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望千堆雪》釉华

13、上官

　　“七公子。”门外传来赵奇的声音。
　　“进来。”
　　赵奇低着头进门：“回公子，那个，那个唱曲儿的赖着不走，非要见您，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对您说。”
　　公子鹤想了想：“哦，代姑娘。”
　　“正是。刚才在下看见四公子走了，才说给她通报一声。那个女人脾气倔得很，说是公子不给回音她就站在下面不走。”
　　鹤疲倦地坐下：“叫她进来吧。”
　　“是，公子。”赵奇退了出去，周围有不少“蝉”，公子的安全无须担心。
　　不久，代燕归扶着门沿缓缓进来，一手还拿着那只琵琶。大概在楼下站久了，沉重的身躯看上去有些佝偻，脸色发白，隐隐冒着虚汗。
　　“公子万安。”代燕归正要行礼，却被公子鹤制止。
　　“免礼了，你身体不便，去那边坐下说话。”
　　代燕归受宠若惊地站着不动，面色有些异样。
　　“别紧张，有什么话坐下说。”鹤平静地看着她，重复一遍。
　　代燕归眼中忽的落下两滴泪，随而“扑通”一声跪在公子鹤跟前。
　　鹤皱起眉头：“你这是做什么？”
　　“民女本已无心恋世，只是看见公子为国事操劳，希望能于临死前为公子做点事。”代燕归泪如雨下。
　　鹤有些诧异，不忍见这样一个孕妇跪在地上：“你起来吧，你这样跪着叫我颜面何存？”
　　代燕归竟哭地愈加伤心：“如果公子不愿意，民女只好立即了断性命。”
　　“你这是什么话。”公子鹤不明所以，“如今你身怀六甲，无论如何也要为孩子谋条生路。再说，你又能帮我做什么？”
　　“我是伊泉人。”代燕归咬了咬嘴唇。
　　公子鹤微微一震。
　　“我去过径冉山。”代燕归竭力抑制着身躯的颤抖，“我见过伊泉皇子圣泱煜，我见过潜藏在山间的数万大军，我在那座山上住了整整三个月。”
　　“够了！”公子鹤堵住她的话，“赵奇！”
　　赵奇飞速入门。鹤指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代燕归道：“将她带回夏阳宫，严加看守，小心照料，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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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四公子从楼上摔门而出，楼下的看客便不敢乱作议论，没有人能听见上面的争辩，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个挺着大肚子的代燕归又进了二楼的房间，然后被两个精干的侍从架出酒馆大门。
　　璃并不认识这些公子歌姬，只是百无聊赖地等候杏儿，杏儿去后院取酒钱已经好一阵子，到现在也不见人影，璃坐在柜台跟前被侯掌柜盘问良久，自觉已有些招架不住了。
　　“姑娘家是哪儿的？”
　　“铆城的。”璃记得杏儿的奶奶是这么说的。
　　“哟，那儿可乱吧？听说好多房子都被烧了？”
　　“恩，烧了。”
　　“真是怪可怜的。爹妈呢？也来这儿了？”
　　“来了。”
　　“还不错，爹妈在身边总有个盼头。住在杏丫头家？”
　　“是。”
　　“杏儿这丫头鬼机灵，心眼儿不错。”
　　“待我就像亲姐妹。”
　　“她们家就她一个丫头，你来了正好打个伴儿。姑娘叫什么呀？”
　　璃想了想：“我叫樱。”
　　“嘿，一个杏儿，一个樱儿，怪有意思。家里姓什么呀？”
　　璃愣了愣，认识一两日，总是杏儿杏儿的叫，却没问过杏儿姓什么，杏儿好像也没给她编排一个姓氏。璃想，还好“樱”是她的远房表亲，倒也无需跟她同姓，只好随便借一个用着，可是一时间根本想不起来燕陵国人都有些什么姓氏。璃微微紧张起来，忽然想到肖藤侍女曾经说过母后在燕陵国的姓氏为上官，不由脱口而出：
　　“上官。我叫上官樱。”
　　然而话刚出口，璃就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很不对劲。
　　整个酒馆竟然瞬间死寂。
　　侯掌柜如同见鬼一样猛地捂住嘴，什么也不再问了，璃回头，竟发现满屋的客人都用惊恐甚至戒备的眼光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只狰狞的怪物。
　　所有人都缄口不言。上官，是楚城泯灭了数十年的姓氏，是燕陵国最大的禁忌，自从几十年前上官氏被楚氏替代，上官一族被一个个诛灭惨杀，死于传说中惨绝人寰的酷刑之下，整个燕陵国就再也没有人敢提上官这两个字。
　　可是这个十几岁的如画少女，竟然毫无顾忌地叫出了这个令整个楚城为之恐惧的姓氏，叫的轻松自然，毫无防备，就好像堙没在历史尘埃中的鬼魅猝然苏醒，扯动了每一个人紧绷的心弦。
　　“七……七……”侯掌柜怔怔地望着璃的身后，几乎说不出话来。
　　璃猛地转过身，满脸的惊异顿时僵在脸上。
　　一位俊雅超凡的年轻男人默默立在她身后，昼白如雪的长衫微微飘动，然而身躯却像冰冻一样凝固，周身散发着仿佛水晶即将爆裂的压迫力。
　　璃哑然去看他的双眼，竟忍不住浑身一颤。那双眼睛里发出精寒的冷光，就像一把把冰凉的利刃刺在璃的身上，然后那些利刃一层层剔去她的皮肉和骨血，仿佛在寻找她灵魂中的秘密。
　　“你，再说一遍。”他死死盯住璃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开口。
　　酒馆门外原本泯散的那股气又瞬时凝结起来，像一边巨大的伞鼓涨在璃的身后，蓄势待发，然而酒馆内也无形交织着一股隐力，和门外的气流针锋相对，互不示弱。
　　璃吸了口气，问：“说什么？”
　　“你的姓氏。”
　　“上官。”
　　公子鹤微微皱起眉，他感受到门外那股异样的力量，好像虎视眈眈地笼罩着眼前的少女，随时可能爆发。
　　“哦，打扰了。”公子鹤突然松弛下来，仿佛认错人一样向她道歉，然后抖了抖衣襟，跨步往门外走。
　　门外那股力量变得隐秘起来，悄悄向四周分散，然而公子鹤猛地回头扯住璃的手臂，带着她飞身跃上了门外一匹白马，在两群人的目瞪口呆之中，如闪电般离弦飞逝
　　酒馆内外的两股力量全部猝不及防，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