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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之红 代燕归,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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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夏阳宫半掩着红色宫门,如匍匐的怪兽张开一道暗血涌动的口,出入皆是全副武装的内卫。
内卫们借着清亮的月光,远远便看见公子鹤驾着那匹无人不晓的名为拂云的雪白飞马向宫门疾驰,于是将血红的宫门完全拉开,公子鹤策马冲入门内的一片黝黑之中。
拂云马停在沛华殿。行廊上亮起一排灯笼,流云般的宫娥垂立两旁,随着公子鹤的脚步点燃一盏盏明灯。
赵奇迎上来,行礼之后,往公子鹤手上递了一样东西。
那是楚城东北方传来的密函。
鹤细细阅过,颦眉深思:“他们在等待主峰狼烟,没有主峰的号令,他们绝不会擅自攻城。”
赵奇接过密函速速一览,心情复杂:“公子,夷寇到底想做什么?他们的战势已经到了万无一失的境地,为什么久久没有行动?会不会有什么势力在牵制他们?”
“但愿吧。”鹤轻轻拂去满身风尘,苦笑,“我让你带回来的人呢?”
“遵照公子的嘱咐,腾出沛华殿的一间下人房给她住着。要不要传她过来见您?”
鹤说:“不,带我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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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燕归的脸色有些苍白。
桌上是丰盛的菜肴,她却没有一点胃口,只是紧紧抠着肚子,半惊半恐地感受着身体的每一次抽痛。
被秘密送入沛华殿已经有好几个时辰了,迟迟不见公子鹤的身影,代燕归撑着沉重的身体,心急如焚。侍女送晚饭来的时候,她隐隐感觉腹中一阵绞痛,当下心中一惊。
这些日子胎动愈发频繁。
代燕归抚着高高凸起的肚子,心绪复杂不定,腹中那个蠢蠢欲动的小生命,令她又爱又憎。
七个月了,从那里逃出来已经整整七个月了。她的脑海里翻来覆去涌动着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然而每当她极力抑制自己的回忆,腹中那个生命就会毫不留情地舒展拳脚,用疼痛提醒她,在那座巍峨的径冉山上,曾经经历了三个月炼狱般的非人生活。
任人蹂躏。
最后,她被当做一条死尸拖到山脚一处腐气冲天的坳口,一堆人兽不分的白骨掩在她的四周。醒来的时候正值黑夜,四周绿莹莹一片,待她慢慢适应了黑暗,陡然发现一只狼正蹲在自己身前,静悄悄盯着自己看,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半点动弹不得。然而那头狼望了她半晌,最后一回首,冲着山谷长长地嗷叫一声,忽然飞一般奔走。她这才发现,本来绿莹莹的一片竟然都是围坐在坳口四周的狼的眼睛,听了那声嗷叫,那些绿色顿时消失了,只听见一阵疾风刷刷刮过耳际。
她从腐尸和白骨中挣扎出来,呕吐,猛烈地吐,吐出一地鲜血和胆汁。然后,凭着直觉一路奔逃,不知道走了多远,终于恍惚回到楚城。
原以为噩梦已经结束,可她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肚子一天天鼓涨起来。她的身体开始变形,眼神愈发浑浊,没有人再愿意听她唱曲,只是当她是个下贱的笑话,她不断变大的肚子成了酒客们茶余饭后的冷嘲热讽。
她不再是原来那个名满楚城的一代歌姬,而是变成一个乞丐,一个毫无尊严可言的,生不如死的乞丐。
她总是在想,为什么自己会从一片尸骨中活过来,又为什么没有落入野狼之口,老天爷让她活下来,难道只是为了让她承受更大的苦痛?
肚子又猛地一痛。代燕归皱了一下眉,拖着身体坐到床沿上,额头冒出丝丝冷汗。
代燕归靠着床榻,尽力安抚腹中的胎儿,也努力让自己镇定。然后,她听见门开的声音。
白衣飒飒的公子鹤跨进门,赵奇跟在后面,手上捧着一条厚毛毯。
公子鹤使了个眼色,赵奇便将毯子搭在床上,转身出门。
“这些日子你就住在这里,天气尚有寒意,这条毛毯就给你御寒吧。”公子鹤端坐在床边的竹凳上,对她淡淡一笑。
代燕归忽然间泪如雨下,她撑着腰背从床上站起来,想跪下谢恩,不料腹中又是一阵疼痛,竟比方才更加猛烈。她忍不住“啊“了一声,身子一歪便跌坐在床畔的地面上。
“你没事吧?”鹤立即起身将她扶到床上,“你身体不便,今后就不用多礼了。”
代燕归泣道:“自从燕归沦落至这般境地,只有七公子将我当作人看,不弃嫌我,听我唱曲,还赠我银两,如今又是嘘寒问暖,照料周到,燕归实在不知道用什么报答七公子。”
“无需想着报答。”鹤安慰她,“我只是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代燕归忍着腹痛道:“燕归可以为公子做任何事。”
“好。”公子鹤于脑中酝酿一番,开口问道,“你说你在径冉山上住了三个月,是不是?”
