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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迷芳 莹白的花朵 ...

  •   公子鹤赶回来的时候,病翼阁早已狼籍一片。黑色的灰烬,黑色的尸体,黑色的血。
      蝉士的尸体无一例外死于尖利的匕首,刀痕深刻利落,直指死穴。公子鹤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翻开敌人的死尸仔细查看,终于在一具尸体的肩胛骨上发现长生鸟的烙印。
      夷寇的图腾。公子鹤哑然心悸。
      倒塌的竹屋还未燃尽,几根老竹哔剥作响,老竹压着一具死尸,头颅抻在外头,左脸还罩着半边焦黑的竹枝面具。
      枯风的尸体乌青一片,皮肉被火烧出焦味,层层翻翘。
      公子鹤跪在枯风身前,慢慢取下他的面具。枯风的左眼深深凹入脸颊,黑洞洞一片。鹤的手一点点抚过他没有眼珠的眼眶,为他瞑目,然而那左眼的黑洞里竟滑出什么东西,掉在枯竹上叮当一响。
      竟是密室的钥匙!
      枯风临死前把钥匙藏在自己深陷的眼眶里。
      清脆的声响将公子鹤猛然惊醒,他霎那间想起还有个叫做上官樱的女孩关在密室里,他将倒塌的竹木一根根搬开,露出一方极其隐蔽的凹槽,密室完好,无人侵袭。
      公子鹤拾级而下,浓烟沉积,愈加不能呼吸,鹤闭住气道迅速找到暗房,屋内一豆灯盏竟已被浓烟覆灭,床上蜷着一个影子,鹤上前推了推,那影子软软倒下,不省人事。
      公子鹤把璃背出密室,立即寻清水清洗她烟熏火燎的面孔,璃的口鼻积满烟尘,鹤用清水一遍遍涤荡,璃一口水呛住,恍惚着睁开眼睛。鹤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璃猛烈咳嗽着,朦胧间竟是一片骇人的焦黑的惨景,她看见不远处躺着一个宽阔的躯体,身上的皮肉一层层翻卷,脸颊上方一个深陷的黑洞,尸体身边是半边烧黑的竹枝面具,璃一下子认出那是枯风。
      枯风脸上的黑洞直直对着自己,璃张开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个黑洞在她脑海里盘旋,璃的眼珠定了定,一口气积在胸口,竟直直倒了下去。鹤见她气息几乎微弱不见,果断将她扶上马,蔽在自己身前,一路策马直往东南远郊疾驰。

      ~~~~~~~~•~~~~~~~~~

      迷芳谷是楚城禁地。
      公子鹤遥望一片无垠的花海,一朵朵含苞待放的雪白花苞漫山遍野,整片山谷如被白霜覆盖。
      “她服完药,睡着了。”
      公子鹤回头,一身红衣的花匠踏进花田向他走来,臂上搭了件厚重的披风。那些花骨朵对她的红色裙裾异常敏感,所到之处花枝纷纷聚拢至她脚下,仿佛在渴盼什么味道。
      “悯柔。”公子鹤叫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病翼阁覆没,夏阳宫又万不能去,只有这里。”
      傅悯柔把披风盖在鹤的肩上,温和地说:“你比往常早来十天,你瞧花还没开呢。依我看,病翼阁,夏阳宫,哪里比得这片迷芳谷,乱世里偷得半日闲,你们啊总是看不透这些。”
      鹤无奈地笑了笑:“我何尝不想隐居在这片世外桃源,可是——”
      “可是什么我都知道。你的心事重过鸿,他想的是杀敌,你想的是复国。鸿明白你的心意,可是你知道他的脾性,当面要他放弃抵抗,他的脸上总是挂不住的。鸿跟我说,他希望自己的孤注一掷能成全你的千秋大计。”
      鹤顿觉一股暖流笼罩周身,他感激地望着傅悯柔道:“谢谢你悯柔,每次和你谈心都能让我心里好受许多。”
      傅悯柔说:“多少比你虚长几岁,到了我这年岁,多少事情都看淡了。我看着你们兄弟一个个来,一个个走,又一个个不复归来。而我,只需来了,便不再离开。”
      鹤的眼神有些异样。傅悯柔是迷芳谷老花匠的女儿,老花匠死后,继承父业来到这片楚城禁地,一住便是十年。
      第一次来迷芳谷,鹤只有六岁,在一片灿如白雪的花海里,他看见一袭红妆娉婷而来,莹白的花朵纷纷围拢在她身畔,如仙境般美得安静温馨。那是十九岁的傅悯柔。
      鹤看得如痴如醉,而同样痴迷的还有四王兄鸿。
      鹤清楚王兄的心意,这是只有鹤才知道的秘密。对他而言,傅悯柔不仅是花匠,也是唯一可以吐诉心声的亲人,更何况她还是哥哥心爱的女人。
      “如今一切都变了,只有你没有变。”鹤说。
      傅悯柔笑起来:“我哪里没变,我都老了。你瞧那个女孩,皮肤如玉石,乌发如黑缎,看得我好生羡慕。你的眼光真是好。”
      鹤愣了愣:“她不是……”
      “不是什么?”傅悯柔微笑,“你这些年何曾带过什么人来,更何曾带过这样好看的女孩来?”
      鹤无可奈何:“她或许不是个简单的女孩。悯柔,我有事求你。”
      “你说。”
      “帮我问清楚她的来历。这两日,我几乎一直带着她在马上颠簸,好不容易喘息半刻,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她不是普通人,绝不是,自从她出现,便有一股隐秘力量始终追随,甚至为此毁了我的病翼阁。可是我看不懂她的眼神,好像什么都不怕,好像什么都不懂,却又好像防备着所有人。说实话,悯柔,到现在我对她一无所知,除了她的名字。”
      “她叫什么?”
      鹤顿了顿说:“她叫上官樱。”
      傅悯柔不得不惊讶地重复:“上官……樱?”
      “对,上官樱。”鹤皱眉,“奇怪的是,追杀她的人,是夷寇。”

