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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商女 那件宽大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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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花圃后头有个侧门,侯掌柜站在门边苦口婆心地劝说门外的人:“你不要再来啦,公子不会见你的……你好好看看自己这副样子,别说是公子,你以为还有别人愿意听你唱小曲儿吗?我好心劝你一句,别出来作践自己了,你再不是三年前那个楚城第一歌姬代燕归了。哎,你跪下来作甚?你这身子……你不是骂我老侯欺负人吗!我们酒馆这么多年可没亏待你,是你自己断了自己后路,不能推到我们头上吧,你自己也看见了,这里面儿的客人没一个想见你,就更别指望楼上那位了。你回家好生歇着行不?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听劝呢?得,你要是实在没钱我老侯借给你,我求求你给我回去,别在这儿杵着,怪慎得慌……你……人要脸树要皮,你怎么没有自知之明呢?”
侯掌柜语重心长劝了半晌,来人似乎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侯掌柜狠狠一跺脚,实在无可奈何。沉默良久,他抬眼看了看楼上的动静,终于松口:“罢了罢了,真是活该我替你丢人。我现在上去给你通报一声,如果答应了,得,算老天爷赏你一口饭;如果没答应,这顿骂我替你挨着,你呀从此也别来了,我对你仁至义尽,你也别赖在我们头上,行不?”
侯掌柜叹口气,从后院的台阶上了楼,弯弯曲曲绕到廊沿尽头一间紧闭的屋门口。
“七……七公子。”
“进来。”
侯掌柜轻轻推门进去,又随手将门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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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浓烈的酒气,仿佛打碎了数十坛好酒,醇馥幽郁的气味熏得人晕晕然。
这是一间毫无异状的豪华雅间,里头置了一套红木桌椅,正对门口的墙面上挂了一幅巨大的倾国牡丹图,窗上的竹帘密密遮着,半隐半透地倾入些许阳光。
几缕光线射在地上,照亮了桌上两只青绿的玉杯,杯中盛了美酒,碧幽幽在杯口微微震颤,几乎快要漫溢出来。
桌边一位穿着素服的年轻公子正凝望着身前那杯快要溢出的美酒出神,脸颊微红,眼里颇有几分醉意。
侯掌柜心里慎得慌。这七公子准又在这里做着什么邪行的事,虽说每次看他总是逗逗雀喝喝酒,偶尔抱着酒壶自言自语,却从来都是斟满两个杯子,好像在跟什么人对饮,邪行得很。也没法子,夏阳宫里谁都这么邪行,谁让这个世道就这么邪行。
“有事?”公子鹤转过头来,微醺的眼睛眯成缝。
“回公子,那个唱小曲儿的代姑娘非要来见您。”侯掌柜咽了一口吐沫,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他知道这时候不该提这种事。
“代姑娘?”
“就是原来那个小有名气的代燕归。现在没人听她唱了,想来跟公子讨口饭吃,我已经打发她好几次了,她就是不肯走,公子您看?”
“不要紧,唱就唱吧。”公子鹤抿一口身前的酒,又重新斟满。
“可是,她现在……”侯掌柜倒犹豫起来。
“无非讨几个活命钱而已,叫她进来吧。你看我正和锦白兄畅饮,听听小曲也平添几分雅兴。”公子鹤向对面的空座煞有介事地瞥了一眼。
“哎哎。”侯掌柜连声答应着退出去,头上凝出一层冷汗,心里喊了几声阿弥陀佛,然后回头压低了声音斥责:“七公子宅心仁厚,不计较你这副样子,你赶快进去吧,给我好好伺候着。”
门吱呀一推,进来一个女人,头发梳理得还算精致,然而毫无光泽,像是一丛交叠盘错的谷草;眉眼尚留着残存的风韵,可是双目哑然无神,满脸倦容;身上罩了件褪了色的红裙,绣满繁复的花鸟图。
女人身前挡着一把南音琵琶,立在门畔,艰难地行了礼:“请问公子想听什么?”
