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望千堆雪》釉华

20、约定 一个是不施

　　一只白顶灰雀发出悠长的鸣叫，盘旋在半空迟迟不肯归去，公子鹤无奈再次斟满一杯酒，灰雀一个箭身飞扑而下，把脑袋整个泡在酒杯里，然后心满意足地再次酩酊大醉。
　　璃闻着浓郁的酒香，有种异常熟悉的感觉。
　　迷芳谷的地窖里藏了好几坛陈年桂花酒，公子鹤那位号称锦白兄的酒鬼信使知道这个好去处，只要主人从升平酒馆提一坛新酒上马，便死皮赖脸地跟在那拂云马后头一路飞来。除了璃，它是迷芳谷的唯一外客。

　　公子鹤拍了拍醉得跟死鸟一样的灰雀苦笑道：“锦白兄，如今乱世惶惶，也只有你懂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道理啊。”又为坐在旁边半晌没吭声的璃斟了一杯：“悯柔说你想见我，难不成真的只是为了‘见’我？”
　　璃取过酒杯一饮而尽，瞥了一眼鹤道：“可是这半天你都在跟鸟说话。”
　　公子鹤笑起来：“是，是我不对，甘愿自罚一杯。”说完又倒满两杯酒，自己饮了一杯，剩下一杯推在璃的跟前。
　　“是桂花酒的香味。”璃仰头喝下去，肯定地望着鹤说，“杏儿的桂花酒。”
　　公子鹤很意外：“你知道这个？”
　　璃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是你还知道什么，于是她望着鹤的眼神毫不避讳：“你肯定在想，我知道你叫什么，知道酒叫什么，可你却什么都不知道，这不公平，对不对？”
　　公子鹤笑了笑：“我知道你的名字。”
　　“上官樱？”璃说，“那是我随口编的，骗你的。”
　　公子鹤噎声，璃又接着说：“我不会像你那样说话，弯弯绕绕地听不明白。我可以把我的身份告诉你，可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鹤望着她干净的眼睛，竟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刚才还像只刺猬一样充满防备，转眼间却又像个毫无戒心的孩子，鹤顿了顿才说：“你胆子倒是不小，也不问问我们是谁就打算全盘托出？”
　　“你是不是不想帮我？”
　　“帮。”鹤立刻说。
　　“好，爽快！”璃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口饮尽，这种桂花酒入口香绵，然而后劲十足，璃的脸上开始微微泛红。
　　鹤无奈地看着她，璃扬起脸说：“第一件事，你不能杀我，也不能让别人杀了我。”
　　“好，绝不。”鹤郑重道，“有我在，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你。”
　　璃点点头道：“第二件事，不能让我离开这里，不能让任何人找到我。”
　　鹤说：“你放心，迷芳谷是楚城禁地，除了我和悯柔，不会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口说无凭。”璃指着桌上剩下的大半坛酒，眼睛闪闪发光，“把它喝光，我就信你。”
　　公子鹤哭笑不得，这年月，怎么总是遇见些嗜酒如命的家伙，那厢的锦白兄还在梦会周公，这厢的无名少女又指酒为誓，只怕到头来自己灌得七荤八素，却还是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他望着那坛酒，又望着一脸认真的璃，她托着腮帮盯着自己，乌漆的眼睛像墨一样，一眨不眨，长长的黑发一直垂到腰际，衬得脸颊红扑扑的，神采飞扬。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令公子鹤不禁想起公主莺，如果莺还活着，大约也是这般年纪吧，只是一个是不施重彩的工笔水墨，一个却仿佛掉在霞光里的年画。鹤有些动容，竟不忍心违了她的心意，即丢了那些无所谓的顾虑，单手捧起那坛酒，掂了掂重量，便欲开怀畅饮。然而酒刚入喉，便听见璃的笑声：“我方才逗你的，你还真喝呀？”
　　璃的眼神狡黠又淘气，公子鹤差点被酒呛到，只得放下酒坛，一脸奉陪到底的表情。璃却渐渐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信你，一直都相信。现在，我要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你，只要别让我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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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径冉山的营房里，年迈的圣泱皇帝发出一声声的叹息，不过三五日的光景，他却仿佛苍老了许多，脸上的沟壑层层叠叠，注满抹不去的悲怆，全然失去初到径冉山时的风姿勃发。
　　“父皇，就这样一直等下去吗？”太子煜低低问了一声。
　　父皇拨动那柄薄梳，一字字道：“你们母后走得早，留下你们兄妹三人，如果璃儿遭到不测，叫我将来如何向她交待，她一定会责怪我，责怪我。”
　　煜轻轻跪下，试探着问：“父皇，孩儿有一事不明。”
