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绯重瑛 君知否?雨 ...
-
“彼岸菩提此岸身,
缘合寥落悟前因。
十年春鬓十年梦,
一步樱花一步尘。“
听淡榕念这首诗那年,我刚满十七岁,挽着银杏髻,垂下一条及腰长辫;璃还不到十六岁,眼睛如墨一样乌黑淳亮,发际之间斜插一柄透光的白瓷薄梳,将刘海篦向一旁,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们躺在宽大而又松软的海棠榻上,如往常一样听淡榕诵读煜写给她的诗,璃听得很入神,她依偎着淡榕的肩膀,拉着我的手,一言不发。淡榕继续念道:
“一夜相思,清潭水浅梅枝瘦。小窗如昼,情共香俱透。请入梦魂,千里人长久。君知否?雨急风骤,烛下人依旧。”
淡榕念完了,璃问:“什么叫一步樱花一步尘?”
淡榕抿着小嘴笑道:“说了你也不明白。”
璃倏地起身:“好好,我不明白,你何时明白过?哥哥整天寄来这些没头没脑的诗啊曲的,还不如赶紧漂洋过海回来见你!”
淡榕脸色微微一红:“这是煜在燕陵国听一位歌姬唱的曲子,那位歌姬是伊泉人,流落在燕陵国已有十年。煜说这首词的曲调令他想起了伊泉,所以特地记了下来。”
淡榕的声音有些落寞,我连忙安慰她:“父皇说哥哥出使燕陵国最多不过三两年,如今已过了两年有余,归期指日可待,不定何时哥哥就忽然回来了。”
“那到也是。”璃侧卧在榻上,用胳膊支撑着头颈,仰面望着淡榕,“你看我那匹御风,转眼就就长得比我高了。一年半载而已,眨眨眼睛,一不留神就溜走了。”
淡榕无奈:“唉,你哪里明白,说的是三四月,谁知是五六年呢。五六年倒也罢了,怕只怕分别太久,即便见面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更何况这么多日子里他经过多少事,遇见什么人,经过多少变故,谁知道还是不是从前那个煜呢?”
“当然是!”璃叫了起来,义形于色,“如果哥哥变了心,我一定为你报仇,罚他跪在将军府外风餐露宿且受万人唾骂!”
淡榕被逗笑了:“你看你又犯傻,我只不过随口说说。罢了罢了,明月不谙离恨苦,你们两个少不更事,不懂什么叫望眼欲穿一日三秋,更不懂什么叫一寸相思一寸灰。”
“可是我懂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呀。”我忍不住笑道,“ 淡榕,你思君心切,容易胡思乱想,我和璃都能明白,只是这样下去,哥哥倒是没变,你却不再是过去那个淡榕了。”
璃急忙接口:“那是什么?”
“一本凄凄惨惨戚戚的汉诗集。”
璃立刻笑倚在淡榕肩上,淡榕红着脸捶打我的手臂,三人乐不可支地嬉闹成一团。
“二位公主,紫妃殿下。”肖藤侍女的声音令我们安静下来,我们静静望着她,脸上还保持着尚未散去的笑容。
肖藤侍女说:“陛下传召二位公主和紫妃殿下即刻前往书房,有要事相告。”
淡榕的眼睛亮了亮。
“难道是哥哥回来了?”璃跳起来,拉起我和淡榕的手急不可待地往外冲。肖藤侍女及时叫住我们,整理好我们凌乱的头发和衣衫,璃兴致高亢,很不耐烦地催促着,淡榕的脸上则似映了霞光,她透过镜子看着我,忽然狡黠地笑道:“你们别忘了,芒也该回来了。”
“都回来才好,空泉宫好久没这么热闹了!”璃抢着回答,一面推着我和淡榕出门。
“璃公主!”肖藤侍女再次叫住她。
璃回头:“什么?”
