“奴婢知道,那个誓言就像毒刺一样,时时刻刻扎在您的心上,您在伊泉这些年,心头的伤口哪一日不是鲜血淋漓。好在有一个人为你不惜一切,并且重新带给你最好的生活,可是您有了最好的丈夫和最可爱的儿女,为何又忍心弃之而去?这么多年过去,奴婢总在想,老天对我们究竟是眷顾还是摈弃,然而直到今日我才明白,老天并没有亏待您,只是兜了一个长长的圈,花了数十年,才走到终点。您也许看不见了,可是您还有煜、栩和璃,他们是上官家的骨血,也许他们很快就能看见。公主,他果然没有食言。”
我听得云里雾里,感觉其中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回想母后在世时,好像很少提起在燕陵国的往事,而肖藤侍女更是三缄其口,记忆中我和璃大概只晓得母亲曾经的姓氏。也许他们在刻意回避什么,不愿让我们知道,可我却不明白,为什么说我们兄妹三人很快就能看见那个“终点”?
那个誓言,难道是肖藤侍女曾经说过的,永远不再回到故土的誓言?
还有,谁没有食言?
我再次屏息聆听,可是肖藤侍女说的话越来越隐晦,到最后几乎只说“您”、“他们”还有“那里”。我蹲在神像后大气不敢出,稀里糊涂听她说了近一个时辰也没听出什么头绪。我甚至猜想,这些话是不是特地说给那些隔墙之耳听的,这样才能令旁人愈加不明就里。
肖藤侍女又说了些拜祭的话,便起身收拾那些香烛和茶碗,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手脚已经冻得通红。肖藤侍女转身的时候,我紧张得心如鼓擂,死死抵在神像背后,半闭着眼睛,生怕肖藤侍女觉察到目光的凝视。
然而一片寂静之间,我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伴随着什么硬物极快地敲打地面,声音不大却节奏极快。我竭力定了定神,蓦然发现贴身那尊神像竟在瑟瑟颤动,金瓷底座轻微地敲打着地面,发出“嗒嗒嗒”的响声,在空旷的神殿大厅里愈发清晰。我听得一阵心悸,霎时收回扶在神像背后的双手,不知所措地半坐在空凉的地上。我不住祈祷肖藤侍女千万不要发觉,然而她警觉地顿了顿步子,终于探望着向这边走来。我紧紧捂着口鼻,生怕急促的气息惊扰到她,同时借着神像投射的阴影向后退,幸好赤着脚,走路几乎没有声响。退到角落的时候,我发现墙上竟有一出暗黑的门洞,隐在一片漆黑之中,没有门,大概能容一人进出。我不假思索地藏了进去,闭上眼睛背靠在门后的墙面上,极力分辨肖藤侍女的脚步声。
木屐声渐渐近了,停了停,肖藤侍女大概走到神像旁边,嘀咕了些什么,然后许久没有声音。我沉住气,逼迫自己缓缓呼吸,终于,木屐声再次响起,并且慢慢远去,我听见神殿大门吱呀一声开启的声音,这才深深松了一口气。
慢慢睁开眼睛,周围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我紧贴墙壁,一寸一寸摸索着寻找刚才进来的门洞。大殿的墙壁如同千年玄冰砌成,不知蕴存了多少年的寒气,我的身躯紧紧匐在这冰冷的墙面上,双手已经几乎失去触觉,然而直到此时我才刚刚发觉,自己一直都在颤抖。
方才神像之所以震颤不停,正是因为我的身体靠着它,带动它不住地颤抖。
黑暗使心中的恐惧愈发强烈。我凭着本能寻找那个洞口,一步一步挪动,终于发觉脚踝微微拐了弯,手臂也摸了空,我相信已经到了出口,便将身体一转,想要夺路而逃,谁知额角重重撞上什么硬物,接着重心一倾,整个人顿时绊倒在地。
那并不是什么出口,大概只是一架凹入墙壁的高台。我摸索着站了起来,冷不丁弄倒了台子上的什么东西,“啪”的一声砸在脚面。
“不该碰的东西最好不要碰。”
我把那件东西拣在手里,耳畔陡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如冰霜。
我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毛骨悚然。
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就那样默默伫立着,如惊弓之鸟一般战栗。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朦朦胧胧好似亮起了幽幽烛火,远处飘飘然行来一个人影,无声无息的,只看清一身白惨惨的长衫,我惶恐地顾盼四周,竟然意外发现进来时那个狭窄的门洞,其实就在身侧不过三两步的距离。
我如同看见神迹一般疯狂地向门外飞奔,不过数尺距离却仿佛奔跑了很久。我一刻不停地从神殿跑了出去,在深夜黝黑的回廊里拼命穿梭,当我终于冲入寝宫大门,惊魂不定地扑倒在自己床榻上时,深更露水已经将我披散的头发彻底浸湿。
腹部好像有什么东西冷冷地搁着。我从床上坐起来,这才发现失魂落魄的我手中一直死死攒着那个在暗室中捡到的东西。
仅这一眼,我再次不寒而栗。
那是一尊雕刻精致,木纹清晰的灵牌。
我壮着胆子将牌位翻转过来,想知道那上面刻着谁的名字。
然而正面不曾上漆,字迹还未描成淡金,一片白色木纹,看着有些吃力。
我用手指沿着刻痕的笔画摩挲,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圣、泱、千、栩。
那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