“随你。”
女人便抱了琵琶走进来,身子慢慢一侧,那件宽大长裙之下竟然是临盆待产的如萝大肚,女人杵了腰,拖曳着沉重的身躯缓缓往门口的凳子走去,坐上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渗出细细的汗珠。七公子不免有些意外,这位曾经名满楚城的歌姬,如今竟然身怀六甲出来唱曲儿,怕已是窘困潦倒,一无所依了。
微微喘口气,女人吃力地将琵琶架在腿上,望了一眼七公子,然后侧着身子弹唱起来:
“彼岸菩提此岸身,
缘合寥落悟前因。
十年春鬓十年梦,
一步樱花一步尘。“
嗓音还算是清亮的,女人一边划拨琴弦,一边入神地唱着。这是她最有名的曲子,曾经那个楚城第一歌姬代燕归最有名的曲子。那时候整个楚城莺歌燕舞,为了看她唱一支小曲儿就能万人空巷,她就像楚城最红艳的一抹胭脂,最动听的一首诗歌。世事无常或许只有她最明白了,如果不是当年的风姿绰约,也不会令她像今天一样颓然落魄。
女人不敢再往下回忆,她身体曲抻着,持琵琶的手臂已经有些僵硬,只能勉强把曲子弹得粗糙些,减轻臂腕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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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怔住了。
楼上传来的袅袅乐声虽然悠淡细微,然而断断续续的唱词却像针刺一样扎在璃的心上。
那是淡榕曾经诵读的诗歌,写在纸上,晕染开煜的字迹。
或许唱曲之人正是哥哥在信上提过那个伊泉歌姬,因为曲调里隐藏着伊泉的影子,或许别人听不出来,可是伊泉人一听便知道,那种带着叹息声的尾音是伊泉独有的旋律。
璃忍不住怀念在故乡的日子,一切都未发生之前的时光,这本该是重瑛花祭的季节,此刻的羽州,是否也像过去一样繁花盛开,人人载歌载舞,庆祝一年中最美的时光?
“想什么呢?”
璃动了动眼珠,从回忆里醒来,看见杏儿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没什么,在听小曲。”璃指了指楼上。
杏儿小声说:“伙计叫我去取酒钱,你先在这儿坐着,取了钱回来就陪你就出去找你爹娘,好不好?”
璃点点头,目送杏儿进了院子,自己坐在门边打量着来来往往的客人。
方才琴声响起的时候,酒馆里忽然好一阵安静,人人抬头好奇地听着歌声,等前半段唱完,众人开始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
“这不是代燕归的声音吗?”
“可不是,挺着大肚子到处卖唱,也不知道肚里那个是谁的种。”
“七公子还真是好雅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听这个大肚婆唱曲。”
“也就七公子心肠软,舍不得歌女落魄,也舍不得跟夷寇拼命,戚!”
“话也不好这么说,况且,就算舍了命也未必守得住楚城。”
“难不成拱手相让?呵,真是可惜了一身楚氏绝艺。”
“绝世武功有什么用,楚氏七子如今也就剩下两个了,唉,就算不跟夷寇拼命,也要死在那个……的巫术手下。”
“嘘——此话是大忌,大忌。”
“内忧外患,我看燕陵国劫数难逃啊,还是听天由命吧。”
众人正窃窃私议,忽见门外闯来两个人,前面那个大约三十五岁,高大威猛,气度不凡,然而眉心黝黑,脸色铁沉,披了件鼓着风的帛黑大氅,身后跟着一位侍从,心急火燎直往二楼奔,食客们认出那是夏阳宫四公子楚虽鸿,不禁面面相觑,纷纷仰起脖子凝听楼上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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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房门被一脚踢开,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七弟啊!你果然在这里!如今四面楚歌,你还听这种无病呻吟的东西!”公子鸿怒气冲天,转身欲砸碎那只琵琶:“真是商女不知亡……”
话到嘴边却顿住了。只见那代燕归撑着肚子,吃力地站起来,战战兢兢躲到一边护住她的琵琶。公子鸿皱了皱眉,大概没料到是这样一个“商女”,只得挥了挥手,压低声音道:“下去。”
代燕归勉强行了个礼,抱上琵琶便出了门。
公子鹤指着桌上一只锦袋,对后面那个侍从说:“赵奇,这些银两你送给代姑娘,叫她今后别再出来卖唱了。”
赵奇答应一声,便取了银两出门,顺手将房门关紧。
“四王兄。”七公子转过身来,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来了?”