肖藤侍女提着一双木屐,沉静地微笑:“公主,您还没有穿鞋。”
~~~~~~~~·~~~~~~~~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和风淡荡的春晨,璃、淡榕,还有我,在空泉宫长长的回廊之间无拘无束地奔跑,曳地的裙裾俏皮地翻转回旋,丝带在暖风里轻轻飘扬,柔软的阳光透过屋檐上垂挂的雪重瑛笼罩在我们身上,光影中漫溢着若有若无的清香。也许这并不是我们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也许在淡榕和璃未来的日子里,会有更多值得记忆的早晨,然而我却清清楚楚地记得,从那以后,我们三个再也没有这么欢快地追逐过,如同伊泉最美的重瑛花,明净热烈,毫无芥蒂。
这正是重瑛花开的季节,是每一个伊泉人翘首盼望的日子。每年初春,伊泉人都纷纷聚集在都城羽州,举行盛大的重瑛祭,歌颂缤纷绚烂的红色绯重瑛和素洁淡泊的白色雪重瑛。我记得肖藤侍女曾经说过,身为伊泉的公主,就应该像春天的重瑛花海一般灿烂美好,她欣慰地称赞我和璃恰如伊泉两朵最美的重瑛花,璃是绯重瑛,而我则是雪重瑛。
我们的父亲是伊泉国至高无上的圣泱皇帝,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物,一生只爱我们的母后。母后有着燕陵国前王室血统,品貌端庄气度优雅,据说父皇在第一次出使燕陵国时对她一见倾心,于是将母后和她的贴身侍女肖藤带回伊泉。母亲身体素来羸弱,却依然千辛万苦生下三个孩子,璃出生后便一病不起,父皇每天亲自给母后喂药,夜夜守候在母亲身边,这件事在伊泉传为美谈。无论母亲生前还是仙逝之后,父皇从不曾纳过一个嫔妃,不曾立过一个侧室,因此空泉宫总是清清冷冷的,尤其当皇兄煜作为伊泉使节出访燕陵国后,偌大的后宫只剩下我和璃,说话都能听见幽幽回响,只有淡榕来的时候,空泉宫才会变得热闹起来。
淡榕是伊泉国啄木大将军的女儿,与皇兄煜同年同月同日生,总角之年即被父皇封为紫妃,寓意未来的伊泉皇后。淡榕的哥哥啄木芒,比煜年长两岁,父皇常常称赞他是伊泉最威猛的武士,并且希望他和自己的女儿结婚,然而又一直犹豫应该将我嫁给他还是让他娶走璃。父皇一直没有决定,他说他无法在我和璃之间做出抉择,正如他分不清绯重瑛和雪重瑛谁更美。
这些年来我和璃都很少见到芒,只是依稀记得他总是面容冷峻,不苟言笑。有一年春天我们去风甲山狩猎,亲眼见他仰坐在一匹疾驰的骏马上,一箭射中一只在密林间飞跃的山魈。后来芒护送煜出使燕陵国,一去便是两三年,我们想念哥哥,也想念芒,可是他们的模样却渐渐模糊在我们的记忆里,一点一点融入我们年少时的斑驳光影。
~~~~~~~~·~~~~~~~~
父皇的书房里传来阵阵笑声,我和璃相视而笑。自从母后去世,父皇很少这样开怀大笑,他总是将自己关在空泉宫的密室里,拒绝同任何人说话。
“哥哥!”
璃雀跃着推开门,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们环顾四周,看不见煜,也看不见芒,书房里只有父皇和啄木大将军,相谈甚欢。
一时间我们都有些失望,然而父皇却大笑起来,他的脸庞被阳光照耀得灿然夺目,皇冠上镶嵌的长生鸟几乎振翅欲飞。
“女儿。”父皇说,“你们很快就能见到煜了。”
眼中熄灭的华彩又闪烁起来,父皇用欣赏的眼神望着逆光而立的少女,望着少女脸颊上重新浮起的笑颜,仿佛在鉴赏他最热爱的青铜古玩。
父皇说:“重瑛花开,又到了狩猎的时节,璃,你在皇宫里待久了吧?”
璃万分欣喜:“是不是哥哥正在风甲山等着我们?”
父皇再次大笑,带着无与伦比的自豪:“不,不是风甲山,我们要去的地方比风甲山更高大,更宽广,那里布满珍奇异兽,并且开满了伊泉的重瑛花。我们要去大海的彼岸,那里有一座巍峨壮阔的径冉山,我要带着你们在那里恣意驰骋,举行最隆重的重瑛祭!”
