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花期 即便这就是 ...
-
重樱花纷纷扬扬，羽州的风里飘荡着香气，红色的绯重瑛和白色的雪重瑛交错着垂坠在檐间，像一串串精美的风铃，摇曳出人们的赞叹和欢笑。羽州一片欢腾，四面八方的伊泉子民纷至沓来，载歌载舞举行隆重的重樱花祭，一朵朵烟火灿然绽放，火把照亮了整个夜空。然而忽然间那些绯重瑛凝成暗红，像血珠一样一滴滴坠落，将土地染成斑驳的血红色，人们的笑声和歌声渐渐变成惨叫和哭泣，在血腥的土地上仓惶奔逃。璃听见一声遥远的马啸，悲戚苍凉，她在纷乱的人群中四处寻找，终于发现倒在一片血泊中的御风，它的铁蹄早已踏碎，只留下一截截血肉模糊的白骨，兀然连接着不断抽搐的四肢。璃叫喊着御风的名字向它跑去，却被四处奔逃的人群远远阻隔，璃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疯狂地踏过御风的身躯，踏过它不断挣扎的头颈和四肢，她心急如焚，大声喊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璃在泪眼朦胧中醒来，一种刻骨铭心的悲痛压在心底，好像刚刚把一颗心狠狠捣碎又随随便便揉捏在一起，血肉在心头混绞，无论如何也无法愈合。
她不得不拼命喘了几口气。
天色微微发白，她轻轻翻身，竟发现鹤倚靠在床沿和衣而睡，而自己的左手正紧紧揣在他怀里，能够清楚感受到他温热的掌心和胸口轻浅均匀的起伏。他的侧脸被晨光勾勒出淡淡一层乳白色光晕，眉头紧锁，在眼睑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璃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如水晶即将爆裂般精锐的眼神，此刻却显得这样困倦疲惫。
璃默默打量他的侧脸，心口竟忍不住砰砰跳动，她不禁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生怕那鼓擂般的响动被他听见。然而双手轻轻一扯，鹤就睁开了眼睛。
他怔怔望了望璃，竟然把手覆在璃的额头上，沙哑着问她：“不舒服吗？”
璃感觉自己的脸颊热得几乎烧起来，她躲开他的眼睛，慌乱地摇头。
“真的没事？”鹤不放心，“看你脸色，像是发烧的模样。”
“真的没有，只是有些热。”璃迅速回答，一边试图将自己的左手抽回来。
鹤也终于发觉她的左手还捂在自己怀里，当下立马松开，璃急急扯过毯子，将脑袋埋在被窝里，把自己裹得像只作茧的蚕。
鹤尴尬地望着那只蚕茧，哪里知道她心里七上八下咚咚作响，只得隔着毯子道：“时候还早，姑娘只管多休息一阵，等天亮了，悯柔会替我过来看你。”说完便起身告辞。
璃听见开门的声音，猛地把毯子掀开，瞪大眼睛问：“你是要走吗？”
鹤回头看她失措的模样，声音轻柔地说：“怎么了？”
“昨天答应我的事你还记得吗？”
“当然。”
璃大声说：“如果你走了，谁来保护我？”
鹤见她像小鹿一样警觉地盯着自己，脸颊绯红，眉目中带着一丝气恼，忍不住走回屋里逗她：“说的也是，既然如此，那我自然就不能走了，坐在这屋内昼夜不离才对。”
璃的脸上顿时烧得火热，她抱着毯子蜷在床脚，舌头打起结来：“什么昼夜不离，我几时这样说过？我只是……”
“只是什么？”
璃垂着眼睑小声嘟囔着：“我只是怕你丢下我。”话音未落，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悠悠打转，璃使劲提气，努力不让泪珠掉出来。
鹤见她泪汪汪地缩在床角，想起她昨夜在睡梦里一颗颗滑落的眼泪，再次揪心地难受起来，他忽然很想抱住她，安抚她，告诉她“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可是他不知道这样的承诺能信守多久，毕竟自己肩负着全天下最重的责任，他忘不了这个濒死的国都。
