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望千堆雪》釉华

14、拂云

　　璃几乎是倒悬在马背上，双手却被公子鹤紧紧钳制，半分动弹不得。鹤将她横担在身前，任凭她长长的乌发散落在半空，随着疾驰的马步疯狂地上下起伏，如同一朵瞬息万变的墨云。
　　血液倒流，璃的眼睛愈发肿痛，从乌发的缝隙中，璃恍惚看见杏儿从客栈尖叫着跑出来，却瞬间被人群阻隔、淹没，那种尖叫让璃一阵颤栗，紧接着是割得脸上生疼的疾风，飞溅一身的尖锐碎石，璃紧紧闭着眼睛，丝毫来不及去梳理所有的一切，只是在这支离破碎的颠簸印象中，忽而闪现御风在山涧飞驰的身姿，还有它鲜血淋淋的马蹄。
　　璃根本不知道这匹白马在往何处去，公子鹤低低伏着身子，几乎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直到远远看见了夏阳宫的西屏门，公子鹤才长长“吁——”了一声，束紧了马缰。
　　白马的脚步猛然变得平缓，蹄铁在青石地面划出一声高亢的尖鸣，璃的脑袋狠狠撞击在公子鹤的腿上，发出重重闷响，痛的她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
　　公子鹤仿佛终于觉察到璃的存在，他伸手撑起她的腰，把她塌陷的身躯扶起来，侧坐在自己身前，又拂去她脸上的乱发，望着她•惊恐的双眼若有所思。
　　“上官——”公子鹤低头看着身前的少女，莫名愣了愣神，“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璃欲挣扎，却发现自己丝毫动弹不得，只得蜷在这个男人的身下，像雏鸟一样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她不知道这个人要干什么，可是她不敢说话，上官，夷寇，任何一个身份似乎都足以令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困境。
　　白马向西屏门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公子鹤警觉地观察四周，只觉得周遭安静得有些异样。
　　离西屏门还有数十丈的距离，却看不见什么人影，寥寥数人似乎在渐渐散去，却又似乎在积聚更大的力量，这股隐秘的力量同酒馆门前的那股气流有种难以言明的相似。
　　“东夷鬼子！啊——他是东夷鬼子呀！”
　　一声高呼猛然响起，身后随即踏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公子鹤微微一惊，扭转马头向身后探寻，看见一群男人死死追着一个个头矮小的乞丐，一边狂奔一边高声疾呼：“杀了他！杀了他！他是东夷鬼子！”
　　很快人群集聚起来，纷纷乱乱吵成一团，那个乞丐跑得面容扭曲，却被一群人堵住去路，有人愤然朝他身上泼了一身滚烫的火油，那乞丐顿时烧成一团火焰，像一个发了疯的巨大火球在人群中四处乱窜，周遭愤慨的人们狂热地大喊：“杀夷寇！杀夷寇！杀夷寇！”喊声很快连成一片，撼天震地，气势恢宏。
　　璃瞪大眼睛，浑身不住颤抖，她不知道那个乞丐是不是伊泉国人，可她听着那些恨之入骨的“杀夷寇”的呐喊，仿佛那团火就烧在自己身上，一寸寸将自己的躯壳焚为灰烬。
　　公子鹤眯着眼睛望着那个夷寇被烧成张牙舞爪的焦炭，这是楚城司空见惯的景象。近几个月，每当有人发现伊泉人的踪迹，从来都是决然诛之，密杀、明杀、聚众唾骂，都不足以解除燕陵国人心中的憎恨和恐惧。他们唯恐这片皇宫脚下的都城像其他城池一样不堪一击，因此希望将那些欺凌在燕陵国土上的夷寇肃杀殆尽，然而他们不知道，楚城不过是最后一片软弱的土地，只要径冉山上的烽烟一起，这里将被四方汹涌而来的敌人瞬间夷为平地。
　　垂死挣扎的夷寇，和垂死挣扎的子民。鹤想。
　　然而待他掉转马头，却发现方才和西屏门之间寂静无人的数十丈距离此刻却熙熙攘攘起来，仿佛是朝着火球的方向，又仿佛交织着不可言喻的目光。
　　公子鹤陡然发现事态变得复杂，他一时难以判断这些鱼龙混杂的人群是偶然还是计谋，可是他能清楚分辨出这些异样目光的焦点无一不落在自己的马背上，若在夏阳宫外混战一场，即便他能保住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却无法保住那些毫不知情的楚城百姓。
　　他不想让楚城陷入更深的恐慌。
　　更何况，夏阳宫有病危的君王，如果让上官族人入内，后果不堪设想。
　　公子鹤勒着缰绳，单手扣紧身前的少女，微微俯身将其护在身下，向前悠悠踱了几步，向数尺之外的一棵略有些歪斜却极其粗壮高大的古银杏走去。
　　白马仿佛察觉了什么，尾梢兴奋地摆动，稳稳当当地踏向那棵树，临近树阴时，鹤忽然吹了一声长哨，那马顿时精神大震，猛然一抖鬃毛，直直冲着那粗壮的树干奔去。
　　隐秘在四周的力量霎那间定住，眼见着那匹大马竟然使出飞檐走壁的本领攀援上那棵斜插入云的大树，沿着树干旁若无人地飞驰其上，朝着顶端的巨大树冠飞一般冲去，又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冲出树冠，在灿烂的绿光笼罩中如箭一样飞射而下，在空中划开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数丈外的楼阁之顶，然后踏着半空中的飞檐一路向西南方飞速腾跃。
　　满树银杏叶飘飘而落，粘在一群呆若木鸡的路人身上，他们的目光望着西南方的天空，仿佛看见了远古的神话。
　　那股力量再次破灭，数十人集结在阴暗的巷口，遥望那匹惊人的飞马，颓败地叹息。
　　“少主，又让他跑了。”
　　被称为少主的人一身纤瘦的骨骼，戴着黑色面罩，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从来没见过马也有这样的轻功。”少主心驰神往地说，语气阴阳宛转，“不愧是传说中的拂云马，带着一股子仙气。”
　　手下互相交换一下眼色道：“少主，可要继续追？”
　　“废话，当然追。”少主不屑地瞟了他一眼，“你去向芒将军汇报情况。”
　　“怎么汇报？难道说又一次把公主丢了？”
　　“就说你太笨！”少主的声音尖锐凌厉，手下识趣地低下头。
　　“再加上一句，公子鹤翩若惊鸿，风华绝代，又骑了一匹旷世好马，不是凭些无为庸人便能降住的，呵！”
　　“无为庸人？”
　　“说的就是你，笨蛋。”
　　“……是。那——刚才抓到的女人呢？”
　　“抓到漂亮女人当然带回去复命。”少主烦躁地挥挥手，“说了多少次，不要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来问我！”
　　“……是。”
　　少主不耐烦地将手下打发走，轻身一跃登上身侧那座楼宇的飞檐。朗日高悬，万里无云，少主悠悠一叹，侧身躺在金红色的琉璃瓦上，懒懒望着西南方，忽而邪魅地笑了笑，然后伸手取下头罩，露出一张玉瓷般精致而小巧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