“大海的彼岸?”我讶然,“燕陵国的都城?”
这次连啄木将军都捧腹大笑起来,仿佛提及了他最值得赞颂的伟绩,我觉察到一丝异样,却不敢说出口。璃和淡榕发觉了么?我毫无头绪地望着仰天长笑的父皇和将军,望着茫然的璃和淡榕,似乎应该高兴,却不知为何心中忐忑。
“煜正在径冉山上等着你们,还有芒,我们伊泉最勇猛的武士!”父皇意气风发,全然不似母后去世时那个颓然绝望的中年男人。
“淡榕和我们一起去吗?”璃问。
淡榕征询地望了一眼他的父亲,啄木大将军沉沉笑着:“陛下,淡榕很久没有见到芒了。”
淡榕眉眼里都藏满笑意,父皇抖了抖高扬的眉毛,以示默许。
“父皇!”璃喊着,“我要带上御风,我要带它在最广阔的山脊上奔驰。”
父皇再次抖了抖眉毛。
他的眼睛里流露着一种别样的激动,虽不曾说明,却于不经意间表露无疑,那股热烈的火焰,甚至藏也藏不住。
我是真的吃惊了。
璃一心挂念着她的烈马。那匹叫做御风的红鬃烈马是煜送给她的生辰礼物,桀骜不驯,刚烈异常,璃亲手喂养它许多年,看者它从小马驹慢慢长大,除了璃,这匹马不肯搭载其他任何人,即使是父皇,它也照样长啸一声,马蹄狂乱,毫不留情地将他甩在地面。父皇因此并不喜爱这匹马,他生怕有一天御风会给璃带来危险,总是告诫璃应该换一匹更加温顺纯良的好马。然而此时的父皇却仿佛忘记了一切爱憎,我想他根本没有在意璃在说什么,也许此时此刻,我们无论提什么要求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也许这正是上天不动声色的安排。后来御风死了,被它的同类撕扯得七零八落,璃疯狂地哭喊着,目光怨毒而又凄厉。我不知道,那时候璃的不顾一切是为了马还是为了人,正如直到现在我也不能确定,这匹马带给我和璃的,是幸运还是不幸。
~~~~~~~~·~~~~~~~~
璃奔跑着去看她的御风,她说要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它。淡榕随啄木大将军回将军府了。我想,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肖藤侍女,请她为我们收拾行装。
临走时我听见父皇叫我的名字:
“栩儿。”
我愣了愣,止步。
父皇眼中的火焰熄灭了,冷却了。他的身躯渐渐佝偻起来,恢复成过去那个心灵受了重创的可怜的父亲,慈爱地望着我。我忽然感到非常难过。
父皇说:“芒是我们伊泉最最了不起的勇士。”
我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应该回答什么。
父皇说:“如果……如果他能回到伊泉,我希望你会愿意和芒结婚。”
我心里在想,“如果他能回到伊泉”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有可能不回来吗?
可是我没有问出口。
我更在意的是父皇的决定,他仿佛终于在绯重瑛和雪重瑛之间做出了选择,然而当他把雪重瑛拾在手中,却好像依然不知道更美丽的是手上的那一株还是留下的那一株。
“是。”我坦然回答,觉得并没有拒绝的理由。
然而话音刚落,我的眼前忽闪出一个修长的身影,暗哑的茶色长衫,罩着薄薄一层缥纱,绝世独立。我不禁大吃一惊。那不是芒,然而一时间我突然想不起来那是谁,因为他背对着我,看不见他的模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些后悔方才草率的回答,我想至少应该先考虑考虑,或者问一问璃的想法。
可是父皇欣慰地点点头,于是我收回了那些杂念,因为我看见父皇手上摩挲着一把雕花的木梳,嘴角浮现若有若无的笑容。
那是母后的遗物,每次父皇想念母后的时候,都会不住地摩挲这把木梳,迅速拨弄那一根根细齿,发出弦乐一样优美而又短暂的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