他们相互沉默着，各自背负着沉重的心事。直到一轮红日跃然升起，阳光从窗口满溢，一缕光线照在灰雀红玉般的眼睛上，酣睡已久的灰雀扑腾着醒来，用尖嘴梳理满身油量的羽毛，然后长鸣一声纵声飞向高空。
与鸟鸣遥遥相和的，是一声高亢悠长的马啸。
璃猛然间警醒，那声马啸好似重重砸在她的心上，震颤在耳边久久无法消散。刹那间她仿佛回到梦里，御风被人群重重踏过，只能发出遥远的马啸，一声声向自己求救。
此刻，那声音竟然异常清晰，仿佛伸手便能触碰。璃不禁又惊又喜，也顾不得方才的尴尬无言，急急跳下床，赤了脚便飞奔出去。
屋外，那漫山遍野雪白的花朵竟于一夜间竞相绽放。
满眼都是雪一样的纯白，覆盖了每一寸山谷，那蝶翅一样皎白的花瓣妖娆又纯净，在清晨柔和的阳光下闪耀着迷人的光亮，一阵微风拂过，满山的白花轻轻低头，划开一道道晶莹的波浪。
璃被这突如其来的美丽惊得目瞪口呆，她赤脚立在这片雪白的花海，品红色的裙裾吸引了四面八方的花瓣，周围的花枝纷纷围拢在她身旁，拱出一圈圈白色的涟漪，衬得璃如同一枚滴落在雪地里的红色玛瑙。
公子鹤矗立在花海的边缘，凝视着璃的身影，目光再也无法转移。
马啸声越来越近，伴随嗒嗒的马蹄，璃终于看见远处有一个雪白的影子在飞跑，融在雪白的花海间，像一阵疾风掠过。
那是公子鹤的拂云马，那匹轻盈如飞的白色仙兽。
不是红鬃色的烈马，不是她的御风。璃空落落地立在原地，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脚下。
拂云仰首停在公子鹤的身前，雪白的鬃毛随着微风飘动。鹤抚摸着拂云的脖颈，低声说了些什么，拂云轻快地摇了摇尾巴，然后一步步走到璃的跟前，亲昵地用前额触了触璃的脸颊，眼睛温和地望着她。
拂云的眼睛非常漂亮，清澈圆润，直通人心，和御风的眼睛很像。
璃轻轻抚摸拂云的额头，顿觉一种天生的亲近，她忍不住靠在拂云的背上，用手指梳理它柔顺的鬃毛，一边轻声问：“你认识御风吗？你知道御风在哪里吗？你知道它的伤好些了吗？它还能像以前一样跑得飞快吗？”
拂云发出轻轻的“咴儿咴儿”声，马蹄有节奏地踏了几步，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
鹤笑了笑，远远地叫她：“上马！”
璃拍了拍马背，尝试着踏上马鞍，拂云听话地立着不动，可是马鞍的踏板悬得太高，璃光着脚，怎么也使不上气力，只得抬起脚给鹤看，远远回答：“太高了，又没有鞋！”
鹤看着她光洁小巧的脚丫大笑起来，他唤回拂云，娴熟地越上马背，又策马来到璃的跟前，俯下身子伸出手说：“来，把手给我。”
璃的脸微微一烫，还未反应过来，鹤已径直牵过她的臂弯，一把将她捞上马背，护在自己身前。
璃紧张得不敢回头，鹤的下颚离自己头顶很近，呼吸的声音盘旋在耳畔，身体的温度环绕在四周，阵阵的热气让她的头脑一片空白，恍惚间只听见鹤极清晰的说话声：“别怕，坐稳些。”
鹤把双臂环在璃的腰际，抖一抖缰绳，双脚夹住马腹，拂云踏起轻碎的步伐，渐渐地越来越快。它在花海间欢快地奔跑，马蹄掠过一丛丛白色花瓣，快得来不及留下半点痕迹，就像是悬在空中飞驰。迷芳谷比璃想象的还要大，拂云飞一样越过条条山涧溪流，所到之处无不是这白如冬雪的美丽的鲜花。鹤的身体微微下倾，几乎轻轻压在璃的背上，他用双臂箍在四周，不让她的身体有半点倾斜，这和当初被鹤倒悬钳制在马背疯狂颠簸的感觉截然不同。璃安心被鹤护在怀中，在风声里瞭望这片雪白的神迹，她望着那一朵朵绵延不绝的纯净的花蝶，多么希望时间就在此停止，即便这就是人生的尽头，她也心甘情愿。
然而拂云飞跃几座高地，踏过几条溪流，围绕着迷芳谷疾驰了几个方圆，终究还是在河畔一座开满白花的山坡慢慢停了下来。