　　“你说。”
　　“父皇本非尚武之人，这些年却大举蚕食燕陵，究竟是为了什么？”
　　父皇惨然一笑，回忆一般望着远方：“为了一句承诺。”
　　“给母后的承诺？”
　　父皇望了儿子一眼，笑而不答。
　　煜的脸色有些黯沉：“父皇可是为了母后才进攻燕陵？儿臣听说母后过去是燕陵国的公主。”
　　“好了。”父皇说，“那些旧事你无需知晓，你要做的，是尽力找到璃儿。”
　　“孩儿明白，只是……”
　　“怎么，有何难处？”
　　“只是芒的那些手下实在太不得力，只知道鬼鬼祟祟地暗中搜寻，到头来还是不知所踪。楚城这么大，藏个人是很容易的事，如果就这么一直下去，只怕陷入僵局。”
　　“你是怎么想的？”
　　“即刻攻城，孩儿保证璃会安然无恙。”
　　父皇不悦：“到时候一片狼藉，你凭什么保证璃儿不会受一点伤害？挟持她的是楚虽鹤，那个人的身手如何你应该清楚。”
　　“可是父皇，万千将士驻守在这里，一日不攻城就一日不能稳定军心哪！”
　　“够了！”父皇呵斥道，“如果为了一座城失去璃儿，我将无颜面对你的母亲！你退下吧，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擅自攻城！”
　　煜苦苦拧起眉头，面前这个至情至性的老人，将自己多年来编织的宏大蓝图紧紧攥在手里，留下一小片用来点睛的空白，却不知何时才能填补。这些年带着将士们四处征战，血染沙场，他享受这种征服的成就感，更享受万人俯首的权威感，这好像是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追求，他无论如何舍不得放手。他想，作为一个统治者，父皇太过感情用事，这些所谓的山盟海誓、骨肉亲情，如何撑得起一个国？
　　他从父皇的营帐出来，看见淡榕站在月色里等他，安静无声，好像一片剪影。他想，女人无论如何只算是男人的附庸和配饰，如果是淡榕流落楚城，自己一定也会毫不犹豫下令攻城。可是他的眼神终究还是柔和了许多，径直向淡榕走去。
　　征服女人比征服国家容易得多，你只需冲她笑一笑，她便会温顺地像只猫，猫的想法，男人没必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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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璃的脸上红如灿霞，二人对饮，她终究还是晕晕然倚在桌沿上，该说的都说了，公子鹤心沉如铁，她倒是满身轻松。
　　难怪有那样一股神秘的力量始终追随，流落在楚城的伊泉国公主，她的一举一动，都和径冉山上的万千铁蹄息息相关，若不是她和那匹御风马，楚城子民怕早已水深火热，国破家亡。
　　难怪她要他答应那两个条件，无论她死了抑或被隐狐捉走，圣泱皇帝都将毫不犹豫宣布踏平楚城。
　　难怪她随口说出“上官”二字，因为她对那段惨烈的往事一无所知，她对这个姓氏的认知，是她从未谋面的温柔美丽的母亲。
　　难怪初见她时的缄默，她亲眼看见大军压境的末世国都，看见楚城子民被扼住咽喉却依然艰辛度日，看见她的同胞被人活活烧死，看见为她而死的枯风焦烂的尸躯和脸颊上的黑洞——枯风把密室的钥匙藏在黑洞一样的眼眶里，使她终于安然留在楚城。她背负的情感远远超出鹤的想象，她此番告诉他所有的故事，只怕早已做好了最坏的的打算。
　　鹤起身把她抱在怀里，送她去榻上安睡，璃转过头呢喃着说了些什么，又继续沉沉睡去。鹤把她放在榻上的时候，发现她的左手竟然牢牢抓住自己的拇指，就像依赖着父母的婴儿，怎么掰也掰不开。
　　傅悯柔进来为璃盖上一条薄毯，鹤指了指被璃紧紧握住的手，问她如何是好。
　　傅悯柔轻声说：“她这是把性命托付给你了。”
　　公子鹤心头一热，百感交集，他望着璃沉静的面孔，一时间怜惜不知来处。他把她的手拾在怀里，任凭这样牢牢握着，坐在榻前，陪着她安然入睡。
　　傅悯柔叹口气说：“如果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该有多好。”
　　鹤说：“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她是上官愁。”
　　傅悯柔摇摇头，临走前为鹤盖了一层衣裳：“好好待她。”

　　鹤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梳理关于璃的一切。夜近三更的时候，璃又轻轻呢喃了一声，鹤起身查看，冰凉的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竟沁出一颗颗泪珠，顺着脸颊，流到耳际，然后一滴滴落在枕巾上。鹤无端感到一阵揪心，情不自禁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手掌拂过眼眶的那一刻，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捉住她的右手细细查看。
　　月光下，璃的手指光滑细腻，温热绵软，指尖如削葱，没有一点瑕疵。鹤微微有些失望，却又自嘲地笑了笑，他轻声自语：“当然不是你，怎么会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