      ~~~~~~~~•~~~~~~~~~

      璃闻见一股奇异的清香,食物的清香。
      她恍惚醒来,头疼得厉害,喉咙干涩,眼睛像是落在针尖上,眨一眨都感觉刺痛。可是那股香气很好闻,刺激着她的味蕾,她饿了。
      璃循着香气摸索,找到一间温热的小屋,穿着红衣的女人正往火塘里添柴,灶台上熬着粥。
      傅悯柔见她醒来,倒是丝毫不觉意外,她不疾不徐盛出一碗清粥递给璃,璃犹豫地望着她,伸出去的双手在半空中停了停,又缩了回去。
      傅悯柔笑道:“粥里添了些自家酿的花蜜,闻起来是不是很香?你睡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
      璃警觉地看看碗,没有说话。
      傅悯柔放下碗,自己又盛了一份粥道:“我也饿了,陪你一起吃吧。鹤说你的气道受了伤,喝些清润的会舒服些。”
      璃放宽了心,取过碗微微吮了一口,熬得糯糯绵绵的粥,带着淡淡的花蜜香甜,喉咙果然不像刚才那般刺痛。忽然她想起什么,抬头问:“鹤?”
      “你不知道吗?你坐在他的马上颠簸这么久,他把你从火海里救出来。”
      数日来的隐秘记忆终于翻江倒海地涌现,璃终于回想起那个目光精寒的男人,那匹仙兽一样的白马,那座绿意葱茏的病翼阁,想起那些墨绿的蝉一样的神秘人,那些人都恭恭敬敬地叫那个男人“七公子”。她被送至病翼阁的密室里,带着面具的神秘人为她送来一盘笋芽,两只馒头,还有水。她害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干脆趁着身心疲乏倒头睡去,朦胧中却听见七公子对她说话,用一种凄凉无力的声音,她不明白他说了些什么,却差点落下泪来。后来,她被浓烟呛醒,听见头顶发出一阵阵撞击声,密室的门紧锁,她呼吸越来越困难,渐渐失去意识。
      后来她看见一个巨大的黑洞,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那个骇人的黑洞长在枯风的脸上,替代了他的眼睛。
      再醒过来就是这里,然而这里又是哪里?
      璃一边喝着粥,一边默默梳理这些天的来龙去脉,红衣女人说的“鹤”应该就是那位“七公子”,是他救了自己。然而他又是谁?
      璃有太多太多的疑惑,可她没法问出口,因为她承载了太多太多的歉疚,这些人对她越好,她的心就越沉重。
      “姑娘。”傅悯柔在她眼前晃晃手指,璃猛地警醒,身体明显抖了抖。
      “别怕,别怕。”傅悯柔安抚她,“你安心住在这里,有什么话,将来我们慢慢聊。”
      傅悯柔的话语很温暖,看她温柔和蔼的神态,璃竟莫名想起自己的母后,那个素未谋面却住在心底里永不磨灭的亲人。璃太困惑,母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那个能令所有人大惊失色的“上官”,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喝完蜜粥,傅悯柔提议出去透透气。
      璃第一次望见这么无边无际的雪白的山谷,含苞待放的花朵挤挤挨挨围拢在她俩周围,纷纷探头嗅触她们的裙裾,红衣女子温柔地抚摸这些花苞,好像在爱抚自己的孩子。
      “好看吗?”傅悯柔问。
      璃点点头。
      “我是这里的花匠傅悯柔。”傅悯柔介绍自己,又试探着忘了她一眼,“姑娘你呢?”
      “唔……”璃再不敢随意说什么“上官樱”,支支吾吾半天,最终还是没说话。
      傅悯柔默默看她:“十六了?”
      璃点点头。
      傅悯柔感叹:“多好的年纪。十六岁那年,我还不曾来到这里,一晃十几年转眼就过去了。我今年三十四,你倒是可以叫我悯姨。”
      璃又点头。
      “傻姑娘,怎么光点头不说话呢?”傅悯柔笑起来,“想来我也和你的姑嫂姨妗们年岁相仿吧?”
      璃哪里知道什么姑嫂姨妗,愣了愣,只得再点头。
      傅悯柔苦笑:“你瞧瞧,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盼来一个谈心的伴儿,却是不大会说话的木头姑娘。我知道,你有你的心事,来到迷芳谷的人没有人不是心事重重的。你们哪,一个个都这样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却又不情愿舍弃这些沉重的负累。其实,就算不和我说,和这些花儿草儿吐诉几句,也能让自己好过许多啊。”
      傅悯柔摇摇头,独自往小屋走去,却听见璃在身后喊她:“悯姨!”
      傅悯柔站住脚,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璃走过来,望着傅悯柔的眼睛:“悯姨,我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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