璃刚回头，就碰上鹤异样的眼神，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却如神游一样目光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们……这里……”璃含混地问他，“这是在哪儿？”
“嗯？”鹤尚未回过神来。
“这是，在哪儿？”
“啊。”鹤的眼神终于收回来，略有些尴尬地望向远处，“这是淞水的一条支流，迷芳谷的东北角。抑或可以下来走走？”鹤翻身下马，又把璃抱下来，他看见璃光着的脚丫，有些犹豫地把她放在地上：“我忘了你没穿鞋，会不会冷？”
璃在柔软的花丛里踏了几步，回头冲他笑：“不，舒服极了。”
两人相视一笑，鹤拍拍拂云的脊背，白马独自踱向河边饮水。
璃惊奇地望着一朵朵白花纷纷匍匐在她红色的裙裾上，就像虔诚的信徒见到了心中的神明。她干脆坐在花丛里，于是四周的花朵像精灵一样将她捧在中心。
山坡迎着阳光，映照着璃神采飞扬的脸庞，鹤又一次失了神，直到璃问他：“这是什么花？像雪一样，比雪还美。”
鹤陪她坐下：“其实这是一种南疆的奇花，有一个古怪的名字，叫做不灭忍，曾经用来研制秘药。”
“不灭忍……这是……药？”
鹤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些花道：“我有一个患了重病的妹妹，需要用这些不灭忍入药才能勉强维持性命，只是最终她还是心力衰竭，不及医治。莺走的时候只有十五岁，她安静地闭上眼睛，却再也没有醒来。”
璃听了这番低沉的话语，心中不禁悲凉万分，却不知如何回应，鹤温和地看着她说：“若是莺还活着，大约和你一般年纪，相貌也有几分相似。只是你们太不一样。”
璃问：“有什么不一样？”
“她很安静，特别安静。”
璃在脑中勾勒一番那幅安静的景象，说：“是像姐姐那样对吗？我有个姐姐，她就是那样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待着。肖藤侍女总是嫌我太聒噪，说我若能像姐姐那样安静片刻，就是神灵天大的恩赐了。”
鹤笑起来：“可我看你这些日子倒也足够安静啊，若不是昨晚抱着酒坛不肯放手，是不是就打算一直这样安静下去？”
“哪有不肯放手？我只是……”璃顿时烫红了脸，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柔软的阳光倾洒在身上，璃周身暖融融的，鼻尖上凝起一颗颗晶璨的汗珠。
鹤忍不住伸出食指，沿着璃的鼻梁缓缓滑过。璃只觉浑身颤了颤，心口咚咚乱响，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她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却被花丛中的圆石绊地失了衡，重重摔在坡地上。
一朵朵不灭忍纷纷围拢过来，覆盖了每一寸红色衣杉，将璃的周身密密裹在中央，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璃慌乱地撇开这些缠绕的花瓣，然而眼前刚露出一片光亮，便看见鹤的眼睛近在咫尺，盯得她几乎窒息。
鹤轻轻伏在她身旁，慢慢低下头，在她的眼睛上轻轻一吻。然后将她从花丛中抱起，放在刚刚踏“雪”而来的拂云背上。
那些不灭忍恋恋不舍地高昂着枝头，花瓣娇娆地伸向璃的方向，好像在目送她远去。璃紧紧倚靠在鹤的胸前，有种相依为命的温暖和满足，她听着嗒嗒的马蹄声问：
“为什么这些花总是围着我？”
“因为……”鹤顿了顿，说“因为，它们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花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