“……恩。”代燕归听得径冉山三个字,顿时脸色刷白,胸口开始起伏。
“山上的事,你知道多少?”
代燕归吸了一口气:“公子,你若有心,燕归想将此事从头细说。”
公子鹤静静望着她,目光带着暖意:“你无需勉强。”
代燕归摇摇头,忽的笑了一声:“无妨,燕归本是将死之人,又怎会在乎这些遥不可及的尊严?”话未说完,肚子再次绞痛起来,并且一点点往下坠,代燕归隐隐感觉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胎动,便撑住床沿的扶手坐起来,她要趁着还有说话的气力,赶紧说出她所知道的一切。
“燕归生自伊泉绮州,爹妈很早去世,十二岁那年,姨母将我卖给一个操曲艺人,从此辗转来到楚城。伊泉军队攻打燕陵国这几年,我丝毫不敢透露自己的身世,然而数月前,有一个人从我的歌声中听出端倪,并且将我带到径冉山。”代燕归顿了顿道,“他们是隐狐,公子,楚城有他们的暗哨,到处都有。”
“我被带至伊泉皇子圣泱煜营内,起初他对我唱的伊泉小曲还颇有几分兴致,时日无多便觉索然无味,虽将燕归赐给啄木芒将军的副将昊本。昊本对我觊觎已久,那是个粗鲁张狂的中年男人,听说曾经立下汗马功劳,恃宠而骄。他将我死死绑在营内的床铺上,把我的嘴用麻绳缠紧,任凭他和他的部队作践,三个月,我只能做一个躺在床上供人发泄的玩物,半点动弹不得,后来身染恶疾,咳出的血出不了口,只能淤积在喉头,只有每天被他们强迫吃饭的时候才能勉强吐出来。那时,我就连求死的气力都没有,不知道多少次昏死过去,直到最后像具尸体一样被他们扔进堆满腐肉和白骨的山坳……”
公子鹤皱了皱眉头:“早听闻夷寇举止凶残,却不想这般惨无天日!”
代燕归强忍腹痛道:“倒也不尽然,为此事啄木芒将军对昊本副将动过几次怒气,可昊本是皇子的心腹,从来都把少将军的呵斥当成耳旁风。”
公子鹤诧异道:“啄木芒不是三军统帅吗?难道连他的副将都服不住?”
“名义上伊泉国的军队由少将军啄木芒指挥,然而事实上圣泱煜才是径冉山上十万大军的最高统领。圣泱煜视权力高于一切,除了杀戮和征服,他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其实少将军在军中威信很高,却被皇子狠狠压制,因为圣泱煜嫉恨他,他看少将军的眼神,寒光凛冽。”
公子鹤沉吟片刻道:“代姑娘,关于伊泉的公主,你知道多少?”
“公主?”代燕归回想,“冷泉宫中有两位公主,圣泱千栩,圣泱千璃,常听人说她们就像伊泉的重樱花一样好看,一个像雪重瑛,一个像绯重瑛……其余知之甚少,公子为何问起这个?”
“没什么。”公子鹤道,“你可知道两位公主长成什么模样?”
“两位公主身在宫闱,岂是我等民妇随意见到的。唔……”代燕归摇摇头,不禁捂着腹部呻吟起来,脸上骤然凝了一层汗珠。
“你怎么样?”公子鹤看着她一脸痛楚,赶紧欠身询问。
代燕归满头冷汗,抱着肚子一阵阵抽搐起来,公子鹤急忙把赵奇叫进屋,吩咐道:“大概要临盆了,速去找稳婆来!”
赵奇领命退出,代燕归忽然紧紧拉住公子鹤的衣袖,挣扎着说:“暗道,我知道暗道!”
“什么暗道?”
“通往径冉山的暗道……”代燕归的脸痛得一片骇人的惨白,“是我在死人谷里发现的,一条无人的地下密径,终点是……”
公子鹤猛地抓住她的手:“是哪里?”
代燕归撑着剧痛的肚子侧在床上,竭力挤出话来:“城东……淞水岸边的榕树丛里……我在树根处……压了三颗红色卵石……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代姑娘!”
“别去,别……是她……她……”
代燕归的神志已经被痛苦消磨殆尽,她说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字句,便曲张着身体,一次次抽搐着,除了绝望的呻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惨叫声一阵紧似一阵,叫人全身发凉。稳婆说代燕归胎位不正,怕是要难产。一群宫女在屋内操持,在痛苦的喊叫中忙成一团。
公子鹤默然立在屋外,一边焦灼等待,一边细细回想她说的每一个字,一袭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一片白朦朦的轮廓。
许久,叫声终于渐渐息弱,四周沦为一片死寂。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年老的侍女颤抖着血红的双手跑了出来,猛地跪在公子鹤身前。
“请公子恕罪,奴婢实在无能为力。”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门内涌出,侍女战栗着说,代燕归母子双亡。
“代燕归,待燕归。”公子鹤重重一叹,喃喃自语,眼里流露出一丝悲哀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